第983章 兩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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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裡,他更是極盡「專業」之能事。

  雖然他不懂地效飛行器的具體細節,但他會查資料啊。

  他翻出了幾本五十年代蘇聯專家的著作,還有幾篇西方雜誌上的隻言片語。

  凡是說這玩意兒難的、不行的、失敗的,他全摘抄下來。

  凡是說這玩意兒有前景的,他全當沒看見。

  「……所謂『地效航母』,實為不切實際之幻想。蘇聯傾舉國之力研究二十餘年,尚且事故頻發,無法實戰。我國工業基礎薄弱,材料、動力、控制系統均為空白,妄圖一步登天,實乃兒戲……」

  寫到這,魏文明停下筆,吸了一口煙。

  這話說得,多有水平。

  既顯得自己懂行,又顯得自己憂國憂民。

  「……據可靠情報(當然不能說是聽老婆舌頭聽來的),該項目總指揮林舟同志,年少得志,心態失衡,已陷入嚴重的技術妄想症。其提出的指標參數,完全脫離現實,如同畝產萬斤之翻版……」

  把林舟比作搞浮誇風的人。

  這一招,最毒。

  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最怕這個。

  「……為此,建議立即叫停『愚公』工程,對林舟同志進行精神健康評估與項目審查。避免國家寶貴的九千名科研骨幹,陪著一個瘋子在海邊玩沙子,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戰略資源浪費……」

  寫完最後一個字,魏文明重重地把筆拍在桌子上。

  爽!

  太爽了!

  這就叫殺人誅心。

  這封信只要遞上去,哪怕不能立刻把林舟搞下來,也能在他脖子上套根繩。

  只要項目稍微出點岔子,哪怕是死個螺絲釘,這封信就是催命符。

  天亮了。

  魏文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起那幾頁寫滿字的紙。

  字跡潦草,但透著股殺氣。

  他找了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裝進去。

  封口的時候,他特意用了膠水,粘得死死的。

  「老周!」

  他在走廊里喊了一聲。

  周主任頂著兩個黑眼圈跑過來,他在隔壁沙發上湊合了一宿。

  「寫完了?」

  「完了。」

  魏文明把信封遞給他,眼神陰鷙。

  「你親自去一趟,找老領導的秘書。就說是我魏文明用黨性擔保的絕密材料,必須親手交到老領導手裡。」

  「這……」周主任有點猶豫,「老領導現在身體不好,這要是氣出個好歹……」

  「怕什麼!」

  魏文明瞪了他一眼,「這是救國!是為了不讓國家走彎路!老領導看了只會誇我們敢於直言!」

  周主任接過信封,覺得沉甸甸的。

  「行,我去。」

  「記住了,別讓人看見。」

  「放心吧。」

  看著周主任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魏文明長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早晨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他覺得神清氣爽。

  「林舟啊林舟。」

  他對著初升的太陽,喃喃自語。

  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你以為你會飛?」

  「我看你怎麼摔死。」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林舟被撤職查辦、灰溜溜滾回老家的場景。

  仿佛看到了那九千人垂頭喪氣解散的畫面。

  仿佛看到了自己重新坐回那個寬敞明亮的大辦公室,接受眾人吹捧的時刻。

  他哼起了小曲兒。

  是那首《智取威虎山》里的段子。

  「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

  只是他不知道。

  此時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渤海灣。


  那個被他稱為「瘋子」的年輕人,正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指揮著工人們打下第一根樁。

  海浪拍打在林舟身上,他渾身濕透,卻笑得像個孩子。

  因為他知道。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有些鳥,是關不住的。

  因為它們的羽毛,太亮了。

  魏文明的這封信,註定不會是催命符。

  它只會成為未來博物館裡,一張可笑的廢紙。

  但在這一刻,魏文明覺得自己贏了。

  贏得很徹底。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個掉了瓷的茶缸子。

  茶已經涼透了。

  但他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真甜。

  ……

  京城,紅牆內。

  一間不起眼的小會議室。

  這裡沒有掛牌子,門口站崗的兵,腰杆挺得比標槍還直。

  屋裡的陳設簡單得甚至有點寒酸。

  一張長條桌,鋪著洗得發白的綠色絲絨台布。幾把木頭椅子,坐上去偶爾會發出「咯吱」的聲響。

  牆上掛著那幅大家都熟悉的地圖,還有幾個大字:實事求是。

  屋裡煙霧繚繞。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圍坐著,手邊的搪瓷茶缸子裡,茶葉泡得發黑。

  沒人說話。

  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嘩啦,嘩啦。

  偶爾夾雜著幾聲咳嗽,和火柴划過磷面的「刺啦」聲。

  桌子上擺著兩摞材料。

  左邊那摞,厚得像塊磚頭,封皮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個黑體大字:

  《關於啟動「愚公計劃」的詳細論證與五年規劃》

  落款:林舟。

  右邊那摞,薄薄幾張紙,信封已經被拆開了,皺皺巴巴地攤在那兒。

  標題觸目驚心:

  《關於林舟同志近期技術決策的風險預警》

  落款:魏文明。

  這兩份東西,就像兩個打擂台的拳擊手,面對面擺著,火藥味兒順著紙張往外冒。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陳老」。

  他戴著老花鏡,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先看了看左邊那塊「磚頭」。

  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摺疊的大圖。

  拉開一看,好傢夥,半個桌子都鋪滿了。

  圖上畫著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像船,又像飛機。

  肚子大得能裝下火車,翅膀卻短得像企鵝。

  背上平平整整,停著一排排銀色的小點——那是飛機。

  「地效飛行航母……」

  陳老念叨著這個詞,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這林舟,口氣是不小。要造個能在水上飄的機場,還要跑得比高鐵……哦不對,比火車快。」

  他指著預算那一欄。

  「你們看看這個數。」

  旁邊的李副部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涼氣,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好傢夥,這要是砸進去,咱今年海軍的褲腰帶得勒到肋骨上去。」

  「關鍵是,這玩意兒靠譜嗎?」

  說話的是坐在對面的劉主任,主管科技撥款的。

  他手裡捏著魏文明的那封信,抖得嘩嘩響。

  「陳老,您看看這個。這是魏文明連夜遞上來的。」

  「魏文明這人,雖然平時愛鑽營,但好歹也是搞技術出身。他這信里說得有鼻子有眼。」

  劉主任清了清嗓子,念了幾句:

  「……嚴重違反流體力學基本原理……蘇聯搞了二十年都沒成……林舟這是好大喜功,拿國運賭博……」

  劉主任放下信,嘆了口氣。


  「咱們家底薄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林舟之前搞碳纖維,是成了,那是運氣好,也是咱們急需。但這回……造個會飛的船?還是幾萬噸的?」

  「這要是打水漂了,咱們怎麼跟老百姓交代?怎麼跟歷史交代?」

  屋裡的氣氛更壓抑了。

  大家都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

  誰都知道「浪費」這兩個字,在那個年代意味著什麼。

  那是犯罪。

  「我覺得老劉說得有理。」

  另一個穿中山裝的領導發話了,「魏文明雖然話說得難聽,說什麼『妄想症』,但理是這個理。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咱們是不是……先緩一緩?或者,讓林舟先搞個模型試試?」

  「搞模型?」李副部長苦笑,「林舟那報告裡寫了,這東西有尺寸效應,小模型根本測不出真實數據。要搞就得搞大的,起步就是千噸級。」

  「千噸級?瘋了吧!」

  「就是,太冒險了。」

  質疑聲此起彼伏。

  魏文明的那封信,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迅速擴散開來。

  本來大家對林舟的信任,是建立在碳纖維成功的基礎上的。

  但這次,「愚公計劃」實在太超前了。

  超前得讓人心裡發虛。

  就像你剛學會騎自行車,突然有人讓你去開太空梭,你敢嗎?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宋將軍,動了。

  宋將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

  直到大家吵得差不多了,聲音小下去了。

  他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吵完了?」

  宋將軍的聲音不大,但帶著股金石之音,透著股殺伐決氣。

  全場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著他。

  宋將軍是軍方的代表,也是林舟最堅定的支持者。

  這時候,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宋將軍沒急著辯解。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上蓋著紅戳:絕密·核心。

  他繞過桌子,走到陳老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陳老,各位領導。」

  「在討論船能不能飛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樣東西。」

  「這是三天前,西北基地傳回來的。」

  「燭龍實驗堆,最新一輪的點火數據。」

  「燭龍?」

  陳老愣了一下。

  那是林舟搞的另一個項目,可控核聚變。

  大家都知道那是個無底洞,是個「有生之年」系列。

  全世界都在搞,全世界都沒搞成。

  林舟雖然接手了,但大家其實沒抱太大希望,權當是讓他練練手,培養隊伍。

  陳老疑惑地接過檔案袋,解開繞繩,抽出裡面的文件。

  只有薄薄的一頁紙。

  上面全是枯燥的數據。

  陳老的目光掃過那些數字,突然,他的手抖了一下。

  這一抖,幅度很大,連帶著手裡的茶水都潑出來半截。

  燙到了手,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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