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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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負責農業的也跟著嘆氣:「是啊,化肥廠擴建也是,資金一直不到位。咱們這糧食產量上不去,老百姓吃不飽,搞那些個電子管子,能當飯吃?」

  牆倒眾人推。

  在這個會議室里,資源就是一塊肉。林舟的項目多吃一口,別人就得少吃一口。

  之前上面壓著,大家不敢說話。

  現在周主任開了第一槍,還是拿著「外媒報導」這種重磅炸彈開的槍,大伙兒心裡的怨氣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我覺得,得停。」

  周主任下了結論。

  他把那份物資調撥單揉成一團,扔在桌子中間。

  「不能再這麼扔錢了。那個林舟,也許有點小聰明,讀過幾本書。但搞國家戰略,他還是個嫩雛兒!他懂什麼叫工業體系嗎?他懂什麼叫輕重緩急嗎?」

  「他不懂!」

  「他就是個被寵壞的娃娃,拿著家裡的救命錢去買鞭炮放!」

  孫副主任急了,猛地站起來:「老周!你這是主觀臆斷!林舟的項目是經過論證的……」

  「論證?」

  周主任冷冷地盯著他,「誰論證的?還不是那幾個書呆子?他們見過煉鋼爐嗎?他們下過麥田嗎?」

  「老孫,我問你。」

  周主任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孫副主任的鼻子。

  「如果明年,美利堅的計算機真的把咱們的底褲都算出來了,咱們拿什麼擋?拿林舟的太陽能板去擋?還是拿他那個只能傳漢字的破網絡去擋?」

  「到時候,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孫副主任僵住了。

  他負不起。

  在這個年代,沒人負得起這種歷史責任。

  周主任見狀,緩和了一下語氣,語重心長地說道:「老孫啊,咱們不是不搞科研。但要搞,就得搞看得見、摸得著的!比如咱們也搞個大計算機,哪怕是用算盤堆,也要堆出個運算速度來!比如咱們也搞個大船!這才是正道!」

  「那種虛頭巴腦的東西,停了吧。」

  「把資源撤回來,給鋼廠,給化肥廠,給造船廠。」

  「這才是對國家負責,對人民負責。」

  說完,周主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滋——」

  火柴划過磷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青煙升起,遮住了周主任那張寫滿「憂國憂民」的臉。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只有那張被揉皺的物資調撥單,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間,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窗外,天色陰沉。

  遠處隱約傳來工廠汽笛的轟鳴聲,那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鋼鐵、煤炭、煙塵。

  那是龐大、笨重、但卻實實在在的力量。

  相比之下,林舟那個藏在深山裡的基地,那個閃爍著微弱光芒的屏幕,顯得那麼渺小,那麼脆弱,那麼……不合時宜。

  「散會吧。」

  周主任吐出一口煙圈,揮了揮手,「整理個報告,我要親自向上面匯報。這個剎車,我來踩。這個惡人,我來做。」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幹部們紛紛起身,收拾東西。他們臉上的表情很輕鬆,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

  終於不用陪著那個瘋子胡鬧了。

  終於可以把錢花在正經事上了。

  孫副主任坐在那裡,久久沒動。他看著那份被揉皺的單子,手伸出去,想把它拿回來,展平。

  但他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看著周主任那張堅毅、自信、不容置疑的臉。

  那一刻,連孫副主任自己都動搖了。

  難道……真的錯了嗎?

  難道那個年輕人描繪的未來,真的只是一個鏡花水月的夢?

  人家都在造巨艦大炮,都在搞百萬次運算。

  我們卻在搞什麼「個人終端」,搞什麼「清潔能源」。


  這不是撿了芝麻丟西瓜是什麼?

  「唉。」

  孫副主任長長地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眼角。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林舟那個項目的結局。

  就像一顆還沒來得及發芽的種子,就要被這雙粗糙的大手,連根拔起,扔進爐膛里燒火了。

  因為大家餓啊。

  餓得只想吃饅頭,不想聽什麼關於「未來果園」的故事。

  周主任夾著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

  他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一個挽狂瀾於既倒,把國家從錯誤的道路上拉回來的英雄。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

  遠在千里之外的深山基地里。

  林舟正站在那塊被周主任瞧不起的屏幕前,看著上面跳動的一行行代碼。

  那是「星火」網絡的底層協議。

  那是通往下一個時代的鑰匙。

  但這把鑰匙,現在正面臨著被熔化成廢鐵的命運。

  會議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只留下一屋子的煙味,和那張被判了死刑的調撥單。

  在這個沉悶的下午。

  龍國的未來,似乎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一邊是冒著黑煙的煙囪和堆積如山的鋼錠。

  一邊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比特和電流。

  絕大多數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因為前者沉甸甸的,壓手,踏實。

  而後者,太輕了。

  輕得像一聲嘆息。

  ……

  燕京。

  最高學府。

  階梯大教室里,冷得像個冰窖。

  窗戶縫沒封嚴實,西北風像哨子一樣往裡鑽,吹得掛在黑板上方的偉人像微微晃動。五百多號學生擠在裡頭,沒人嫌擠,反倒嫌不夠擠——擠著暖和。

  清一色的藍灰黑。

  藍的是中山裝,灰的是列寧裝,黑的是老棉襖。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煤煙味、濕棉花味和廉價墨水的味道。

  這是七十年代的大學課堂。能坐在這裡的,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殺出來的尖子,是龍國未來的腦子。

  講台上,站著個老頭。

  頭髮全白了,亂蓬蓬的,像頂著一窩枯草。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一條腿是用膠布纏上的。身上那件呢子大衣,袖口都磨得露出了裡面的白線,但風紀扣依然扣得一絲不苟。

  顧教授。

  物理系的泰斗。早年間留洋回來的,肚子裡裝的洋墨水比這教室里的墨水瓶加起來都多。

  平時上課,顧教授總是笑眯眯的,手裡捏根粉筆,能在黑板上把複雜的公式畫得像花兒一樣。

  但今天,不對勁。

  他沒拿粉筆。

  他手裡攥著一根教鞭,教鞭頭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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