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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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望河樓。

  陳武嘴上粘著兩撇細柳鬍子,下巴上粘著山羊須,穿一身道袍,背一把寶劍,活脫脫一個仙風道骨的道士。

  「這位道長,可是要用茶?」

  一見陳武進來,一個夥計忙迎上來招待。

  「帶我去甲字號雅座。」陳武道。

  那夥計恍然:「上將已等著了,請!」

  說罷,便引陳武上二樓。

  這雅座就在望河樓二樓,正對著表演的戲台,桌上擺著四咸、四甜、四堅果,整整十二樣茶點。

  伏波上將水子逸正坐在桌邊,一看夥計引著一位道士過來,起身給了夥計一個銀角子,將其打發走。

  陳武微笑著向上將示意,也暗暗觀察著這位金城郡中久負盛名的海軍上將。

  只見這上將濃眉大眼,鼻挺面闊,身形挺拔,雖滿頭白髮,精神卻是不減,雙目如電,直向陳武望來。

  「道長請用茶!」水上將招呼陳武落座。

  陳武一路走來,凝神氣機一刻不停,未發現埋伏,情知上將此番沒有惡意,也放鬆下來。

  陳武坐下,端起桌上的青瓷蓋碗,用碗蓋撥了兩下碗中茶葉,輕輕嘬了一口茶水。

  「好茶。」

  雖然陳武嘗不出來個好壞,但此時也只能說這句。

  「哈哈哈——」水上將卻是笑起來,「金城郡不產茶葉,茶葉千里販運過來,多是一般,只不過添了些乾果冰糖以做調味。」

  「本以為用九學派都是些蔑視人情禮法之人,沒想到你這般高手,也會說些場面話。」

  「那都是三人成虎,以訛傳訛。」想起老馬的市儈和老金的貪財,陳武也笑著回答,「一樣米養百樣人,用九學派能麼可能千人一面?」

  「確實,是我以偏概全了。」水上將點頭,望向下面的戲台。

  戲台上正坐著五人,一人演唱四人吹彈伴奏,正咿咿呀呀唱著曲子。拖字行腔間,氣韻緩慢,陳武聽不大明白,只能隱約聽出「諸葛」、「子敬」幾個詞。

  「這首鼓子用金錢調,叫做《小借箭》,講的是諸葛亮求魯子敬幫忙,安排草船借箭的事。」沒等陳武開口,上將主動解釋道。

  陳武點點頭,上將笑道:「這也就是在三國,能借來曹軍的箭。要放現在,只能借來大口徑炮彈。鏈彈、霰彈、熾熱彈之下,諸葛孔明鐵定要粉身碎骨咯!」

  這笑話說得有趣,陳武跟著笑起來,覺得這上將真是個妙人。

  只是,這水子逸未免也太放鬆了些。

  「水上將,在下的海捕文書還在報紙上掛著,沒有多少心思聽曲。」陳武道。

  「無妨無妨,巡捕衙門也是衙門,哪有那樣神通廣大?聽一首曲子的功夫,還是有的。」水上將笑道,「金城郡的鼓子曲,雖比不得江南的崑曲婉約,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這上將倒是一點也不著急,那我急個鳥啊。陳武腹誹道。

  見陳武不回應,只是拿起一塊糕點品嘗起來,水子逸繼續道:「我昨日聽了一曲瞎弦小調,頗為新奇。」

  「講的是月餅為首的面點建立了一個饃饃渣朝廷,卻又為另一夥乾糧所敗,新選了鐵頭焜鍋子當皇上。新朝雖造反起家,但又防著他人造反,將涼麵、油炸糕綁在了大街上,又把棗糕、粽子扔進牢里。」

  「我聽來聽去,這曲子有些誹謗朝廷之嫌啊!」

  陳武畢竟985畢業,諳熟歷史,立馬就明白這曲子的影射意味。

  大明太祖朱元璋驅逐蒙元再造華夏,得國之正未之有也。又傳國近三百年,並非秦、隋這樣二世而亡的朝廷,可謂根深蒂固。

  大順造大明的反起家,如今當了朝,卻又要人忠君,鎮壓底層造反,與這曲子裡說的一模一樣,難怪水子逸會認為這曲子誹謗朝廷。

  「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陳武不以為然,當即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如今民間小曲里唱,再平常不過。難道上將你要上書朝廷,來個文字獄,禁了此曲?」

  「哈哈哈,閣下真是毫不客氣,不愧是用九學派的!」水子逸笑道,「正如閣下所說,『皇帝輪流做』,前明《西遊釋厄傳》里都寫明的,我如何能連帶《西遊釋厄傳》一塊禁了?」

  哦,這世界也有《西遊記》?


  「更何況……」水子逸話鋒一轉,「大順朝不許搞文字獄,乃是太宗他老人家的遺訓。」

  又是順太宗李過,這個穿越者前輩存在感還真強。

  「那上將為何提起此曲?」

  「我自投身靖海宮,數十年來,伐日本、擊南洋、攻天竺、破直布羅陀,每戰必先。」水子逸忽然正色起來,反問道,「與我資歷相當之人,最少也有個子爵,你可知為何我只以伏波上將致仕,而無任何爵位?」

  「不知。」陳武搖頭。

  陳武來大順才幾天,怎麼可能知道?

  「是因為我行走寰宇,看得明白,這爵位現在是好事,將來卻未必。便主動辭了爵位,換我兒子一個前程。」

  陳武驚訝了:「為何?」

  「唉,正因為這曲子。」水子逸嘆道,「前明的時候,都是『皇帝輪流做』了。如今連瞎弦彈曲,都不說皇帝是什麼生而神聖,應天星下凡。」

  「科學院更是興建天文台,計算月球軌道,觀測深空星雲,如今是人盡皆知,更無半分天人感應、受命於天可言。」

  「皇帝都如此,皇帝冊封的爵位更不用提。若將來真有『群龍無首』的一天,這爵位反而是催命符。若不接爵位,憑我水家為國征戰的功勞,總能平安落地。」

  陳武愈發驚訝,來之前他已在心中高估了水上將很多,沒想到還是大大低估了。

  這個水子逸竟開始懷疑起皇帝的意義,甚至隱隱覺得,未來可能會有皇冠落地的大變局。

  如今大順朝廷看起來強盛無比,陳武都不敢說大順朝是否會發生推翻皇權的大革命。可水子逸一個大順人,竟比他這個穿越者還激進。

  保守派嫌激進派太保守是吧?

  「上將這麼說,不怕被人打成用九學派嗎?」

  「哼!」水子逸言語間帶了諷刺,「閣下真以為,用九學派存活至今,朝堂之上沒有認同之人嗎?只是礙於身在朝廷,不好宣之於口罷了。」

  原來如此,自己低估了用九學派影響力。

  用九學派雖沒有像天理學派和格致學派那樣勢力龐大,能在朝堂上明爭暗鬥,但是理念卻廣為流傳,影響廣泛。

  王貞儀都說過,「群龍無首」的理念是對的,只是手段有問題。

  「好——」

  戲台上《小借箭》唱到尾聲,鼓子藝人起身行禮,台下爆發出叫好聲,打斷了陳武思緒。

  叫好聲稍停,下面又唱起了一首新鼓子曲。曲子節奏大變,鏗鏘有力,字字怒音,如同喝罵一般,唱的藝人脖子青筋暴起。

  不比剛才行字拖腔的《小借箭》,這曲子咬字乾脆,節奏明快,陳武卻是聽懂了大半。

  「好漢聽罷動無名,

  恨不得一口把他吞,

  酒保的棍棒來得猛,

  英雄全然不在心……」

  聽了幾句之後,陳武恍然,這唱的是「武松醉打蔣門神」啊。

  這個世界除了《西遊》、《三國》,也有《水滸》?

  「這唱的是醉打快活林?」陳武試探著問了一下。

  水上將明顯對這首曲子更感興趣,聽得搖頭晃腦,隨口答道,「正是!這是《快活林》最後一段,曲牌是『硬垛子』,極為難唱。」

  「可是出自前明的一個小說,講一百零八將梁山聚義的?我記得似乎有這麼個小說。」陳武進一步詢問。

  「那叫《忠義水滸傳》,講以宋江為首的一百零八個武林高手聚義梁山,替天行道。這個曲子中的武松,修一身橫練外功,是書中武功最高的幾個。」

  我去,原來這世界《水滸傳》變成這樣了。

  這麼看來,因為有武功這個要素,很多民間傳說都變樣了。

  聽完這一首急促暴烈的《快活林》,眼見戲台上藝人要下台,水上將掏出五個銀角子,手指輕輕一抖。

  「刷——」

  那五個銀角子便如飛燕一般,分別投入五個鼓子藝人的懷裡。

  台上五人嚇了一跳,有兩個人沒有接穩,銀角子從懷裡滾到地上,慌忙低下頭撿起來。

  另幾個人回過神,知道有高手打賞,連忙堆起笑容,向著不知名的衣食父母千恩萬謝,祝打賞者福壽綿長。

  TMD,周天境高手是不一樣啊!陳武望著水子逸想到。

  「在下這點雕蟲小技,在閣下面前不過班門弄斧。」見陳武望來,水子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以往都是找夥計幫我打賞,只不過今天不方便外人在場,只好用這般粗淺的暗器手法了。」

  「咳——」陳武高手風範裝得愈發穩當,「如今這曲子聽也聽了,該說正事了吧?水上將到底想知道什麼?」

  「那我也不繞彎子,喬維盛為何會死?」

  「這話問的,喬維盛被殺,就會死啊!」

  「果然不是閣下乾的。」水子逸言語極為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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