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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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傢伙,你果然沒死!」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

  「不少人盼著我死,這我知道,沒想到你也是一個。」喬維盛直直盯著房梁,語氣里沒有一點意外。

  房樑上那人悄無聲息飄落,站到喬維盛身邊,眼神複雜。

  「你認得我?」

  「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樣。」

  「呵呵,你還有臉提起她?」那人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聲笑起來。

  「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喬維盛聲音越來越低,幾至不可聞,甚至沒有房間內座鐘指針的聲音大。

  「我用不著你對不起!今天之前,咱們只能算陌生人呢。」那人道,「對吧?爹——」

  「我找過你娘,可她躲了起來。」

  「她當然要躲起來!不躲起來,是去當你的妾室,還是當你的外宅?」那人言語憤恨,「我娘那樣驕矜自傲之人,如何肯給尚書家的小姐低頭做小。」

  「我對不起她,對不起她……」喬維盛重複道。

  「當初你一文不名,我娘看中了你,傳你武功,助你錢財,你才有資本去羅剎販茶。」那人冷笑道,「我娘還指望你,從彼得堡發財回來明媒正娶她。可你發了財,明媒正娶的卻是別人。」

  喬維盛無言以對,只是默默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兒子。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似你這般經商奇才,薄情寡義本就是應有之義。」那人掏出一把匕首,摩梭了一下鋒刃,「但你是商人,自然知道欠債還錢的道理。你欠我娘的債,我現在要收了。」

  「我本以為,若有人收債,收債的會來得更早一點。」喬維盛胸口起伏不定,卻語氣平和。

  「要依我的性子,早就來收債了。只是以往娘還顧念著你,不讓我來收。」

  「你娘她……」

  「今年剛走。」那人深吸一口氣,「你們生不能當夫妻,死後再做怨偶吧。我現在,就送你下去陪她!」

  喬維盛聞言,渾身顫抖,仿佛想掙扎著動起來。

  那人見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在這裡裝死,到底有什麼謀算。但我知道,你只要施展一次內臟挪移,三日內便動彈不得。」

  「體面些吧!別忘了,你修的移筋錯骨秘典,是我娘教你的。」

  說罷,那人舉起手中的匕首,掀開喬維盛衣服,衝著昨日陳武刺開的傷口,再一次刺入。早已歸位的心臟,被刺個正著,瞬間四分五裂。只是刺殺者內力勃發,封住了本應濺出的鮮血,竟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死亡刺激之下,喬維盛壓榨出了最後的潛力,左手奇蹟般地抬了起來。刺殺者先是吃了一驚,見喬維盛動作軟綿無力,便也不以為意。

  那左手用盡所有力氣,卻顫巍巍地伸向自己的髮髻,拔下髮髻上的銀簪,遞給刺殺者。

  「拿……拿著……」喬維盛眼中充滿了祈求。

  刺殺者完全沒料到,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簪子。

  這簪子以銀打制,表面有些發黑,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上面刻著一行細細的小字。

  刺殺者定睛一看,輕聲念了出來:「簪良緣,白首不移。」

  喬維盛聽到這話,終於垂下手,全身放鬆,看著自己這個兒子,臉上露出微笑,好似在懷念什麼。

  「哈——哈——哈——哈——」意識到這是什麼東西,兒子忽然笑出聲來,笑得淚流滿面。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兒子想起一首歌,小時候娘經常唱給自己聽,只是唱著唱著就落淚。此時不知怎的,不由自主唱了出來,為毫無父子情分的爹送行。

  「桃花來你就紅來,杏花來你就白。

  爬山越嶺我尋你來,阿格呀呀呔……」

  心臟破裂,渾身血液停止流動,喬維盛只覺得呼吸不暢,頭腦昏沉,眼前越來越黑。

  忽然間,一束光亮出現,喬維盛又見到了當年那個明媚的姑娘,她倚著路邊的馬車,輕輕唱著一首歌,為自己西去彼得堡送行。

  「結樹來你就開花,天亮來你就醒。

  不想那旁人光想你,阿格呀呀呔。

  金針針你就開花,六瓣瓣你就黃。

  盼望和哥哥結成雙,阿格呀呀呔——」


  充滿情誼的眼睛望著自己,姑娘遞上了一隻銀色髮簪。喬維盛知道,女子送簪定情,意為絕不做妾。

  他剛想接過髮簪,卻突然明白過來,自己早就負了她!

  回過神來,眼前的一切隨之崩解消散,陷入虛無,喬維盛徹底無聲無息。

  當——

  此時,屋內座鐘敲響報時之聲,已是天明拂曉。

  「喬維盛死了!」

  王貞儀回來,給陳武帶來些餅子,也帶來一個消息。

  此事陳武早有預料,喬維盛花這麼大代價,定然會裝死,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大驚失色。

  「巡捕衙門今早驗了屍,解剖結論是利刃刺入心臟而死,正式定你為兇手啦!」

  這不對啊!

  喬維盛是裝死,怎麼會讓巡捕衙門驗屍呢?還解剖?不會是喬維盛買通官府,放出的煙霧彈吧?

  做戲做全套,果然是老藝術家風範。

  「哦?巡捕衙門發告示了嗎?」陳武問道。

  「衙門還沒發,方才宴會上,水師兄親口告訴我的,他參與了今早的驗屍。」

  啊?

  「水上將為啥會參與此事?」

  「他也是靖海宮出身,與牽星劍頗有交情,昨日出了刺殺之事,今早他便去拜訪牽星劍,正好碰到了解剖驗屍。」

  「你是說,水上將親自觀看了驗屍和解剖?」陳武語氣越來越慌。

  「對呀!」王貞儀意識到陳武語氣不對,「你問得好生奇怪。人不是你刺殺的嗎?現在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這……」

  陳武茫然了,難道喬老爺就是想借著自己的手自殺?

  絕不可能!

  對了,過旭初!喬維盛出錢刺殺自己,過旭初當時在場!

  「過旭初怎麼說?過旭初說什麼了?」陳武急切問道。

  「這個嘛……」王貞儀也遲疑起來,「這也是奇怪之處,聽水師兄說,牽星劍很反常,他並沒有一口咬定你是兇手。」

  「我就說嘛……」陳武稍微鬆了口氣。

  「可牽星劍也沒說你不是兇手,只是要求慎重調查一番。」

  啊這……

  牢過不地道啊!

  他一個知情人,怎麼不說出實情呢?

  陳武有些急了,掙扎著要起床。

  「你別亂動!」王貞儀見陳武要起來,趕緊把他按回床上,「你雖修成了罕有的銅皮鐵筋,身體承受能力遠超常人。可中了陰陽逆亂指,起碼也要修養兩天才能活動。」

  銅皮鐵筋?

  陳武被這兩個詞吸引住了,老馬似乎也說過這兩個詞。

  「什麼銅皮、鐵筋?」

  陳武知道這麼問會讓眼前的姑娘起疑,但她已經是最適合詢問一些奇怪問題的人了。

  一來,她並不認識以前的陳武,不會懷疑他的真實身份。二來,她是大順科學院的人,和金風細雨樓沒關係,就算起疑也問題不大。三來,這姑娘武功境界似乎沒那麼高,感受不到陳武的凝神,沒把陳武當成凝神高手,這就避免了很多麻煩。

  「什麼?你都修成了你還不知道?」

  果然,王貞儀只是驚訝了一下,就像驚訝於陳武不知道靖海宮一樣。

  「我鄉下來的嘛!」陳武再一次用起了裝傻萬能句式。

  王貞儀翻了個白眼,開始給陳武解釋:「武學九階,前三階被稱為銅皮、鐵筋、玉骨境。如此命名,皆在於這三境每一境修至極限,便會顯出銅皮、鐵筋、玉骨的異象。」

  「銅皮,乃是指皮膚堅韌如銅。鐵筋,便是指大筋強橫似鐵,玉骨,便是說骨頭堅實如玉。」

  「這並非比喻,按照科學院的研究,修到前三境極限的人,皮膚、大筋和骨頭,都會和銅、鐵、玉的硬度近似,可稱之為肉體極限。」

  陳武聽得入迷,不由得連連點頭。

  「可這世上武者,只有極少數才能修出這種異象,絕大多數修到六階、七階的高手,都沒修成這種異象。」

  「這麼罕見?」


  「知道你是武學天才,少炫耀了!」王貞儀不耐煩道。

  「呵呵。」陳武只好裝傻轉移話題,「那我明天可以動了嗎?」

  「後天!」

  陳武點點頭,準備苟到後天再出門。

  「外面都是找你的人,就這麼急著自投羅網啊?」

  陳武望著王貞儀的眼睛,正色道:「要是我說,喬維盛不是我殺的,你會信嗎?」

  「我信。」

  「你真信啊!」

  「嘁!」王貞儀將餅子砸到陳武身上,離開房間。

  陳武撿起餅子,慢慢啃了起來。

  「施主好興致,竟還有心情吃餅!」就在陳武吃最後一塊餅時,一個聲音從窗外傳來。

  陳武理都不理,繼續吃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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