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何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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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自前堂迴轉,斜倚在柴房的榻上,自懷中取出那具木偶娃娃。

  看著娃娃那張天真而詭異的臉龐,少年的目光微微閃動。

  初時瞧來,只覺這人偶陰森可怖,然則此刻再觀,那份懼意竟是淡了,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親近來。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木質頭頂輕輕摩挲,心中暗忖:

  「此物雖邪,卻也數番助我於危難。是耶非耶,善耶惡耶,當真是難以分說明白。」

  正自出神,忽又想起一事,不由得拍了拍額頭,自語道:

  「倒忘了問那位楚公子,我這識海之中,強奪來的道基與心火,日後該如何處置。」

  「那魏拙之道基已為濁流所污,若不尋個法子加以煉化滋養,只怕用不了幾回,便要徹底廢了……」

  「罷了,眼下夜色已深,她經了白日一番折騰,想也乏了,明日再問不遲。」

  念及此處,他腦海之中,卻又不期然地浮現出上官楚辭於堂前戲耍那師兄妹二人的情景。

  但見她巧笑倩兮,言辭機敏,將一樁詭事說得妙趣橫生,分寸拿捏得無可挑剔。

  那份瀟灑與慧黠,當真是他平生未見。

  「她……當真與我所識女子,大不相同。」

  他心中暗道,「初時只道她城府深沉,唯利是圖,然則數番歷險,方知其心懷大義,更有那捨身相救的豪情。她有她的狡黠,亦有她的孤獨;有她的堅韌,亦有她的柔弱……」

  這般想著,唇角竟是已不自覺泛起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

  便在此時,忽聽得柴房之外響起「叩、叩」兩下極輕的敲門之聲。

  陸沉淵先是一怔,旋即沒來由地心頭一喜。

  他在這客棧之中,素來獨來獨往,平日裡也無甚人會來這後院柴房打攪。

  如今上官楚辭方才說了那番怪談,更是人人自危,此時會來相尋的,除了她,又能有誰?

  他將那人偶娃娃隨手擱在榻上,翻身而起,快步上前,一把便將那扇破舊的木門拉了開來。

  門外月華如水,果見一位身著月白綢衫的俏公子,正自俏立於門前。

  她見門開,亦是微微一怔,隨即一雙明眸上下打量了陸沉淵一番,眼波流轉,笑吟吟地問道:

  「陸兄瞧來喜不自禁,莫非……是為在下深夜拜訪而喜?」

  陸沉淵未料到心事竟被她一語道破,一張臉不由得微微一熱,撓了撓頭,道:

  「還真是瞞不過楚公子。實不相瞞,在下確有樁心事,正要請教。」

  「哦?」

  上官楚辭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好奇,蓮步輕移,已入了房中,順手便將那柴房的門輕輕掩上,道:

  「陸兄但說無妨。」

  陸沉淵便將識海之內那水墨道基日漸為濁流所侵,心火亦隨之黯淡之事,簡略分說了一遍,末了,憂心忡忡地道:

  「我只怕再這般用上幾次,那魏拙的道基便要被濁流盡數吞噬了。屆時,這道基出了岔子,會否於我自身有礙,尚在其次,更要緊的是,我怕是又要失了這防身的手段。」

  上官楚辭聽罷,沉吟片刻,方才頷首道:「原來如此。此事瞧來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陸沉淵奇道:「此話怎講?」

  上官楚辭道:「陸兄且想上一想,修士之道基緣何而來?心火又是憑何而燃?」

  「楚公子此前曾言,乃是以天地靈氣為磚石,鑄就道基;心火則是以道基為薪柴,方能源源不絕……」

  陸沉淵說到此處,目光陡然一亮,已是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楚公子的意思是,我非是真正的修行之人,周身無半分靈力,自然也無法引那天地靈氣,來滋養這強奪而來的道基心火。是以,此物於我,不過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用一次便少一次,乃是一錘子的買賣!」

  「正是此理。」

  上官楚辭見他穎悟,眼中亦流露出讚許之色,道:

  「陸兄既已將此中關節想得通透,何不乾脆就此邁出那一步,成個真正的修行之人?」

  陸沉淵聞言,臉上那份恍然之色登時斂去,化作了沉默。

  上官楚辭見狀,想起他與司徒師徒二人相處多年,他卻始終未曾踏上修行之路,知道此事必有隱情,便柔聲問道:

  「陸兄……可有什麼顧慮?」

  陸沉淵見她問起,亦不再隱瞞,輕嘆道:

  「楚公子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家師有言,修道修到最後,是要斬斷七情六慾,淪為無心之仙?」

  上官楚辭冰雪聰明,立時便已會意:

  「我明白了。你師父覺得修道非是正途,是以不願你走上這條路。」

  「正是……」

  陸沉淵點了點頭,「這些時日,我一有閒暇,便在思量,師父她……為何要不辭而別。如今,終是有了些許眉目。」

  「哦?陸兄以為如何?」

  「我覺著,師父之所以猝然離去,怕也正因我曾言明想要修行。她既不欲我走上此途,卻又不願成為我前路之上的阻礙,是以才這般走了。」

  上官楚辭聞言,亦是深以為然:「我也覺著當是如此。可既然這般,陸兄又為何還不願修行?」

  陸沉淵輕嘆一聲,那張尚帶幾分青澀的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惆悵: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著,她若知曉我終究是違了她的心意,怕是會難過的。我不想讓她難過。」

  長生路遠,眾生汲汲,縱有朝聞夕死之險亦無悔。

  然則仙門在望,眼前的少年卻恐此一步踏出,便是萬水千山,再無歸途,傷了那在意之人的心。

  上官楚辭見他這般重情重義,心情不由有些複雜,輕聲道:

  「可眼下這鎮海川危機四伏,你若無自保之力,不慎在此處栽了跟頭,只怕你的師父會更加難過。」

  陸沉淵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上官楚辭所言在理,自己死了,便當真什麼都沒了,甚至連那尋覓的機會,也一併斷了。

  然則不知為何,他心中卻總有一股莫名的預感,一旦自己當真踏上了修行之路,怕是與師父之間,便隔了一重天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正自天人交戰,百轉千回,終是一咬牙,下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正色道:「楚公子……」

  哪知他話音方才出口,卻聽得上官楚辭忽又開口,竟是打斷了他:

  「陸兄若是此刻還下不了決心,倒也並非別無他法。只是在下這法子,也只是個天馬行空的想法,成與不成,卻也說不好。」

  陸沉淵詫異地望向她。

  只見上官楚辭唇角牽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狡黠笑意,那雙明亮的眸子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道:

  「咱們大可先試上一試。若是不成,陸兄再做定奪,倒也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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