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無處可逃
自觀潮客棧行出後，那斗篷師兄妹二人俱是默然不語，只將身形隱於街角檐影之下。
不多時，只聽得甲葉鏗鏘，腳步沉凝，一隊鎮魔司甲士手持長戟，自長街盡頭緩緩行來。
那為首的修士目光銳利，掃過兩側暗影，二人連忙屏息斂氣，直待那隊甲士走得遠了，方才自陰影中現身。
那師兄終是按捺不住，壓低了聲音，對身側女子道：
「師妹，這客棧怎麼看都有問題，方一踏入，便覺一股陰氣森森。」
「咱們說起有怨氣，店中那夥計懵懂無知倒也罷了，可那瞧來便不似掌柜的掌柜，與那身著華服的公子，臉上卻無半分異色，顯是早已知曉內情。」
「依我之見，那邪祟，說不定便是他們自己飼養的！」
女子清麗的臉龐在兜帽的陰影下更顯蒼白，她微微搖頭道：
「師兄此言，或有其理。此地確有幾分黑店的模樣。然則我等不知對方底細，更不知那邪祟究竟有多厲害，若貿然與之起了衝突，只怕凶多吉少。」
她頓了一頓，又道：「況乎那華服公子的幾個侍衛，師兄可曾留意？他們吐納之間，氣息沉穩悠長，其法門竟與鎮魔司的修士有七八分神似。此等人，絕非尋常護衛。咱們只得二人，如何斗得過他們？」
那師兄聞言，想起方才堂中那幾名護衛手按刀柄時的氣機勃發之勢，亦不禁暗自心驚。
方才那股子蠻勇之氣登時泄了大半，只覺師妹所言極是，不由得有些後怕，道：
「原來如此，還是師妹想得周到。那咱們可如何是好？再不想個法子，尋些邪祟回去，師父他老人家煉器又少了材料，只怕又要拿哪個運氣差的師兄弟，去填那爐子了。」
女子沉默片刻，幽幽一嘆，道：「咱們先到別處瞧瞧，這鎮海川魚龍混雜，未必便只此一處。實在尋不著，再回來試試這客棧的虛實不遲。」
那師兄聽她這般說，心中稍安，卻又忽地想起一事，輕聲道：
「師妹，你猜方才那隊鎮魔司巡邏隊過去之時，我在想些什麼？」
女子聞言默然片刻，終於嘆氣道：
「師兄，沒有用的。咱們這副模樣，於他們眼中，與那些邪魔又有何異？」
「便是自投羅網，也不過是自一處牢籠，換至另一處罷了。屆時被他們鎮於囚魔監中，不出三月，便要真箇化作只知殺戮的怪物了。」
……
夜色如墨，海風送寒。
鎮魔司後衙一間靜室之內，林見煙自昏沉中悠悠醒轉。
她只覺頭痛欲裂，周身乏力，然則那股子如影隨形的陰寒之氣，卻果真消散了大半，心神亦為之一清。
她緩緩坐起，環顧四周，但見房內陳設簡樸，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一盞銅鏡，靜靜映著窗外那輪殘月。
定了定神，昏厥前的情景登時浮上心頭。
自己於客棧之中，遭了那邪物暗算，心神失守，是凌絕都尉與那位楚公子將自己送了回來。
之後，自己便入了那濯魂室，請鎮靈官出手驅邪……
想來，此刻當是已無大礙了。
她心中一塊大石終是落了地，正待下床，忽聽得窗外似有若有若無的歌聲，隨夜風飄了進來。
「月光光，照地堂。」
「娃娃坐，繡衣裳。」
林見煙渾身一僵，霎時間只覺血液都似凝固了。
這歌聲……這歌聲……
她猛地轉頭望向窗外，卻只見月色如水，庭院寂寂，哪裡有半分人影？
可那歌聲卻越來越清晰，仿佛那唱歌的東西，正趴在她的後頸上，對著她的耳朵呵氣。
「扯一根頭髮，做我的紅線線。」
「借一雙眼睛，看你的鬼臉臉。」
她只覺這靜室之內，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仿佛四壁的陰影之中，正藏著無數雙眼睛，在怨毒地窺伺著她。
林見煙顫抖著伸出手，將放在榻邊的那盞琉璃宮燈抱了過來，緊緊的擁在懷裡。
感受著裡面蒼白火焰的溫暖，這才感覺稍微好了一點。
桌上擺著一面銅鏡，映照著房內的一切。
林見煙喉頭滾動，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銅鏡之上。
她想瞧一瞧。
確認自己的臉上，是否生出了什麼異狀，確認自己的肩膀上，是否存在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一步一步的挪至桌前，那幾步路的距離，竟似比走過刀山火海還要艱難。
終是鼓足了勇氣，朝著那鏡中望去。
鏡中之人，依舊是她那張清秀的瓜子臉，一雙小鹿似的眸子，此刻正因恐懼而睜得溜圓。
並無異狀。
林見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正待嘲笑自己疑神疑鬼，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尚未鬆開，鏡中那張臉，卻忽地起了變化。
只見鏡中自己的嘴角，竟是緩緩地向上咧開，最終凝成了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不……怎麼會這樣……」
林見煙感到腦海里一片空白，只覺得異常難以置信：
「明明……明明已經驅過邪了……」
便在此時，鏡中那個「自己」，竟是歪了歪頭，對著她疑惑不解地問道：
「為什麼要趕走我？為什麼不陪我玩捉迷藏？」
林見煙一陣瞳孔地震，下意識便要抬起右手，去撫摸自己的臉龐，看是否也如鏡中那般模樣。
然而，她心中念頭方動，那抬起的卻是她的左手！
她心中駭然，便要驚呼出聲，卻發覺喉頭的肌肉竟似不聽使喚，張了張嘴，自口中發出的，卻是一陣疊著聲兒的「嘻嘻」之聲。
鏡子裡的自己也在此時自顧自動了起來。
在少女驚恐的目光下，只見「自己」拿起桌上的一把梳子，開始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長髮。
一下，鏡中的自己嘴角裂開一道血痕。
兩下，她感覺自己的嘴角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三下，她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已經消失了，銅鏡映照出房內的一切，卻唯獨沒有她的身影。
「啪！」
林見煙不敢再看，也顧不上損壞了鎮魔司的公家物事，猛地將銅鏡扣在桌上。
可那詭異的聲音卻並未停止，反而從四面八方響起。
「咱們來繼續玩捉迷藏吧。」
「我來找，你來藏。」
話音剛落，林見煙便聽到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是衣櫃的門被打開了。
林見煙不敢回頭。
不多久，又從床底下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嘶啦……嘶啦……」
她不敢低頭。
那些詭異又恐怖的聲音，正由遠及近，一點點的迫近，她感覺自己快要無路可逃了。
不多時，只聽得甲葉鏗鏘，腳步沉凝，一隊鎮魔司甲士手持長戟，自長街盡頭緩緩行來。
那為首的修士目光銳利，掃過兩側暗影，二人連忙屏息斂氣，直待那隊甲士走得遠了，方才自陰影中現身。
那師兄終是按捺不住，壓低了聲音，對身側女子道：
「師妹，這客棧怎麼看都有問題，方一踏入，便覺一股陰氣森森。」
「咱們說起有怨氣，店中那夥計懵懂無知倒也罷了，可那瞧來便不似掌柜的掌柜，與那身著華服的公子，臉上卻無半分異色，顯是早已知曉內情。」
「依我之見，那邪祟，說不定便是他們自己飼養的！」
女子清麗的臉龐在兜帽的陰影下更顯蒼白，她微微搖頭道：
「師兄此言，或有其理。此地確有幾分黑店的模樣。然則我等不知對方底細，更不知那邪祟究竟有多厲害，若貿然與之起了衝突，只怕凶多吉少。」
她頓了一頓，又道：「況乎那華服公子的幾個侍衛，師兄可曾留意？他們吐納之間，氣息沉穩悠長，其法門竟與鎮魔司的修士有七八分神似。此等人，絕非尋常護衛。咱們只得二人，如何斗得過他們？」
那師兄聞言，想起方才堂中那幾名護衛手按刀柄時的氣機勃發之勢，亦不禁暗自心驚。
方才那股子蠻勇之氣登時泄了大半，只覺師妹所言極是，不由得有些後怕，道：
「原來如此，還是師妹想得周到。那咱們可如何是好？再不想個法子，尋些邪祟回去，師父他老人家煉器又少了材料，只怕又要拿哪個運氣差的師兄弟，去填那爐子了。」
女子沉默片刻，幽幽一嘆，道：「咱們先到別處瞧瞧，這鎮海川魚龍混雜，未必便只此一處。實在尋不著，再回來試試這客棧的虛實不遲。」
那師兄聽她這般說，心中稍安，卻又忽地想起一事，輕聲道：
「師妹，你猜方才那隊鎮魔司巡邏隊過去之時，我在想些什麼？」
女子聞言默然片刻，終於嘆氣道：
「師兄，沒有用的。咱們這副模樣，於他們眼中，與那些邪魔又有何異？」
「便是自投羅網，也不過是自一處牢籠，換至另一處罷了。屆時被他們鎮於囚魔監中，不出三月，便要真箇化作只知殺戮的怪物了。」
……
夜色如墨，海風送寒。
鎮魔司後衙一間靜室之內，林見煙自昏沉中悠悠醒轉。
她只覺頭痛欲裂，周身乏力，然則那股子如影隨形的陰寒之氣，卻果真消散了大半，心神亦為之一清。
她緩緩坐起，環顧四周，但見房內陳設簡樸，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一盞銅鏡，靜靜映著窗外那輪殘月。
定了定神，昏厥前的情景登時浮上心頭。
自己於客棧之中，遭了那邪物暗算，心神失守，是凌絕都尉與那位楚公子將自己送了回來。
之後，自己便入了那濯魂室，請鎮靈官出手驅邪……
想來，此刻當是已無大礙了。
她心中一塊大石終是落了地，正待下床，忽聽得窗外似有若有若無的歌聲，隨夜風飄了進來。
「月光光，照地堂。」
「娃娃坐，繡衣裳。」
林見煙渾身一僵，霎時間只覺血液都似凝固了。
這歌聲……這歌聲……
她猛地轉頭望向窗外，卻只見月色如水，庭院寂寂，哪裡有半分人影？
可那歌聲卻越來越清晰，仿佛那唱歌的東西，正趴在她的後頸上，對著她的耳朵呵氣。
「扯一根頭髮，做我的紅線線。」
「借一雙眼睛，看你的鬼臉臉。」
她只覺這靜室之內，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仿佛四壁的陰影之中，正藏著無數雙眼睛，在怨毒地窺伺著她。
林見煙顫抖著伸出手，將放在榻邊的那盞琉璃宮燈抱了過來，緊緊的擁在懷裡。
感受著裡面蒼白火焰的溫暖，這才感覺稍微好了一點。
桌上擺著一面銅鏡，映照著房內的一切。
林見煙喉頭滾動，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銅鏡之上。
她想瞧一瞧。
確認自己的臉上，是否生出了什麼異狀，確認自己的肩膀上，是否存在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一步一步的挪至桌前，那幾步路的距離，竟似比走過刀山火海還要艱難。
終是鼓足了勇氣，朝著那鏡中望去。
鏡中之人，依舊是她那張清秀的瓜子臉，一雙小鹿似的眸子，此刻正因恐懼而睜得溜圓。
並無異狀。
林見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正待嘲笑自己疑神疑鬼，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尚未鬆開，鏡中那張臉，卻忽地起了變化。
只見鏡中自己的嘴角，竟是緩緩地向上咧開，最終凝成了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不……怎麼會這樣……」
林見煙感到腦海里一片空白，只覺得異常難以置信：
「明明……明明已經驅過邪了……」
便在此時，鏡中那個「自己」，竟是歪了歪頭，對著她疑惑不解地問道：
「為什麼要趕走我？為什麼不陪我玩捉迷藏？」
林見煙一陣瞳孔地震，下意識便要抬起右手，去撫摸自己的臉龐，看是否也如鏡中那般模樣。
然而，她心中念頭方動，那抬起的卻是她的左手！
她心中駭然，便要驚呼出聲，卻發覺喉頭的肌肉竟似不聽使喚，張了張嘴，自口中發出的，卻是一陣疊著聲兒的「嘻嘻」之聲。
鏡子裡的自己也在此時自顧自動了起來。
在少女驚恐的目光下，只見「自己」拿起桌上的一把梳子，開始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長髮。
一下，鏡中的自己嘴角裂開一道血痕。
兩下，她感覺自己的嘴角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三下，她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已經消失了，銅鏡映照出房內的一切，卻唯獨沒有她的身影。
「啪！」
林見煙不敢再看，也顧不上損壞了鎮魔司的公家物事，猛地將銅鏡扣在桌上。
可那詭異的聲音卻並未停止，反而從四面八方響起。
「咱們來繼續玩捉迷藏吧。」
「我來找，你來藏。」
話音剛落，林見煙便聽到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是衣櫃的門被打開了。
林見煙不敢回頭。
不多久，又從床底下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嘶啦……嘶啦……」
她不敢低頭。
那些詭異又恐怖的聲音，正由遠及近，一點點的迫近，她感覺自己快要無路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