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可我偏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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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只覺眼前景物,便如一幅被水浸透了的古畫,其上的濃墨重彩正自飛快暈染流散,終至不可辨識。

  那觀潮客棧的朱欄畫棟,那後院的歪脖老槐,乃至上官楚辭那張因傷勢而失了血色的俏臉,皆在這片混沌之中,悄然化作了一片粘膩而溫熱的血肉天地。

  天,是暗紅色的穹頂,其上筋絡遍布,正自有規律地緩緩搏動,

  每一次起伏,都似一聲沉悶的心跳。

  地,是柔軟的血肉菌毯,踏在足下,便有陷落之感,自那縫隙之中,更滲出腥甜的漿液。

  周遭再無半分人聲,只餘下一種源自太古的死寂。

  他胸前那可怖的血洞,此刻已不再流血,反而與這方天地生出了莫名的感應,每一次心跳,都與那穹頂的脈動遙相呼應,仿佛他本就是這血肉世界的一部分。

  遠處,有幾塊大小不一的肉糜,正自緩緩蠕動,瞧來便似這片土地上生出的古怪活物。

  其中一塊,色澤尤為鮮亮,其上光華流轉,竟似蘊著無窮的生機。

  更重要的是,它正朝著自己這邊緩緩蠕動而來,仿佛主動獻祭自身的絕妙血食。

  一種難以言容的飢餓感,霎時間自陸沉淵心底最深處轟然湧起。

  他想要吃掉那塊蠕動的肉糜。

  似是在呼應他內心深處的渴望,側目一看,便見自己那條已化作妖物的右臂,其上數十隻猩紅妖眼,皆在同一時刻,死死盯住了那團肉糜,流露出極度的貪婪。

  吞下去!

  只要將它吞下去,便能補全胸前這處空洞,便能將這副殘破的身軀,修補得完好如初!

  這念頭一生,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下意識地便要邁步上前,將那團散發著無盡誘惑的血食,納為己有。

  然則,便在他將動未動之際,眼前景象,卻又陡然一變。

  那團蠕動的血肉,竟在他那隻澄澈的黑白分明的瞳眸之內緩緩拉長、變形,最終化作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青衫人影。

  只見她自那血肉世界的盡頭,款款行來。

  步履瞧來不快,卻似縮地成寸,每一步踏出,足下那粘稠的血肉菌毯便似化作了柔軟的青青草地。

  身形搖曳,然則那寬大的青衫之下,卻又隱隱透出一股子絕代劍客的凌厲與灑脫。

  她一手提著那隻從不離身的朱紅酒葫蘆,另一隻手則隨意地負在身後,露出半截雪白的皓腕。

  行得近了,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便自那血色的薄霧中清晰起來。

  眉如遠山,眼若桃花,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這修羅地獄般的血肉世界,在她眼中,不過是座可供賞玩的尋常園林。

  她就這般走著,一派似醉非醉的模樣,眼波流轉之間,媚意天成。

  不是他那師父司徒,又是何人?

  陸沉淵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那條已然抬起的妖異右臂,就這般凝在了半空,其上數十隻猩紅妖眼,正閃爍著貪婪的光,可那探出的觸鬚,卻在劇烈地顫抖,遲遲不肯落下。

  「吞下去!這不過是你的執念幻象,實則乃是天地間最精純的一縷生機所化,食之,你便能活!」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不可!她是師父!是你用性命也要守護之人,焉能傷她分毫?!」又一個聲音在內心深處響起。

  恍惚之間,一些塵封的記憶逐漸湧上心頭。

  那年他初學識字,於一處嘈雜的茶肆角落,蘸著杯中殘茶,在那方舊木桌上,描摹自己的名姓。

  一個「淵」字,寫得歪歪扭扭,她便笑著將他小小的手覆住,握著他的指節,一筆一划,重新寫下「淵渟岳峙」四字,告訴他,這才是他該有的模樣。

  「師父,蘇長夜是誰的名字,為什麼我也要記下來?」

  「那是個對你而言很重要的名字,先記下來,以後時機成熟了,你便知道了。」

  「師父,那個女子看起來好像話本里的仙子。」

  「那是上清宮的人,不必羨慕,你還有個徒兒比她更仙更清冷。」

  「師父又在說笑了,我這麼大點的人,哪裡來的徒兒?」

  「你又忘了,你前世是仙帝,仙帝有些徒子徒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師父你又喝醉酒了。」

  千般情景,在腦海里一幕幕的不斷浮現,讓他感覺到頭痛欲裂。

  他已不知道哪一方世界是真的,哪一方世界是假的,正朝著自己蠕動而來的,到底是什麼?

  是絕妙的美味珍饈,還是他那心心念念的師父?

  倘使真的是師父,自己若是連這世間唯一的暖意也要親手噬盡,那他還是他麼?

  這般活著,與死了,又有何異?

  ……

  「郡主,不可!」

  「陸沉淵神志已失,您這般做,實在過於冒險了!」

  「我說過了,不論我做什麼,都莫要驚訝,更莫要阻攔我。」

  上官楚辭竟是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之中,一步一步的朝著陸沉淵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這麼做很瘋狂,但我沒有瘋。相反,現在的我很清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一眨不眨的看著陸沉淵,緩緩說道。

  每靠近他一分,她身上的顫抖便不可抑制的強上一分,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在本能的畏懼接近那個少年。

  越來越多的邪異氣息開始從陸沉淵身上溢散出來。

  那條異化之臂竟似活了過來,只見它化作千百條扭動的黑索,其上每一隻妖眼都開闔不定,黑索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被污染,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漆黑軌跡。

  身後那濃郁的黑暗也是如此,正自不斷蠕動擴張,卻是將青石地面與斷壁殘垣盡數吞噬,遠遠望去,那少年宛若絕世大魔。

  自少年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之詭異,就連觀瀾境的沈歸舟也感到了一絲心悸。

  韓凜不自覺的握緊了手中長劍,猶如面對強敵般,不自覺運轉起周身靈力,鄭重道:

  「沈大人,那少年到底是什麼來歷?我在鎮魔司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道殞。」

  「他分明已經失去了人性,郡主這般又是何苦?」

  沈歸舟深吸了一口氣,卻沒有回答韓凜的問題,而是對上官楚辭說道:

  「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陸沉淵既已如此,你又何必勉強?」

  此時上官楚辭已經克服了內心的恐懼,來到了陸沉淵的面前。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緊緊咬著薄唇道:

  「可我偏要勉強呢?」

  她相信陸沉淵還有一線生機,她相信自己的判斷,他既能以身相救,她現在便能以身試法!

  話音落下,她便張開雙臂。

  朝著那已然半人半鬼的少年,輕輕地擁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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