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忘川渡的請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83章 忘川渡的請柬

  深夜。

  巡天監後院,此時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

  月光穿不透霧,只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不清的斑駁。

  陸青言盤膝坐在樹下,他的面前擺著一枚灰色玉簡。

  神識探入,一篇滿是蠻荒氣息的煉體法門,湧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魔猿搬山訣》。

  他沒有急著修煉。

  他知道,自己的《鎮獄神體》其實更為霸道。

  這本功法,對於如今的他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從這本同樣是以淬鍊肉身為主的法訣之中,去尋找一些可以與自己的功法相互印證,查漏補缺的東西。

  畢竟《鎮獄神體》雖強,其神通「鎮獄象」消耗卻也同樣巨大。

  不到生死關頭,絕不可輕易動用。

  他需要一些更常規,也更持久的戰鬥手段。

  他將那篇法訣在自己的識海之中反覆地推演了數遍,最終,從中截取了一門適合自己當前境界的法門。

  魔猿變。

  這是一門可以在短時間之內燃燒自身氣血,換取肉身力量暴漲的秘術。

  雖然,同樣有著不小的後遺症,但與那幾乎是要將自己徹底榨乾的「鎮獄象」相比,卻已是溫和了太多。

  心神沉入,浩瀚繁複的秘術在他的腦海之中迴蕩。

  陸青言徹底地沉浸了進去。

  時間,在這無聲的推演與解析之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霧,越來越濃了。

  濃得將整個世界,都包裹在了一片慘白之中。

  就在這時,一隻通體漆黑,翅膀之上點綴著如同星辰般銀色斑點的蝴蝶,悄無聲息地從那濃霧之中飛了出來。

  它飛得很慢,那模樣不像是飛,更像是在水中遊動。

  它繞著陸青言的身體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一瞬間,陸青言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的識海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不再身處巡天監後院,而是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荒原之上。

  天空,是暗紅色的。

  大地,也是暗紅色的。

  就連那空氣之中,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濃重血腥氣。

  在他的腳下是堆積如山的森森白骨,他的頭頂是盤旋不休的食腐禿鷲。

  而在那荒原的盡頭。

  一座由無數痛苦哀嚎的魂靈所堆砌的巨大王座之上,正坐著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形黑霧。

  「歡迎————」

  一個雌雄莫辨,如同夢吃般的低語從那團黑霧之中傳了出來。

  「————來到我的世界。」

  下一瞬,整個世界應聲而碎。

  那暗紅色的天空如同破碎的鏡面,寸寸崩裂。

  那堆積如山的森森白骨,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礫,化作了漫天的齏粉。

  那巨大的王座,連同王座之上那團人形黑霧,都在這一瞬間消失。

  當陸青言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的不再是那片充滿了絕望與死亡的血色荒原。

  而是————廣陵縣。

  是那條他無比熟悉的,縣衙門口的青石板路。

  路的兩旁,是那一張張充滿了感激與擁戴的淳樸笑臉。

  「陸大人!」

  「是陸大人回來了!」

  「陸青天!陸青天!!!」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沖天而起。

  他看到父親陸遠,正坐在一輛由八匹駿馬拉著的華麗馬車之上。

  他的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一品大員的朝服。

  那張本被歲月刻下深深溝壑的臉上,此刻竟是紅光滿面,不見半分的蒼老。


  他看到了陳鐵山,還有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的漢子們。

  他們一個個身披甲冑,腰佩長刀,騎著高頭大馬,簇擁在父親的車駕兩側。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驕傲與自豪。

  他還看到了蘇婉清,正站在望月樓頂,穿著一身火紅色的嫁衣。

  那張清冷如月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少女獨有的嬌羞。

  她的目光穿過了那山呼海嘯般的人潮,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里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溫柔。

  而他自己————

  陸青言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監察御史官袍。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

  那由萬民擁戴,由煌煌官氣所匯聚而成的力量洪流,正一刻不停地衝擊著他的築基瓶頸。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便能魚躍龍門,凝結金丹!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去觸碰這個完美到了極致的世界。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溫暖的陽光的瞬間。

  「嗡。」

  一聲充滿了威嚴的古老鐘鳴,在他的識海之中敲響。

  那尊坐鎮於他識海中央的東嶽泰山神君法相,睜開了那雙一直緊閉著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沒有喜,沒有怒,沒有半分的人類情感。

  只有一片冰冷、漠然,如同天道般俯瞰著芸芸眾生的神性。

  煌煌神威,如同天河倒灌,轟然降臨。

  整個世界,都在他這睜眼的瞬間,被徹底地撕碎。

  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化作了悽厲的鬼哭。

  那一張張充滿了感激與擁戴的淳樸笑臉,化作了一張張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猙獰鬼面,望月樓也化為了一座由痛苦哀嚎的魂靈所砌成的白骨高塔。

  而那個身著嫁衣的絕美女子,則變成了一具紅粉骷髏。

  她伸出那森森的白骨之爪,朝著他的心臟抓了過來。

  「敕!」

  一聲斷喝,從那尊神君法相的口中吐出。

  整個世界,碎裂。

  巡天監,後院。

  陸青言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睜開了眼睛。

  他依舊盤膝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

  夜,依舊深沉。

  霧,依舊濃郁。

  那隻停留在他的眉心,不斷地吸食著他神魂之力的黑色夢蝶,發出一聲充滿了痛苦的悽厲嘶鳴。

  它那雙翅膀竟突然燃燒了起來,最終化作了一捧黑色灰燼,從他的眉心飄落。

  「噗!」

  一團人形黑霧從院牆上墜了下來,吐出了一口鮮血。

  然後,那黑霧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快速地變得稀薄,露出了一張清瘦臉龐。

  這人不敢再有半分的停留,只是瞪了陸青言一眼。

  然後,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縷青煙,融入了夜色中。

  翌日清晨。

  一封署名忘川渡的請束被送到了陸青言的手上。

  請柬上,只有一個血紅的猙獰鬼頭,以及一行血色小字。

  「誠邀陸御使前來往生樓,共商南雲州神魂安寧之大事。」

  陸青言將請柬夾在兩指之中,思考了片刻,便邁開腿,想要走出院門。

  「站住!」

  兩柄交叉的長槍攔住了他的去路。

  看守院門的,是兩名身著金鱗衛制式軟甲的校尉。

  「陸大人。」其中一人沉聲開口。「統領有令,您不能離開這裡。」

  陸青言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一直看到兩人心底都有些發毛,然後他才開口說道:「讓開。」

  那兩名校尉沒有動,他們的手抓握得很緊,手背之上,青筋畢露。

  他們能感覺到一股足以將他們徹底碾碎的可怕氣勢,正從眼前這人的身上瀰漫開來。


  但他們依舊沒有退。

  因為,他們是金鱗衛。

  「或者————」

  陸青言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殺了你們再走。」

  金鱗衛駐地,帥帳。

  段三平的面前,擺著十隻打開了蓋子的巨大木箱。

  木箱之內散發著淡淡靈光的靈石碼放得整整齊齊,整整五萬塊。

  他搓著雙手,臉上滿是欣喜。

  有了這筆錢,他終於可以在這潭死水裡攪出一些浪花了。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帳外傳了進來。

  一名校尉快步走了進來。

  他單膝跪地:「統領。」

  「那個姓陸的————要出來。」

  段三平聞言,收斂起了笑容。

  ——

  「讓他去。」

  那校尉一愣,猛地.起頭:「可————可是————他若是跑了————」

  「他跑不了。」

  段三平打斷了他的話。

  「他比你我都更清楚,這南雲州早已是一座囚籠,他無處可逃。」

  說完,他又隨意地問了一句。

  「他要去哪兒?」

  那校尉不敢有半分的怠慢,連忙回答。

  「他說他要去忘川渡。」

  「噗—

  」

  段三平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熱茶,這句回答,讓他把茶水全都噴了出來。

  「這人————真不讓人省心。

  1

  幽魂沼澤。

  這裡是南雲州境內最大的一片死亡禁區。

  終年都被一層劇毒的瘴氣所籠罩,沼澤之內沒有半分的生機。

  陸青言走在這片死寂的沼澤地上。

  他運轉起護體罡氣。

  那些足以讓普通人沾之即死的劇毒瘴氣,在靠近他身體三尺之內,便會被一股無形的力場盡數淨化。

  他每一步落下,都在那鬆軟的泥濘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但很快,那腳印便會被那從四面八方緩緩蠕動而來的黑色淤泥淹沒,仿佛他從未來過。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左右,一座九層高塔,出現在了那片灰白色的瘴氣盡頭。

  高塔上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欞,如同惡鬼之口般,塔頂上掛著一盞散發著幽幽綠光的長明燈。

  這裡便是忘川渡的總舵,往生樓。

  陸青言走上前去,邁上了那由無數白骨所鋪就的台階,推開了那扇黑色的鐵門。

  門內沒有他想像中的陰森恐怖。

  恰恰相反。

  這裡很亮,也很乾淨,甚至乾淨得有些過分。

  整座大廳都是由一種能夠自行發光的白色玉石所鋪就的。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大圓形水池。

  池中盛滿了乳白色的粘稠液體,那液體不斷地翻滾著,冒著氣泡。

  而在那水池的四周,則整齊地擺放著成百上千個,由透明的水晶打造成的魂瓶。

  每一個魂瓶之內,都囚禁著一個面目猙獰的半透明魂體。

  他們在那魂瓶之內瘋狂地衝撞著,嘶吼著,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的不甘————都被那無聲禁制所隔絕。

  一個穿著一身黑袍,臉上沒有任何五官的身影正漂浮在那巨大的水池之上。

  他伸出那如同枯枝般的乾瘦手臂,從那一個個魂瓶之中,將那些早已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魂體抓了出來。

  然後扔進了那不斷翻滾著的乳白色水池之中。

  「滋——」

  一聲如冷水滾入燒紅烙鐵般的刺耳聲響。

  那些魂體在接觸到那乳白色液體的瞬間,表情變得愈發猙獰,但隨後,他們那滿是戾氣的面容,竟在那乳白色液體的沖刷之下,一點一點地變得平和,安詳。


  最終,化作了一道道白色光點,從那水池之中升騰而起,融入到了那座高塔的穹頂之上。

  「陸大人。」

  一個如同夢吃般的低語,從高塔二樓的迴廊上傳來。

  「你來了。」

  「我來了。」

  陸青言抬起了頭,看著那團漂浮在半空之中的黑霧。

  「你————」他看著那團黑霧,平靜地問道,「便是渡魂使?」

  「我不是。」

  那團黑霧緩緩地飄落,停在了陸青言的面前。

  「我只是這往生樓的一個引路人。」

  「真正的渡魂使————」

  他伸出那隻由黑霧所化的手臂,指了指頭頂之上,那被無數光點所淹沒的穹頂。

  「————是這南雲州,萬千枉死的怨魂。」

  他說完,對著陸青言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大人,請吧。」

  「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時。」

  往生樓的頂層大殿,一個穿著一身黑袍的身影,在這裡來回飄動。

  那是一張年輕,英俊,卻又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的臉。

  他的嘴唇很薄,緊緊地抿著,嘴角自然地向上勾起,仿佛天生便帶著一抹悲天憫人的微笑。

  「陸青言。」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呼喚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

  「我們終於見面了。」

  陸青言沒有說話。

  ————

  「坐。」

  渡魂使指了指另一側的石凳。

  陸青言依言坐下。

  「陸大人。」

  渡魂使看著他,表情很是高興。

  「你的神魂很強,強到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很好奇。」

  他看著陸青言,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孩童般的純粹好奇。

  「你修的是什麼道?」

  「我的道?」

  陸青言聞言笑道:「我的道,你學不來。」

  「是嗎?」

  渡魂使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對著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輕輕地一招。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

  數十具造型猙獰,雙眼中燃燒著幽藍色魂火的人形傀儡,出現在了頂層大殿之內。

  他們每一個的身上,都散發著一股足以媲美築基中期的可怕氣息。

  這是忘川渡的魂傀。

  「陸大人。」

  渡魂使看著他,說道:「你我聯手如何?」

  「我可以幫你用這支足以橫掃整個南雲州的魂傀大軍,掃平你眼前所有的敵人。」

  「無論是孫不語,還是蕭清山。」

  「甚至,我可以助你徹底地掌控這南雲州。」

  「而我需要的————」

  他看著陸青言,眼神里充斥著狂熱。

  「————只是你手中的那柄劍,還有你那可以吸收地脈煞氣的法訣。」

  他沒有藏私,繼續說道:「我要用它們打開那傳說中的九幽魔穴。

  「我要將這污穢不堪的人間,徹底地淨化。」

  渡魂使來到離陸青言更近的地方,他甚至都感覺到了一絲入骨的陰冷。

  「我這個提議,怎麼樣?」

  陸青言沒有太多的思考,徑直說道:「我還以為你找我來能有些什麼高見,原來就這?」

  說完,轉身便走。

  「陸青言!」

  渡魂使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你會回來的,因為我們————是同類。」

  陸青言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後擺了擺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