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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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張若谷便脫下了那身顯眼的官袍,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帶著兩名同樣換了便裝的錦衣衛離開了住處。

  他沒有去任何鄉紳大戶的府上,而是直接去了大興縣城邊緣較為貧瘠的一個村落,名叫「窪里村」。

  窪里村坐落在一片低洼地,田地鹽鹼化嚴重,收成極差,村裡的房屋也大多是茅草和土坯搭成,歪歪斜斜,一副窮困潦倒的景象。

  張若谷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村民們只是用一種警惕的眼神打量著這三個外鄉人。

  張若谷也不急,他來到村里唯一的一口井旁,和正在打水的村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老鄉,今年收成如何啊?」

  「還談什麼收成,餓不死就成。」一個老農有氣無力地回答。

  「看這田地情況,收成不會太好啊,交了租子還能剩下多少?」

  一提到「租子」這兩個字,圍聚在井邊的村民們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紛紛躲瘟神般遠離張若谷,再沒有一個人搭理他。

  又一連找了好幾個村民,得到的回應要麼是擺擺手走開,要麼直接是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

  如此的反常令張若谷懷疑,這裡的村民很明顯是收到了某種威脅。

  而且自己選的這個村莊完全是自己臨時決定,這裡也算是大興縣最邊緣的地方了,張若谷從內心感嘆背後這些人的能量之大。

  事實上,從張若谷進入大興縣之前,吳縣令和任師爺就開始按排起了人手到縣內各個村內進行各種恐嚇威脅,搞得村民人心惶惶,為求自保只能避而不談。

  張若谷並未氣餒,他在村里轉悠了一整天,傍晚時分,他走進了一間十分破敗的茅屋。

  這裡甚至不能稱之為一間屋子了,凌亂的雜草垛堆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容身之處,張若谷甚至懷疑隨便一陣稍微大一點的風就能把這屋子吹散。

  屋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坐在小板凳上,編著草鞋。

  「老人家,叨擾了。」張若谷客氣地拱了拱手,「我是路過這裡的商販,想討碗水喝。」

  老漢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桌上的水瓢:「喝吧。」

  張若谷喝了口水,然後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這是......」老漢愣住了。

  「老人家,我叫張若谷。」張若谷坐了下來「是朝廷派來的清田使。」

  老漢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流露出極度的恐懼,他一下子從座位上撲身跪地:「官......官老爺,我......我沒犯法,今年的租子也都全數上交了。」

  「老人家莫怕,我不是來收租子的,你只需告訴我,你們這村裡的地都是誰家的,一畝地要交多少租子?」

  老漢的嘴唇囁嚅了幾下,本想吐出幾個字卻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張若谷一看有戲,便接著從懷中取出了那塊「清田使」的金牌。

  「老人家,你可識得此物?」

  老漢雖然不識字,但光看這令牌的華麗,想必一定是御賜的東西。

  他剛想接著磕頭,張若谷連忙扶住他:「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禮,皇上派我前來就是為清查田畝一事,把那些被惡霸鄉紳侵占的土地,重新還給百姓!」

  「今日你同我說的話我依然會原封不動的轉述給皇上,老人家不必擔心。」

  老漢看著張若谷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塊金牌,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絲鬆動,他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開了口。

  「官爺,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

  「哎,我這一把老骨頭的,豁出去了也無所謂了,這窪里村的地原本都是我們自己的。十年前,郭家莊的郭老爺到此處,說要幫我們代繳賦稅,說是他有法子可以讓我們少交點供糧,不過條件是讓我們把地契都交給他保管」

  「一開始很多人不信,只有少數幾家將地契交出,而前面兩三年那郭老爺確實是給那幾人省了不少供糧。」

  「眼見如此,我們也便相信了郭老爺的話,將地契給交了出去,不過後來我們發現郭老爺找我們要的供越來越多,甚至都超過了供給朝廷的量。」

  「我們討要說法不成,反被毒打,而且郭老爺還威脅我們,地契在他手上,想要繼續活命就得為他種田。」


  「我們辛苦一年,可種出來的糧食連填飽肚子都不夠啊!」

  「前幾個月,村東頭的二牛家就是因為交不上租子,被郭家的家丁活活打斷了腿,地也被收了,一家人都被趕出了村子,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老漢越說越激動,將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怨氣和苦楚全都傾瀉了出來。

  張若谷靜靜地聽著,將這老漢的話全都記了下來。

  ......

  自從老漢將這件事告訴張若谷之後,窪里村的村民們也開始私下裡偷偷找到張若谷,和他說起這村中的發生的事。

  不過既然能在張若谷到來之前就做好準備,那自然村中的眼線也是必不可少。

  窪里村的動靜很快傳到了郭老爺的耳朵里。

  此人實名喚作郭霸,人如其名,平時十分蠻橫,他姐夫正是兵部侍郎張縉彥,這也是他敢如此囂張的底氣。

  「什麼?那張若谷竟跑到窪里村去了?幸虧老子早作了準備。」

  「老爺,聽說那張若谷還有塊御賜的金牌,把那些村民們唬得一愣一愣的,什麼話都往外說。」

  「金牌?」郭霸冷笑一聲,「一塊牌子就想翻天,他還真把這雞毛當令劍了?」

  「傳話下去!告訴那幫佃戶,誰要是再敢跟那個姓張的多說一句話,這地他就別想再要回去了,秋後全都給我捲鋪蓋滾蛋!」

  「是,老爺。」

  很快,窪里村的所有村民們又遭到了一次上門威脅。

  「管著點你那張破嘴,別什麼都往外說。」

  「這天高皇帝遠,你們可以試試是皇上來的快,還是你們小命沒得快。」

  「多少條命啊,你們就敢這麼放肆,覺得我們都不知道是吧。」

  「要是還想有口飯吃,就老老實實按我們說的做。」

  ......

  張若谷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當他想再次詢問村民們更多細節時,村民們對待他的態度又變的和之前一樣。

  不用想,肯定是那背後的郭老爺出手了。

  不過憑著前些天的搜集,張若谷倒是得到了一條有用的消息。

  那是一片極為隱蔽的肥沃谷地,足足有上千畝,而且這片土地在任何圖冊上都沒有記錄,是一塊實實在在的「隱田」。

  幾天後,張若谷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決定帶著兩名錦衣衛直奔那片藏匿著隱田的山谷探查一下。

  一行人趁著夜色來到山谷口,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只見數十名手持棍棒、鐵鏈的家丁,從林子裡鑽了出來,將張若谷三人團團圍住。

  一人從這幾十名家丁中徐步走出,正是郭霸的管家。

  「張大人,這清查田畝怎麼還查到我們郭家的祖墳地來了?」管家皮笑肉不笑。

  「郭家的祖墳地?本官怎麼聽說這裡本是塊無主之地,卻被私人徵用,本官奉皇命清查田畝,丈量荒地有何不可?」

  「哈哈哈!」管家放聲大笑,「張大人,這別人家的祖墳就沒必要丈量了吧,若是張大人執意驚擾郭家先祖,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放肆!」張若谷身邊的護衛拔出佩刀,「爾等不過家奴,竟敢對朝廷命官如此無禮!我看想死的是你們!」

  張若谷擺擺手,示意不要理會這些人,便徑直往山谷深處走去

  管家懶得再廢話,猛地一揮手。

  數十名家丁一起爆喝一聲,撲了上來。

  「保護大人!」

  兩名錦衣衛立刻一前一後將張若谷死死地護在中間。

  一時間,兵器碰撞聲在山谷中迴蕩。

  兩名錦衣衛雖然是精銳,但畢竟寡不敵眾。

  張若谷被護在中間,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抱住那個裝著地圖和記錄的布包。

  然而,混亂中,一個家丁瞅准空隙,從側面一棍子狠狠地砸在了張若谷的手臂上。

  「咔嚓!」

  一聲脆響,張若谷只覺得右臂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布包脫手而出。

  「快搶過來!」管家大喊。


  另一個家丁眼疾手快,一把搶過布包,管家立馬用手中的火把點燃。

  「不——!」

  張若谷發出一聲嘶吼。

  那布包連同裡面所有的地圖和記錄,瞬間被火焰吞噬。

  而正是這燃燒的布包,此使包圍圈豁開了一個口子

  「撤!」

  兩人護著受傷的張若谷,狼狽地衝出了包圍圈。

  ……

  夜,縣衙客房。

  大夫剛剛為張若谷的手臂敷上草藥,用夾板固定好。

  「大人,您這手臂,骨頭斷了,起碼要休養百日,切不可再勞累了。」大夫叮囑道。

  張若谷仿佛沒聽到一樣,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隻被打斷的手臂,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良久,他緩緩地坐起身,對身邊唯一還算完好的護衛說道:「筆墨伺候。」

  「大人,您的手......」

  「筆墨伺候!」

  護衛不敢再勸,只能將筆墨紙硯擺好。

  張若谷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笨拙地拿起毛筆。

  他想寫,可左手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他索性扔掉筆,直接用那隻受傷的右手,蘸著自己的血,在白色的奏章上,一筆一划地寫了起來。

  「臣,張若谷,泣血上奏......」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這封血跡斑斑的奏章交給護衛。

  「即刻交到陛下手中!」

  護衛小心的地揣入懷中,轉身沖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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