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家庭對於新世界的新人類意味什麼!(5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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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子軒自己也說不清是出於什麼心態,就是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

  他堅決不承認有其他原因,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木質樓梯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樓梯上掛著各種來過的名人畫像,其中一張就是作為創始人的魏子軒爺爺的畫像。

  二樓布局雅致,一半是私密性較好的包廂,外表是以雕花木門隔開,實際則是複合型隔音材料。

  另一半則是散座,此刻正有幾桌客人在低聲談笑,並沒有太多喧鬧的感覺,畢竟消費很高,吃飯都不是奔著吃飯來的。

  他的目光掠過懸掛在牆面的水墨畫,再往上,還有一個不允許顧客私自上去的三樓,那裡全是更為私密的包廂,其中幾個甚至堪稱豪華,條件即使在上京都能排上號。

  這家酒樓,其實更類似一種私房菜。

  魏子軒鬼使神差地來到213包旁邊的214包廂門前,左右環顧確認無人注意後。

  通過手腕上的微型終端接入酒樓後台系統,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滑動,查詢這個包廂的預定狀態。

  確認今晚並未外包出去後,他輕輕推開厚重的木門,側身閃了進去。

  包廂內環境清幽,隔音極好,瞬間將外面的細微嘈雜隔絕開來。

  牆壁是淡雅的米白色,一盞造型別致的暖色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

  正中的紅木圓桌上鋪著米白色桌布,中央擺放著一盆精緻的蘭花,細長的葉片舒展,幾朵淡紫的小花悄然綻放,散發著若有似無的幽香。

  魏子軒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柔軟的皮質座椅微微下陷。

  他為自己點了一份時令果盤,隨後便仰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划動著光屏手機。

  翻看著《千年》遊戲論壇和妹妹生前最愛的那個視頻網站。

  但他並沒有獨占這個包廂的打算,畢竟自己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獨處一會兒,理清紛亂的思緒。

  於是他特意將厚重的包廂門留了一道縫隙,沒有關嚴。

  門縫裡透出走廊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

  魏子軒心裡盤算著,如果有人想來這個包廂,自己就立刻收拾東西離開,絕不耽誤正常做生意。

  畢竟包廂是有最低消費的,自己一個人占著一個包廂,純粹是影響自家酒樓的營業額。

  就在這時,隔壁213包廂的房門,被咔噠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白搭色學生制服、百褶裙和白襯衫短袖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從包間裡溜了出來。

  她大約十四、五歲的年紀,臉上帶著明顯的煩躁,小巧的鼻子微微皺起,嘴唇也不高興地抿著。

  似乎非常不適應包廂里,那種略顯正式和壓抑的氛圍。

  她站在走廊上,像是掙脫了束縛的小鳥,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魏子桐從小就知道這家氣派的餐館是自己爺爺留下的產業,只是父母總是強調「那不是我們家的」。

  小時候她並不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深意,直到後來有一次被帶去魏子軒家裡,才開始懵懂地接觸到那些複雜的家庭糾葛。

  以前矛盾激烈的時候,魏子軒的態度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

  因此,父親魏啟明也極少帶家人來這裡,生怕真的鬧出什麼不愉快,讓雙方都下不來台。

  所以,今天這次來訪,幾乎可以說是魏子桐有清晰記憶以來第一次真正踏入這個地方。

  她心裡充滿了苦惱,以她十四、五歲的年紀和簡單的生活閱歷,怎麼可能想得明白大人之間那些複雜的恩怨情仇呢?

  她甚至一度天真地以為,只是哥哥和爸爸媽媽鬧了點不愉快的矛盾而已。

  期間那些深刻的怨恨、固執的偏見,顯然遠遠超出了她目前的認知範疇。

  抱著這樣複雜而懵懂的情緒,魏子桐帶著好奇,小心翼翼地眺望著牆壁上的裝飾、牆上的畫。

  仿佛想從這些東西中,讀出一些過往的故事。

  魏子桐的目光最終不經意間掃過214包廂那扇虛掩的門,透過那道特意留出的門縫。

  她首先看到了包廂內圓桌中央那盆姿態優雅、暗香浮動的蘭花,。


  緊接著,目光越過花瓣,落在了花前那個人的臉上——一個她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熟人」。

  「哥哥?」

  魏子桐吃了一驚,下意識地低呼出聲,手比腦子更快,已經不由自主地將那扇虛掩的門推開了一些。

  正低頭看光屏的魏子軒聞聲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穿著校服的魏子桐,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魏子軒隨即也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魏子桐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唐突,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神色。

  她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上次的事情,連忙開口說道,聲音裡帶著些許刻意乖巧的親近和感謝:「哥哥,謝謝你上次!」

  魏子軒看著她有些慌亂卻努力找話題的樣子,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他點了點頭,這次沒有再像以往那樣冷淡地否認上次暗中幫她解決麻煩的是自己。

  魏子軒調整了一下坐姿,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地問道:「你們怎麼來這裡了,還請了客人?」

  魏子桐一直杵在門口覺得不太妥當,見哥哥沒有立刻趕她走,便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小步,走進包廂內。

  她站在桌子另一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魏子軒,眼神裡帶著詢問,像是在問「我能不能坐下」。

  魏子軒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沉默了兩秒,最終還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道:「坐吧。」

  魏子桐如蒙大赦,趕緊拉開椅子坐下,柔軟的椅面、魏子軒緩和的態度,讓她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些。

  坐下之後,魏子桐感覺自在了不少,情緒也安定許多,這才回答道:

  「裡面那個,據說是爺爺以前的朋友,現在在一個很好的私立學校當主任。

  爸媽想請他幫我寫封推薦信,幫我轉到那個學校去。」

  她頓了頓,語氣里並沒有多少嚮往,補充道:「聽爸媽說,那個學校好像有巨企水果的背景,很難進的。」

  魏子軒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並沒有對轉學這件事本身發表任何反對意見,只是問道:

  「那你不在裡面好好表現,怎麼跑出來了?」

  想像一個正常哥哥可能會做的事情。

  魏子桐聞言,立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屬於她這個年齡段特有的、略帶叛逆的苦惱表情。

  她反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和委屈:「哥哥,我為什麼一定要在裡面好好表現?

  我不是很喜歡那個伯伯,看人的眼神總覺得不太舒服……

  而且,我也不想轉校……」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手指不安地絞著百褶裙的裙邊。

  魏子桐的性格上挺鬼靈精壞,顯然是魏啟明夫妻在魏子軒那裡汲取了教訓,教育和關心程度有了質的提升。

  但從對話和動作上,依然有些膽怯。

  這也正常,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魏啟明夫妻就這種性格,他們的孩子要麼叛逆,要麼畏懼,皆是有原因的。

  魏子軒聽到妹妹的話,有一瞬間的愕然,隨即放鬆下來,嘴角勾起笑容:「那就不轉唄!」

  他的語氣很輕,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找到自己喜歡的才最重要。

  學習本是為了成長,如果僅僅是為了拿到一封工作的推薦信,反而忽略了最初的初衷,那才得不償失。」

  魏子軒最開始是打算勸說幾句的,畢竟那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生好道路。

  可話到嘴邊,魏子軒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何嘗不是面臨類似的選擇?

  明明也有機會參加考試,未必不能考上大學;

  明明只要他點頭,願意為他寫推薦信的人不在少數。

  無論是通往聯盟的關聯高校,還是進入那些背景深厚的巨企附屬培養院校。

  最終,他全都放棄了,他以一種近似自毀的方式,表達叛逆,拯救自己。

  想到這裡,魏子軒的眼神反而更加平淡,他感覺自己似乎也沒有立場去強迫魏子桐做什麼。


  他自己選擇的路,又有什麼資格去指點別人呢?

  魏子桐一直低著頭,顯得心事重重。

  她猶豫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幾次,才終於鼓起勇氣,抬起清澈卻充滿困惑的眼睛望向魏子軒叫道:「哥哥!」

  「嗯?」魏子軒一應,露出微笑,他還挺喜歡這個叫法。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問道:「你究竟和爸爸媽媽之間有什麼矛盾?

  為什麼我們的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媽媽為什麼總是告訴我,叫我不要恨你?

  還有……你為什麼一直都不肯回家?」

  魏子軒臉上那抹淺淡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像被風吹散的霧氣般徹底消散。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妹妹純真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無意識地收緊,握成了拳,指甲刺肉疼。

  魏子軒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更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解釋當年事情里的複雜與人性的不堪。

  這種茫然無措,不僅僅是魏子軒個人的困惑,更是這個時代許多「新人類」共通的迷茫。

  這種迷茫滲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家庭關係便是其中最典型、最普遍、最令人困擾的一環。

  該如何看待家庭的意義?該如何定位家人在生命中的存在?

  該如何去愛自己的家人,又應當為此承擔什麼、付出什麼?

  畢竟,作為生活在物質極大充沛且競爭不足的新世界的新人類。

  全自動化的工廠、超高機械化的農業莊園,極高的生產效率、極低的成本和更低的二三產業用工需求。

  巨企高度壟斷,幾乎斷絕一切晉升,也沒有必要晉升,因為你完全可以選擇躺平。

  在一個理論上什麼都不需要親自去奮鬥的時代,這些傳統生存命題似乎都失去了堅實的根基。

  餓了,你就能去遍布城市的福利餐廳,享用標準化生產的預製菜;

  困了,你能帶著簡單的家當,前往官方收留所,在不固定床位上睡一覺。

  只要你是介身一人,且只有一個較低的需求。

  每月固定領取的救濟金和消費券,加上免費的基礎醫療服務,足以維持基本的生存,甚至還能略微奢侈一把。

  此外,最為穩定社會最主要的要素。

  每天醒來,你都可以去遍布街角的體感艙出租館,租用一個白天的體感艙,徹底沉浸在虛擬卻無比刺激的遊戲和娛樂之中。

  如果想要一點受聯盟相關法規管控的更刺激內容,只要稍微花點錢,而基礎生理需求,更是作為一種基本的醫療保障,可以免費使用衛生、安全的各種各樣智械、健身器材。

  似乎看樣子一切安好,肆意躺平的生活就在眼前。

  只要幾十年,你能接受永遠吃著福利餐廳味道永遠不變的飯菜;每天提著行李箱去收留所找個的不固定床位。

  你完全可以一輩子不需要工作!

  對於一個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普通新人類而言,歷史上的那些真相對錯,與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家庭這種傳統的羈絆,又與他們有多大關係呢?

  有必要為了一個看似與自己無關的未來,而去承擔什麼虛無縹緲的責任嗎?

  有必要為了一個隨時可以在經濟上、法律上一刀兩斷的家庭關係,去付出所謂的情感,承擔所謂的責任嗎?

  新人類不知道這個答案,他們在新的經濟基礎下,依然以傳承下來的舊的方式和思想生活!

  然後新的經濟基礎,將舊的生活方式碾死,魏子軒就是其中變化的一個受害者,下一個應該是魏子桐。

  ……

  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魏子軒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低聲反問道,聲音有些沙啞:「他們……什麼都沒有跟你詳細說過嗎?」

  魏子桐輕輕地搖了搖頭,她擰著細長的眉毛,努力回憶著,斷斷續續地說:

  「好像說過一點點。

  媽媽說,是因為他們之前……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然後爺爺就把你接過去撫養了,你就不在回來了。


  所以所以爺爺後來把他所有的資產,都留給了你。」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愈發微弱,帶著一種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迷茫。

  「他們讓我……不要因為這個而恨你!」

  她其實並不完全理解這其中的因果關聯。

  至少,在魏子桐目前的人生里,她還沒有經歷過為錢發愁的窘迫。

  也尚未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與一個理論上唾手可得的、億萬家產繼承人的身份之間,究竟隔著多遠的距離。

  因此,對於那些資產歸屬所帶來的巨大影響,她並無切身的感受。

  魏子桐不自覺地咬住了右手食指的關節,這是她從小思考難題時的習慣動作。

  她困惑地追問,眼神里是全然的真摯與不解:「可是……我為什麼要恨你呢?

  這……這關我什麼事情啊?

  還有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好像也沒有什麼太深的印象了。」

  魏子軒那張緊繃了許久、幾乎有些僵硬的臉,在聽到妹妹這句毫無芥蒂的疑問後,忽然鬆動了一下。

  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真正釋然的、帶著些許苦澀又仿佛放下重擔的笑容。

  他巧妙地繞開了前一個尖銳的問題,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迷離的夜色,聲音平和地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

  「有六年了吧?那時候,你才剛上小學一年級……」

  其實是七年多、快八年了,魏子軒記錯了!

  兩人又斷斷續續地聊了一會兒,氣氛不再像最初那樣尷尬。

  最終,魏子桐站起身,告別說了句「我該回去了」,便離開了214包廂,回到了隔壁的213。

  魏子軒靜靜地坐在原處,聽著隔壁門開合的聲音,默數了十幾秒後,他也迅速起身,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他剛好看到魏子桐纖細的背影進入在213包廂門內。

  他正欲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離開,就在這時,213包廂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他的生父魏啟明帶著些許醉意,腳步略顯虛浮地走了出來。

  魏啟明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眼神有些渙散,他徑直走到214包廂門口,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一把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包廂內空無一人,只有那盆蘭花在燈下靜靜吐露幽香。

  魏啟明望著空蕩蕩的房間,怔忡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失落,隨即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搖搖頭,帶著滿身酒氣,轉身步履蹣跚地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究竟是真的感到後悔。

  而是在失去那份億萬家貫之後,而被迫接受的教訓。

  魏子軒記得爺爺在走前屢屢叮囑自己,千萬不要原諒他們,即是他們再怎麼道歉懺悔!

  真是知子莫若父,知孫莫若爺!

  而魏子軒隱在樓梯轉角處的陰影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沒有回頭,走向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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