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燕國世兵、聯軍帥議！
相國資余為何在親信僅僅匯報「幾個人出城」後，便如此果斷地決定立刻起事？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消息，對相國資余而言，卻至關重要。
卻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或是吹響總攻的號角。
那「幾個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很可能是他一直嚴密監控、能左右薊城局勢的關鍵人物，或是能直接威脅到他計劃的核心人物。
對於他們的突然離城，或許意味著某些能制約相國資余的力量已然撤離。
將是相國資余等待已久的、確認已然就緒的信號。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他不能再等待，必須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或者說被迫出現的「窗口期」，孤注一擲。
與此同時，養成君在果斷撤出相國府後，立刻通過其經營的、由眾多投胎或奪舍的玩家構成的隱秘網絡
想要悄無聲息地偷溜出了薊城，沒有在任何官面的出城記錄上留下痕跡。
在《千年》之中，一些在公測中表現評分較高突出的玩家擁有特殊權限。
他們有更大機率「投胎」或「奪舍」到薊城內的國人家庭，甚至運氣極佳者，能直接成為出自世襲軍官的世兵家庭的軍士。
養成君正是想要利用了這條潛伏於市井與行伍之間的玩家渠道，巧妙地離開薊城。
就在他們剛到城門不久，城門旁就上貼上粗糙草紙、墨跡未乾的海捕文書，通緝「竊取相府重寶」的要犯養成君。
然而，後腳三名頂盔貫甲、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就用粗糙的麻繩牽著十幾名衣衫襤褸、散發遮面的囚徒，迤邐行至城門下。
被繩索捆綁雙手、走在隊伍中的養成君及其核心成員，故意將自己弄得泥污滿身，頭髮蓬亂糾纏，徹底掩蓋了原本的形貌。
帶頭押送的騎士，是一名奪舍了世職軍官家庭出身身份的玩家，騎士原名名叫許小丁。
玩家也將自己的id名字改成了許小丁。
他作為公測時期第二批堅守霍城並成功通關的精英玩家，奪舍之後，重新修煉，實力已然恢復至「初窺門徑」的境界，如今在薊城守軍中擔任伍長，也算小有名氣。
許小丁驅馬前行，來到城門洞下，對著值守的兩名老兵熟絡而親切地叫道：「徐伯、楊叔！今天是您二位值班啊？辛苦了！」
那兩位年紀約莫四十好幾、臉上已刻滿風霜痕跡的基層軍官。
他們一位是什長，一位是伍長。
他們看見許小丁英姿勃勃地騎著馬還牽著這麼一串人，笑呵呵地回應：「是許小子啊！你這又是執行的什麼差事？」
許小丁看似毫不在意地一拱手，語氣輕鬆地回答道：「奉司寇府的命令，押送這幾名苦役去西山煤廠幹活。
我父親昨天還念叨起您二位呢，說得了空一定要找你們喝酒。」
他巧妙地抬出了父輩的交情，並用了「司寇府」這塊聽起來正當無比的名號。
那兩名隸屬城門司、晉升無望的老軍官聽到這話，臉上不由露出受用的笑容。
畢竟，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輕輕就已武藝初成，備受上司青睞，出身也正，軍中叔伯兄弟、親戚故友幫襯著，將來前途無量。
而且，難得是還能如此客氣地記得他們這些老傢伙，讓他們倍感欣慰和些許自豪。
對於許小丁押送的人，他們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只覺得是又一隊普通的苦役犯。
許小丁再一拱手，態度恭敬卻又不失乾脆。
兩名老軍官便揮揮手，示意手下兵士放行，甚至連例行檢查都省去了。
待許小丁押著人走遠，身影消失在官道揚起的塵土中，那位姓楊的伍長才感慨地對身旁姓徐的什長說道：
「許家這小子，真是了不得啊。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初窺門徑的好手了，將來肯定大有前途。
哎，老徐，我記得他家祖先，好像跟你們家還是一家？」
徐什長聞言，砸吧了一下嘴，緩緩搖頭，帶著點考據的意味說道：
「嘿，怎麼會是一家？
仔細論起來，不是一家勝似一家。
我家祖上是早在六百年前，從泗水那邊遷來燕地的。
他家老祖宗呢，是從沁水那邊過來的。
不過那都是燕侯北伐林胡、擴土攘夷時候的老黃曆了，兩家那時候都是跟著燕侯打仗、有身份的士族。」
他眼神望向遠方，仿佛在回憶祖輩口口相傳上的記載，繼續說道：「祖輩代代相傳，都說咱們兩家祖先都是參與了最初建設這薊城元勛。
在城東邊，我們兩家還有兩百畝祖產是挨著的，兩家祖先們都埋在那片地里。
每逢祭祖的時候，我倒真是常能遇見許老漢。
雖非同祖同宗，但做了六百年的近鄰，彼此知根知底，世代也多有婚嫁，說起來，確實比一般親戚還要親近些。」
楊姓伍長一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長戟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六百餘年？我的老天爺，那可真是與國同休戚的老牌世家了！」
聽到這話，徐姓什長不由臉色潮紅，看似謙虛說道：「不敢當，不過是士族，還到不了卿的地步。」
楊姓卻突然說道：「話說回來，許老漢好歹是以軍司馬的職位退下來的，你怎麼……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了，才混到個什長？」
楊姓伍長雖然自己沒本事，但是也瞧不起自己那窩囊無比、整日摸魚的上司，一直以為他是憑資歷熬到這一步，沒想到家族背景如此深厚。
「姓楊的，瞧不起誰呢，你他娘的這叫什麼話？」
徐什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惱羞成怒，黝黑的臉膛漲得發紅，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瘋狂為自己辯解道：
「那還不是老子早年跟著將軍出征，腿上挨了胡人一記冷箭，落下了病根，這才一直待在薊城這地方窩著！
他許家算什麼？看著年輕一代人才濟濟光鮮，實則人丁稀薄，十幾代人了也沒見出過什麼了不得的將官，至今也就靠個都尉、幾個校尉勉強撐著門面罷了！」
徐姓什長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著，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是自豪還是怨氣的情緒繼續道：
「我們徐家，三百年前可是實打實出過一位統率千軍萬馬的後將軍，晉升過將門！
那是何等風光？就算是現在，我親堂伯就在驍騎將軍劇辛大人麾下當著裨將，深得器重！
劇家你知道嗎？那是當年燕侯開國的卿族！
我親堂伯，沒出五服將來進階正將，那還不是水到渠成、板上釘釘的事？」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家族往日榮光的追憶和對未來的篤信。
姓楊的伍長聽到這裡，心裡很不是滋味，臉上露出酸溜溜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嘆了一口粗氣，用戟尾無聊地戳著地上的黃土：
「唉……說到底，終究是咱祖宗來得晚了。
這薊城的好位置、好前程，早被你們這些老牌世家瓜分乾淨、占得滿滿當當了。
像我們這樣的，拼死拼活，這輩子……
唉，恐怕也就這樣到頭了，混個看城門的命。」
徐什長聞言，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心頭火起，怒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姓楊的，你他媽扯什麼臊呢？你一個臭外地來薊城要飯的，說什麼呢？
要不是我們這些這些人的祖先，當年打林胡打趙人、齊人，就憑你這遇事就軟蛋慫包的德行，能安安穩穩站在這裡看城門？
早不知道死哪個犄角旮旯了！不知好歹的東西！」
「又不是你打的，神氣什麼？馬上五國大軍打來，你敢上前線嗎？」楊姓伍長早就瞧出來自己上司外厲內茬，自然不怕他。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氣越來越大，聲音也愈發高昂，引得旁邊幾個守門的兵卒偷偷側目。
最後這場對話不歡而散，兩人各自扭過頭去，誰也不再看誰。
這一幕小小的衝突，恰恰折射出燕國與其他六國在兵制上的巨大差異。
當其他六國等國已普遍實行更為靈活高效的全民徵兵制和募兵制時，燕國卻依然頑固地殘留著嚴重的世兵制勢力。
世兵制，也被稱為「國人徵兵制」。
從燕國開國之初，到後期與林胡部族漫長而殘酷的鬥爭與開疆拓土的過程中。
燕國培養並依賴了一大批根基深厚、盤根錯節、實力強大的世兵家族集團。
這些家族世代為兵，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形成了一個極其重要且特殊的政治力量——國人集團。
在當下的燕國，這些國人集團的角色複雜而矛盾：他們既是國內推動廢除奴隸制、實行土地私有化、改革官僚體系的最主要中堅力量。
因為他們自身就是這些改革最直接的受益者，但同時，他們也是阻攔更深層次軍事改革的最大反對力量。
因為任何改變現有世兵制的舉措，都會直接影響到他們特權和地位的根基。
但無論如何，在時代的洪流之下，國人集團中的絕大部分成員，無論主動或被動，都已經轉型為新興的地主階級。
他們手中掌握著土地、佃農以及在軍隊中世代傳承的官職和龐大的影響力，他們依然是燕國國內最大、也最具實力的進步政治力量。
而這個龐大的集體，他們的家族命運、土地財富、政治特權，早已與燕國國家的利益高度重合、深度捆綁，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世襲罔替、與國同戚，無外乎如此！
蘇秦的車駕已然離開了趙國邯鄲，重返鄴城。
遠遠望去，只見城外曠野之上，一座高聳入雲、極盡輝煌的巨台已然拔地而起，其規模宏大，氣勢磅礴。
無論世人稱之為「拜相台」、「點將台」亦或是「合縱台」，它都已巍然矗立，靜靜地等待著那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時刻。
在東方，楚國的大軍夥同齊國軍隊已從齊國境內的濟水流域登船，戰艦如雲，順流北上，再通過水渠奪漳水，併入黃河，聲勢浩大。
而韓、魏兩國的軍隊也已大規模聚集於濬縣一帶，夥同已經在濬縣、滑縣淇縣的禹國降軍。
他們計劃沿黃河（禹貢道）北上，再轉入漳水，最終匯入黃河。
這支龐大的聯軍並非直奔戰場，而是要先赴鄴城，參加那場空前隆重的合縱拜相與點將儀式。
為了彰顯趙國伐燕的堅定決心與對合縱事業的全力支持，平原君趙勝已毅然辭去相國之位，並全力推舉蘇秦接任。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其他合縱四國的效仿，四國紛紛派遣特使，快馬加鞭地將本國的相印送往鄴城，以示共同尊奉蘇秦為合縱長。
在西方，野心勃勃的秦國對東方五國的這次合縱極為不安。
縱然此次合縱的矛頭並非指向自己，但一個團結的東方無疑是對其擴張戰略的巨大阻礙。
然而，即便內心抗拒，已經歷深刻變法、國力日盛的秦國也根本不屑於與積弱的燕國結成連橫。
在秦國看來，燕國無異於一個愚蠢的豬隊友，與之捆綁只會被拖入深淵，坑害至極。
但這並不妨礙秦國暗中不斷施展手段。
大量的秦國間諜，悄然滲透到五國的各個層面，從朝堂到地方救災，從農耕復產到軍隊調度。
四處散播謠言、製造摩擦、挑撥離間，竭力從內部瓦解和破壞這支即將成型的五國聯軍。
在此背景下，趙國上大夫藺相如受趙王之命，奉持著趙國的相印，作為趙王的特使來到了風起雲湧的鄴城。
他的到來，標誌著儀式進入了最核心的階段。
與此同時，其他諸國的使節們也抓緊這最後的窗口期，在鄴城展開頻繁的外交活動。
他們要竭力為自己國家爭取在聯軍指揮體系、後勤補給分配乃至戰利品劃分上的最大益處。
廳堂之內，暗流涌動，言辭交鋒間皆為國家利益，未出師，已先謀敗……
然而，關於聯軍統帥一職，雖多有議論，卻幾乎無人能真正挑戰趙國的安排。
原因無他，趙國推出的主帥人選乃是威名赫赫的上將軍廉頗，其官職、資歷之深、戰績之卓著，有目共睹，足以服眾。
除非齊國是田忌親自掛帥，可惜已經被孟嘗君田文和齊帝阻止。
或者楚國能從屈、景、昭三大公族中推出一位德高望重、資歷深厚且確有軍事才能的將領，但放眼望去，似乎找不出這樣一位完美人選。
至於請出昔日吳起這位兵家傳奇執掌帥印，自然可以，但吳起心灰意冷未必願意復出，更何況吳起此時有其他要事要做。
因此，聯軍的實際指揮權，幾乎必然落入廉頗之手。
當然，在名義上，手握五國相印的蘇秦，仍是這支合縱聯軍的總帥。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消息，對相國資余而言，卻至關重要。
卻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或是吹響總攻的號角。
那「幾個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很可能是他一直嚴密監控、能左右薊城局勢的關鍵人物，或是能直接威脅到他計劃的核心人物。
對於他們的突然離城，或許意味著某些能制約相國資余的力量已然撤離。
將是相國資余等待已久的、確認已然就緒的信號。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他不能再等待，必須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或者說被迫出現的「窗口期」，孤注一擲。
與此同時，養成君在果斷撤出相國府後，立刻通過其經營的、由眾多投胎或奪舍的玩家構成的隱秘網絡
想要悄無聲息地偷溜出了薊城，沒有在任何官面的出城記錄上留下痕跡。
在《千年》之中，一些在公測中表現評分較高突出的玩家擁有特殊權限。
他們有更大機率「投胎」或「奪舍」到薊城內的國人家庭，甚至運氣極佳者，能直接成為出自世襲軍官的世兵家庭的軍士。
養成君正是想要利用了這條潛伏於市井與行伍之間的玩家渠道，巧妙地離開薊城。
就在他們剛到城門不久，城門旁就上貼上粗糙草紙、墨跡未乾的海捕文書，通緝「竊取相府重寶」的要犯養成君。
然而，後腳三名頂盔貫甲、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就用粗糙的麻繩牽著十幾名衣衫襤褸、散發遮面的囚徒，迤邐行至城門下。
被繩索捆綁雙手、走在隊伍中的養成君及其核心成員，故意將自己弄得泥污滿身，頭髮蓬亂糾纏，徹底掩蓋了原本的形貌。
帶頭押送的騎士，是一名奪舍了世職軍官家庭出身身份的玩家，騎士原名名叫許小丁。
玩家也將自己的id名字改成了許小丁。
他作為公測時期第二批堅守霍城並成功通關的精英玩家，奪舍之後，重新修煉，實力已然恢復至「初窺門徑」的境界，如今在薊城守軍中擔任伍長，也算小有名氣。
許小丁驅馬前行，來到城門洞下，對著值守的兩名老兵熟絡而親切地叫道：「徐伯、楊叔！今天是您二位值班啊？辛苦了！」
那兩位年紀約莫四十好幾、臉上已刻滿風霜痕跡的基層軍官。
他們一位是什長，一位是伍長。
他們看見許小丁英姿勃勃地騎著馬還牽著這麼一串人，笑呵呵地回應：「是許小子啊！你這又是執行的什麼差事？」
許小丁看似毫不在意地一拱手，語氣輕鬆地回答道：「奉司寇府的命令，押送這幾名苦役去西山煤廠幹活。
我父親昨天還念叨起您二位呢，說得了空一定要找你們喝酒。」
他巧妙地抬出了父輩的交情，並用了「司寇府」這塊聽起來正當無比的名號。
那兩名隸屬城門司、晉升無望的老軍官聽到這話，臉上不由露出受用的笑容。
畢竟，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輕輕就已武藝初成，備受上司青睞，出身也正，軍中叔伯兄弟、親戚故友幫襯著，將來前途無量。
而且，難得是還能如此客氣地記得他們這些老傢伙，讓他們倍感欣慰和些許自豪。
對於許小丁押送的人，他們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只覺得是又一隊普通的苦役犯。
許小丁再一拱手，態度恭敬卻又不失乾脆。
兩名老軍官便揮揮手，示意手下兵士放行，甚至連例行檢查都省去了。
待許小丁押著人走遠，身影消失在官道揚起的塵土中，那位姓楊的伍長才感慨地對身旁姓徐的什長說道：
「許家這小子，真是了不得啊。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初窺門徑的好手了，將來肯定大有前途。
哎，老徐，我記得他家祖先，好像跟你們家還是一家？」
徐什長聞言，砸吧了一下嘴，緩緩搖頭，帶著點考據的意味說道：
「嘿，怎麼會是一家？
仔細論起來，不是一家勝似一家。
我家祖上是早在六百年前，從泗水那邊遷來燕地的。
他家老祖宗呢，是從沁水那邊過來的。
不過那都是燕侯北伐林胡、擴土攘夷時候的老黃曆了，兩家那時候都是跟著燕侯打仗、有身份的士族。」
他眼神望向遠方，仿佛在回憶祖輩口口相傳上的記載，繼續說道：「祖輩代代相傳，都說咱們兩家祖先都是參與了最初建設這薊城元勛。
在城東邊，我們兩家還有兩百畝祖產是挨著的，兩家祖先們都埋在那片地里。
每逢祭祖的時候，我倒真是常能遇見許老漢。
雖非同祖同宗，但做了六百年的近鄰，彼此知根知底，世代也多有婚嫁，說起來，確實比一般親戚還要親近些。」
楊姓伍長一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長戟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六百餘年？我的老天爺，那可真是與國同休戚的老牌世家了！」
聽到這話，徐姓什長不由臉色潮紅，看似謙虛說道：「不敢當，不過是士族，還到不了卿的地步。」
楊姓卻突然說道：「話說回來，許老漢好歹是以軍司馬的職位退下來的，你怎麼……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了，才混到個什長？」
楊姓伍長雖然自己沒本事，但是也瞧不起自己那窩囊無比、整日摸魚的上司，一直以為他是憑資歷熬到這一步，沒想到家族背景如此深厚。
「姓楊的，瞧不起誰呢，你他娘的這叫什麼話？」
徐什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惱羞成怒，黝黑的臉膛漲得發紅，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瘋狂為自己辯解道：
「那還不是老子早年跟著將軍出征，腿上挨了胡人一記冷箭，落下了病根，這才一直待在薊城這地方窩著！
他許家算什麼？看著年輕一代人才濟濟光鮮，實則人丁稀薄，十幾代人了也沒見出過什麼了不得的將官，至今也就靠個都尉、幾個校尉勉強撐著門面罷了！」
徐姓什長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著，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是自豪還是怨氣的情緒繼續道：
「我們徐家，三百年前可是實打實出過一位統率千軍萬馬的後將軍，晉升過將門！
那是何等風光？就算是現在，我親堂伯就在驍騎將軍劇辛大人麾下當著裨將，深得器重！
劇家你知道嗎？那是當年燕侯開國的卿族！
我親堂伯，沒出五服將來進階正將，那還不是水到渠成、板上釘釘的事？」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家族往日榮光的追憶和對未來的篤信。
姓楊的伍長聽到這裡，心裡很不是滋味，臉上露出酸溜溜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嘆了一口粗氣，用戟尾無聊地戳著地上的黃土：
「唉……說到底，終究是咱祖宗來得晚了。
這薊城的好位置、好前程，早被你們這些老牌世家瓜分乾淨、占得滿滿當當了。
像我們這樣的，拼死拼活，這輩子……
唉，恐怕也就這樣到頭了，混個看城門的命。」
徐什長聞言，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心頭火起，怒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姓楊的，你他媽扯什麼臊呢？你一個臭外地來薊城要飯的，說什麼呢？
要不是我們這些這些人的祖先，當年打林胡打趙人、齊人，就憑你這遇事就軟蛋慫包的德行，能安安穩穩站在這裡看城門？
早不知道死哪個犄角旮旯了！不知好歹的東西！」
「又不是你打的，神氣什麼？馬上五國大軍打來，你敢上前線嗎？」楊姓伍長早就瞧出來自己上司外厲內茬，自然不怕他。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氣越來越大，聲音也愈發高昂，引得旁邊幾個守門的兵卒偷偷側目。
最後這場對話不歡而散，兩人各自扭過頭去，誰也不再看誰。
這一幕小小的衝突，恰恰折射出燕國與其他六國在兵制上的巨大差異。
當其他六國等國已普遍實行更為靈活高效的全民徵兵制和募兵制時，燕國卻依然頑固地殘留著嚴重的世兵制勢力。
世兵制，也被稱為「國人徵兵制」。
從燕國開國之初，到後期與林胡部族漫長而殘酷的鬥爭與開疆拓土的過程中。
燕國培養並依賴了一大批根基深厚、盤根錯節、實力強大的世兵家族集團。
這些家族世代為兵，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形成了一個極其重要且特殊的政治力量——國人集團。
在當下的燕國，這些國人集團的角色複雜而矛盾：他們既是國內推動廢除奴隸制、實行土地私有化、改革官僚體系的最主要中堅力量。
因為他們自身就是這些改革最直接的受益者，但同時，他們也是阻攔更深層次軍事改革的最大反對力量。
因為任何改變現有世兵制的舉措，都會直接影響到他們特權和地位的根基。
但無論如何，在時代的洪流之下，國人集團中的絕大部分成員，無論主動或被動，都已經轉型為新興的地主階級。
他們手中掌握著土地、佃農以及在軍隊中世代傳承的官職和龐大的影響力，他們依然是燕國國內最大、也最具實力的進步政治力量。
而這個龐大的集體，他們的家族命運、土地財富、政治特權，早已與燕國國家的利益高度重合、深度捆綁，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世襲罔替、與國同戚，無外乎如此！
蘇秦的車駕已然離開了趙國邯鄲，重返鄴城。
遠遠望去，只見城外曠野之上，一座高聳入雲、極盡輝煌的巨台已然拔地而起，其規模宏大，氣勢磅礴。
無論世人稱之為「拜相台」、「點將台」亦或是「合縱台」，它都已巍然矗立，靜靜地等待著那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時刻。
在東方，楚國的大軍夥同齊國軍隊已從齊國境內的濟水流域登船，戰艦如雲，順流北上，再通過水渠奪漳水，併入黃河，聲勢浩大。
而韓、魏兩國的軍隊也已大規模聚集於濬縣一帶，夥同已經在濬縣、滑縣淇縣的禹國降軍。
他們計劃沿黃河（禹貢道）北上，再轉入漳水，最終匯入黃河。
這支龐大的聯軍並非直奔戰場，而是要先赴鄴城，參加那場空前隆重的合縱拜相與點將儀式。
為了彰顯趙國伐燕的堅定決心與對合縱事業的全力支持，平原君趙勝已毅然辭去相國之位，並全力推舉蘇秦接任。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其他合縱四國的效仿，四國紛紛派遣特使，快馬加鞭地將本國的相印送往鄴城，以示共同尊奉蘇秦為合縱長。
在西方，野心勃勃的秦國對東方五國的這次合縱極為不安。
縱然此次合縱的矛頭並非指向自己，但一個團結的東方無疑是對其擴張戰略的巨大阻礙。
然而，即便內心抗拒，已經歷深刻變法、國力日盛的秦國也根本不屑於與積弱的燕國結成連橫。
在秦國看來，燕國無異於一個愚蠢的豬隊友，與之捆綁只會被拖入深淵，坑害至極。
但這並不妨礙秦國暗中不斷施展手段。
大量的秦國間諜，悄然滲透到五國的各個層面，從朝堂到地方救災，從農耕復產到軍隊調度。
四處散播謠言、製造摩擦、挑撥離間，竭力從內部瓦解和破壞這支即將成型的五國聯軍。
在此背景下，趙國上大夫藺相如受趙王之命，奉持著趙國的相印，作為趙王的特使來到了風起雲湧的鄴城。
他的到來，標誌著儀式進入了最核心的階段。
與此同時，其他諸國的使節們也抓緊這最後的窗口期，在鄴城展開頻繁的外交活動。
他們要竭力為自己國家爭取在聯軍指揮體系、後勤補給分配乃至戰利品劃分上的最大益處。
廳堂之內，暗流涌動，言辭交鋒間皆為國家利益，未出師，已先謀敗……
然而，關於聯軍統帥一職，雖多有議論，卻幾乎無人能真正挑戰趙國的安排。
原因無他，趙國推出的主帥人選乃是威名赫赫的上將軍廉頗，其官職、資歷之深、戰績之卓著，有目共睹，足以服眾。
除非齊國是田忌親自掛帥，可惜已經被孟嘗君田文和齊帝阻止。
或者楚國能從屈、景、昭三大公族中推出一位德高望重、資歷深厚且確有軍事才能的將領，但放眼望去，似乎找不出這樣一位完美人選。
至於請出昔日吳起這位兵家傳奇執掌帥印，自然可以，但吳起心灰意冷未必願意復出，更何況吳起此時有其他要事要做。
因此，聯軍的實際指揮權，幾乎必然落入廉頗之手。
當然，在名義上，手握五國相印的蘇秦，仍是這支合縱聯軍的總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