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無中生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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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一聲極輕的嘆息從蕭炎身後傳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蕭炎心頭微凜,瞬間轉身,只見李若愚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

  老峰主依舊是那身灰舊道袍,只是此刻,那雙本該澄澈平和的眼眸下方,竟頂著兩團淡淡的青黑,眼裡似乎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甚至抬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昨夜……山風甚大,嗚嗚咽咽,吹得老松響了一宿。」李若愚的聲音自然舒緩,帶著一絲無奈。

  剛被山下喧囂吵醒、迷迷糊糊爬起來的張文昌,聞言動作一僵,臉上瞬間漲得通紅。蕭炎也頓感尷尬,昨夜他與張文昌對著星空又哭又笑,鄉音俚語夾雜著粗口,時而拍案叫絕,時而破口大罵……聲音怕是小不了。在這寂靜的山巔,恐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窘迫,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若愚仿佛沒看見兩人的尷尬,目光投向山下那鼎沸的人聲,慢悠悠地繼續道:「拙峰雖僻陋,亦是太玄一百零八峰之一。招生大典,終歸是門中盛事,不好太過冷清。」

  他頓了頓,極其自然地抬手掩口,打了個無聲的哈欠,眼底的青黑仿佛又深了一分,「哎!著實睏乏得很,需要好好……嗯,補個回籠覺。」視線慢慢落在蕭炎和張文昌身上,「峰上人手向來不足。你二人,昨夜暢談故土,聲振林木,精力充沛,中氣十足……」

  老人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文昌一個激靈,連忙躬身:「弟子……弟子這就下山!」

  蕭炎:「……」

  他看著李若愚那張平靜的老臉,再想想昨夜自己和張文昌的動靜,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這位深不可測的老前輩,此刻把偷懶二字演繹得竟如此理直氣壯又讓人無法反駁。

  「晚輩……遵命。」蕭炎無奈,只得應下。

  李若愚簡單說了下招生的考驗,微微頷首,轉身便緩步走向峰頂深處那片雲霧繚繞的古洞,身影很快沒入其中,那步伐都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絲。

  「走吧,張兄。」蕭炎招呼一聲,率先踏上布滿青苔的石階,朝山下走去。

  ……

  太玄山門廣場,喧囂震天。

  星峰接引點最為耀眼,弟子服飾華美,流光溢彩,氣息驕橫,引來無數艷羨目光,隊伍排成蜿蜒長龍。與之形成慘烈對比的,是廣場最為偏僻的角落,那條通往拙峰的、毫不起眼的山道入口。

  一塊半朽的木牌斜插在路邊,上面兩個樸素大字:拙峰。偶爾有人路過,目光掃過拙峰二字,多是搖頭哂笑,腳步不停。

  「看什麼拙峰?破破爛爛,聽說連個像樣的傳承都沒有。」

  「九秘?哈,都老黃曆了,自從上次拙峰激活,誰有那份機緣?真當自己是根蔥?」

  「浪費時間,有這功夫不如去試試其他主峰……」

  竊竊私語飄入耳中,蕭炎與張文昌相顧無言。張文昌搓了搓手,侷促地站在木牌旁,看著眼前洶湧的人潮,卻無一人為拙峰停留,還是有些失落。

  蕭炎則尋了塊乾淨的山石,盤膝坐下,閉目養神,身邊火羽收斂羽翼,好奇地打量著稀稀拉拉的人流。

  蕭炎體內焚天輪海緩緩運轉,掌心的源火引符文微微發熱,一絲心神沉入其中,體悟著那玄奧莫測的軌跡。山下喧囂如沸,於他而言,卻成了背景雜音。參悟源火,尋找歸途,才是正事。至於迎新?順其自然罷了。

  時間在喧囂中流逝。日頭漸高,廣場上的人流絲毫不見減少。

  星峰那邊的測試光柱時不時沖天而起,引來陣陣驚嘆。拙峰這邊,依舊門可羅雀。張文昌站得腿都酸了,神情從最初的期盼變成了麻木。

  「嘖,這就是傳說中的拙峰?也太破了吧?」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修士搖著扇子,在木牌前站定,目光掃過荒草叢生、斷壁殘垣的山道,臉上滿是嫌棄。

  「連個像樣的接引弟子都沒有?就兩個?」他的目光落在蕭炎和張文昌身上,感應到對方的氣息,一個不過四極秘境,一個連修士都算不上,更是不屑地撇撇嘴,「喂,那邊兩個,你們是拙峰的?」

  蕭炎眼皮都懶得抬,只當沒聽見。張文昌也懶得理他。

  錦袍修士討了個沒趣,哼了一聲,對著同伴大聲道:「走啦走啦!晦氣!都說這裡藏著九秘之一的皆字秘,誰有那機遇?與其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蹉跎歲月,不如去隔壁的主峰碰碰運氣,好歹傳承還在!」說罷,一行人搖著頭,毫不留戀地轉身匯入遠處的人流。


  類似的情形又發生了幾次。有人滿懷希望而來,當看到拙峰的荒涼和蕭炎、張文昌兩人,再想想其他主峰的測試道台,都是光芒此起彼伏、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最終都嘆息著離開。

  一個四極境一個連修士都不是、毫無名氣的兩個接引人,一座連峰主都懶得露面的荒山,實在難以給人信心。

  蕭炎卻樂得清淨,心神愈發沉浸在源火引符文的推演中。輪海深處,琉璃混沌色的漩渦緩緩旋轉,與掌心符文的感應交織,每一次意念觸碰那玄奧的軌跡,都需耗費巨大的心神。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脆的爭執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拙峰角落的冷清。

  「姐!我說了我不去星峰!要去你自己去!」聲音屬於一個少女,清脆悅耳,透著一股執拗。

  「雲安萱!你胡鬧也要有個限度!」另一個稍顯成熟的女聲帶著怒意。

  「星峰是太玄門第一主峰!資源、傳承、地位,哪一樣是拙峰能比的?你看看這裡!」聲音的主人是一個身著淡黃衣裙、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此刻正指著拙峰那塊寒酸的木牌,又指向遠處星峰排起的長龍,語氣激烈,「冷清得鬼都不想呆!九秘?更是虛無縹緲!你去拙峰能學什麼?砍柴嗎?!」

  被稱作雲安萱的少女就站在她對面。看著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一身淡藍色的衣裙,身姿挺拔。一張俏麗的瓜子臉,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倔強地瞪著自家姐姐,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

  「第一主峰怎麼了?規矩多得能壓死人!我才不要去受那份罪!」雲安萱毫不示弱地叉腰跺腳,「我就喜歡輕鬆自在!拙峰怎麼了?清淨!破是破了點,萬一……萬一我運氣爆棚,得了那傳說中的皆字秘呢?那可是九秘之一啊!一步登天懂不懂?不比在星峰當個普通內門弟子強百倍?」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皆字秘?多少天驕來過拙峰?誰得到了?你當是菜市場撿大白菜呢?」姐姐雲安蘭氣得臉色發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妹妹的手指都在抖。

  「好!好!雲安萱!我管不了你了!你愛去哪去哪!以後吃了苦頭,別回來哭!」說罷,她狠狠一跺腳,轉身氣沖沖地匯入人潮,頭也不回地朝星峰方向去了。

  雲安萱對著姐姐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長長舒了口氣,仿佛甩掉了一個大包袱。她轉過身,目光掃過了拙峰的山道入口,最後定格在盤膝坐在山石上的蕭炎身上。

  少女的眼睛瞬間亮了。眼前這人,一身簡單的黑袍,身姿挺拔,閉目盤坐,面容沉靜,無形之中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與周圍喧囂浮躁的環境格格不入,更與那些華服招搖的星峰弟子截然不同!

  雲安萱眼睛滴溜溜一轉,想起剛才姐姐把拙峰說的如此不堪,又看到蕭炎氣定神閒地坐在這裡,一個念頭瞬間在她的小腦瓜里成型。

  她幾乎是蹦跳著衝到蕭炎面前,脆生生地開口,帶著十二分的篤定和自來熟:「師傅!您就是拙峰的高人吧?我叫雲安萱!請師傅收我為徒吧!」

  這一聲師傅石破天驚,不僅把旁邊正蔫頭耷腦的張文昌震得一個激靈,也讓正沉心體悟源火引符文的蕭炎,不得不睜開了眼睛。

  他眉頭微蹙,看著眼前這俏生生、大眼睛裡滿是期待的少女,剛想開口解釋自己並非拙峰師長,只是暫代招生時

  「您不用謙虛!我知道,真正的高人都是您這樣低調的!您坐鎮這拙峰山門,氣度沉穩如山,一看就是深藏不露!弟子云安萱,誠心誠意拜入拙峰門下,求師傅收留!」雲安萱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小嘴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

  「我雖然修為不算頂尖,但肯吃苦!資質……嗯,馬馬虎虎還過得去吧?我姐姐非讓我去星峰,我才不樂意呢!那裡的人情世故彎彎繞繞,看著就累!哪有咱們拙峰逍遙自在?您看這山,多清幽!這樹,多古樸!一看就是潛心修煉、得證大道的寶地!九秘的傳說我都聽了一籮筐了,說不定就是等著我這樣的有緣人呢!師傅您……」

  蕭炎只覺得耳邊仿佛有幾百隻雲雀在嘰嘰喳喳,少女清脆又語速極快的聲音轟炸而來,把他所有解釋的縫隙都堵得嚴嚴實實。

  他幾次想抬手示意她停下,但她跟沒看見似的,只見她揮舞著手臂、充滿熱情地描述拙峰的未來,內容主要是她得到九秘後如何威風的大展宏圖。

  旁邊的張文昌看得目瞪口呆,想幫忙解釋兩句,剛張嘴喊了聲「雲姑娘……」,就被雲安萱一個「師兄好!以後請多關照!」的話語給堵了回去,只能訥訥地搓著手,求助似的看向蕭炎。

  蕭炎看著少女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寫滿了「快收下我」的俏臉,聽著她那些天馬行空、對拙峰美好未來的規劃,「我要重建宮殿、廣收門徒、拳打星峰腳踢仙種……」


  蕭炎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他揉著突突直跳的眉心,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這丫頭,壓根就沒打算聽人說話!他耐著性子再次開口:「我並非拙峰峰主李若愚長老,只是暫……」

  「哎呀師傅!」雲安萱再次打斷,大眼睛撲閃撲閃,帶著十二萬分的真誠和一點點撒嬌耍賴的意味,「峰主他老人家要清修嘛,我懂!您能代表拙峰坐在這裡,那肯定就是峰主座下最厲害、最有話語權的真傳師兄!四捨五入,您就是我師傅了!弟子要求不高,只求一個機會!師傅您就發發慈悲,收下我吧?我保證聽話!保證努力修煉!保證不給咱們拙峰丟臉!」她拍著小胸脯,信誓旦旦。

  「而且師傅,您看我這根骨,是不是萬中無一的九秘傳承奇才?」雲安萱終於做了個總結,眨巴著大眼睛,充滿希冀地看著蕭炎,仿佛在等待他點頭認可。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拙峰角落,陷入了寂靜。

  蕭炎長長地嘆了口氣。解釋?看來是徒勞了。他抬眼,目光越過眼前這活力四射、腦迴路清奇的少女,投向那條蜿蜒沒入雲霧的拙峰山道。山道盡頭,拙峰之巔,那裡有九階玉石鋪成的台階——九階天梯,正是拙峰的考驗。

  罷了。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手指向山道深處,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想入拙峰?可以。」

  雲安萱眼睛瞬間亮如星辰:「真的?師傅您答應……」

  「去爬那天梯,爬到頂了,再說收徒的事。」蕭炎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在哪兒在哪兒?師傅快帶我去!」雲安萱大眼睛撲閃撲閃,聲音帶著些嬌氣。

  蕭炎也懶得再糾正她那聲師傅了,多說無益。他不再言語,轉身邁步,徑直走向那條通往峰頂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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