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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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坪上,劉執事雙臂扭曲變形,深藍執事袍被血浸透大半,王厲癱在地上,另外兩個星峰弟子連拖帶拽,試圖將劉執事從岩石凹陷處弄出來,動作慌亂,口中語無倫次地哭喊著「執事」,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氣焰。

  張文昌呆立在一旁,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只覺眼前一切荒誕得如同幻夢。化龍秘境的劉執事……竟被蕭恩公一拳打成了這樣?

  此刻寂靜無聲,崖坪邊緣通往峰頂更高處的山徑上,霧氣無聲地涌動了一下。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來人穿著一身灰色的舊道袍,身形清瘦,鬚髮皆白,面容普通得如同山間隨處可見的老農,唯有一雙眼睛,澄澈平和。他腳步落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輕若無物,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正是拙峰峰主,李若愚。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狼藉的崖坪,碎裂的巨岩、嵌在石中的劉執事、癱軟在地的王厲、驚慌失措的星峰弟子,以及呆若木雞的張文昌。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扇緊閉的石屋木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古井無波,仿佛看到的並非一場衝突後的慘象,而是山間再平常不過的一處亂石堆。

  「李……李長老!」張文昌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弟子……弟子……」

  劉執事也看到了李若愚,劇痛扭曲的臉上閃過一絲希冀。他強忍著痛楚,嘶聲道:「李……李長老!此狂徒……擅闖拙峰,重傷……我等……請長老……主持公道……」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王厲更是如同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到李若愚腳邊,涕淚橫流:「李長老!您要為劉執事做主啊!那蕭炎……他……他仗著邪法,藐視門規,兇殘成性……」

  李若愚並未看腳下的王厲,目光依舊落在石屋方向,聲音平和舒緩,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也透過木門,傳入石屋內:「星峰劉執事,拙峰雖僻陋,亦是太玄一百零八峰之一。率眾來此,意欲何為?」

  劉執事臉色更加灰敗。

  「李長老,是那張文昌勾結外人……」劉執事艱難開口,試圖辯解。

  「文昌,你來說。」李若愚的目光轉向張文昌,依舊平和。

  張文昌渾身一顫,在李若愚那平靜、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心頭所有驚懼委屈都涌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聲音里的顫抖,將王厲三人如何在山下林中攔路強奪,蕭炎如何仗義出手,以及方才劉執事如何不問青紅皂白便動手鎮壓,蕭炎如何被迫還擊……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不敢有絲毫隱瞞。

  待張文昌說完,李若愚沉默了數息。他並未去看劉執事和王厲等人變得難看的臉色,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木門,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蕭小友,可有出入?」

  「吱呀——」

  木門應聲而開。蕭炎緩步走出,神色平靜如初,仿佛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拳並非出自他手。他肩頭火羽睜開赤金眼眸,好奇地打量著李若愚。

  「李長老明鑑。」蕭炎對著李若愚微微頷首,語氣坦然,「張兄所言,句句屬實。在下隨張兄入峰,只為尋一清淨之地暫歇,並無他意。星峰諸位咄咄相逼,迫不得已,自保而已。」

  李若愚的目光落在蕭炎身上,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瀾。他看不透眼前這年輕人的修為深淺,那四極境的氣息,似乎蟄伏著一片浩瀚奇異的特殊神力。刻意偽裝的四極境界?

  然而,李若愚眼中的微瀾只是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並未追問蕭炎的來歷,也未探究那奇異大道的根底。拙峰之道,順其自然,不滯於物,不究其源。他人之道,自有其緣法。

  「嗯。」李若愚只輕輕應了一聲,仿佛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而看向劉執事等人,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星峰弟子,擅闖拙峰,滋事在先,強奪同門在後。劉執事不問緣由,出手鎮壓,反被所傷,咎由自取。」

  此言一出,劉執事面如死灰,王厲等人更是如墜冰窟。

  「帶著他們,離開拙峰,轉告星峰長老,拙峰雖破落,亦非任人踐踏之地。若再有下次,老夫親上星峰理論!」李若愚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威壓。

  「是……是!謹遵……李長老法旨!」劉執事強忍著劇痛,艱難從牙縫中擠出幾字。另外兩個弟子連拖帶拽地將劉執事和王厲扶起,連滾帶爬地沿著山道倉惶退去,狼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雲霧繚繞的下山路上。

  崖坪上,只剩下李若愚、蕭炎、張文昌,以及嗚咽的山風。

  張文昌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後怕還是激動。


  「文昌,此事無需放在心上,安心修行便是。」李若愚的聲音溫和了些許。

  「師傅!」張文昌垂手恭立一旁,心中大石落地,對李若愚的敬畏更添幾分。

  李若愚的目光再次轉向蕭炎,澄澈的眼中帶著一絲平和的笑意:「蕭小友。」

  「李長老。」蕭炎再次頷首致意,心中對此老也生出幾分敬意。不卑不亢,只持公道,這份氣度與心性,確實不凡。

  「此峰荒僻,唯余清寂,相見便是緣分,小友若不嫌簡陋,可安心在此暫居。」李若愚的聲音如同山風拂過松林,自然隨意,「峰上草木,石間清泉,皆可自取。若有疑難,或可於崖邊觀雲,或可於松下聽風,大道自然,或有微得。」他沒有說任何指點修行的話,只是點明了拙峰最尋常也最根本的道。

  蕭炎心中微動。他拱手道:「多謝長老收留。此地甚好,正合在下心意。」

  李若愚微微點頭,不再多言。他目光投向遠處沉浮於雲霧間的其他主峰,片刻後,轉身緩步,沿著來時的小徑,一步步沒入峰頂更深處瀰漫的雲霧之中。

  張文昌看到李若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雲霧裡,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蕭炎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蕭恩公……這次真是多虧了您。」

  蕭炎擺擺手:「舉手之勞。張兄不必再稱恩公,喚我名字即可。」

  張文昌連連點頭,心頭暖流涌動,只覺得這位深不可測的恩公,不僅實力強大,為人更是磊落平和。他連忙道:「蕭……蕭兄,您先回屋歇息,我去峰下清泉打些水來,再尋些野果充飢。」

  蕭炎點頭,轉身回了石屋。

  …………

  夜色,如同濃墨,無聲無息地浸染了拙峰。白日裡金陽的餘溫早已散盡,山風帶著清冽的寒意,吹拂過破敗的殿宇和虬結的古松。星子一顆接一顆亮起,鑲嵌在深邃幽藍的天幕上,靜謐而遙遠。

  蕭炎盤坐於蒲團之上,心神沉入輪海深處,繼續參悟那玄奧的源火引符文。琉璃混沌色的輪海緩緩旋轉,與掌心符文的微弱感應交織,每一次意念的觸碰推演,都需耗費巨大的心神,容不得半分雜念。

  屋外崖坪邊緣,張文昌背靠著一塊冰涼的山石坐著,仰望著頭頂那片璀璨浩瀚的星空。心頭的沉鬱與孤寂,在這寂靜的深夜,被無邊的星空無限放大。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貼身處摸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金屬物件,表面早已布滿劃痕,一角更是碎裂得如同蛛網。一部早已失去所有功能、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碎裂的屏幕亮起,一張張照片緩緩划過。照片裡,是他穿著略顯土氣的襯衫和長褲,笑容拘謹而幸福,手臂緊緊摟著身旁穿著碎花連衣裙、笑容溫婉的妻子。背景是熟悉的的城市公園,綠樹茵茵。

  指尖停在妻子的小臉上,張文昌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山風穿過松林,枝木嘎嘎作響,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在夜色的掩護下,難以抑制地微微抽動。眼淚無聲地溢出眼眶,順著飽經風霜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那屏幕之下凝固的笑容,此刻都像是隔著億萬星辰般遙遠,觸不可及。拙峰的清冷,星峰的傾軋,修行的困頓……所有積壓的委屈、迷茫與心中的思念,在這無人的深夜,在這浩瀚星空之下,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裝和堅強。

  他佝僂著背,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淚水洶湧而出。

  石屋內,蒲團上的蕭炎,心神雖沉浸在「源火引」符文的玄奧推演之中,帝境靈魂那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卻將屋外崖坪上那悲傷的靈魂波動,清晰地捕捉。

  他緩緩睜眼,心湖深處,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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