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忽覺天地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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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忽覺天地寬

  京城站,人流如織。

  許成軍和匆匆從上海趕來的章培橫在出站口附近一家擠擠挨挨的小麵館里碰了頭。

  一人一碗炸醬麵,幾瓣大蒜,吃得額頭冒汗。

  章培橫扒拉著碗裡的麵條,抬眼打量著自己這位如今聲名赫赫、卻又在前幾日通信里透出些微迷茫的師弟,語氣裡帶著兄長般的熟稔與調侃。

  「成軍,說實話,打電話時我都預備聽你找藉口了。眼下你這大作家風頭正勁,居然真捨得拋開上海灘的熱鬧,陪我這老學究跑一趟西北吃沙子?」

  許成軍咽下嘴裡的面,端起碗喝了口麵湯:「師兄召喚,敢不從命?再說,」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略顯複雜的笑,「魔都待久了,腦子容易糊。出去吹吹風,也好。就怕我不來,回頭你到朱先生那兒告我狀,說我輕慢學業。」

  章培橫被逗樂了,虛點他一下:「滑頭!朱先生才不管這些,他老人家只看學問扎不紮實。」

  話雖如此,他敏銳地察覺到許成軍眉宇間那層因接連成功而浮著的亮光似乎賠了些。

  作為年長許多、亦師亦兄的同門,他心中微微頷首。

  年輕人遇到坎兒,願意走出來看看,是好事。

  金城大學中文系即將召開一場中國古典文學專題討論會,章培橫作為在宋元文學與文獻領域頗有建樹的學者,自然在受邀之列。

  金大方給了兩個名額,他便想到了許成軍。

  一來許成軍是朱先生門下年紀最小卻已嶄露頭角的弟子,帶出去交流見識正當其時;

  二來,他也存了讓這位近來思緒紛擾的師弟換個環境的心思。

  先問的陳商君?

  那書呆子正跟唐代墓誌較勁,聽說要出遠門開會,頭搖得跟什麼似的,只念叨他的校勘本。

  於是電話就打到了許成軍這裡。

  「手頭的東西————緩一緩也好。」

  許成軍當時在電話里聲音平靜,「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跟師兄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樣的河山,或許正是時候。」

  43次特快列車,像一條綠色的長龍,喘息著,緩緩駛離BJ站,朝著西北方向駛去。

  ——

  車廂里瀰漫著熟悉的氣味。

  許成軍和章培橫的座位靠著窗,是硬臥車廂的下鋪和中鋪。

  起初,窗外的風景還帶著華北平原早春的蕭瑟與隱約的甦醒。

  農田、村落、筆直的白楊樹,在車輪有節奏的「哐當」聲中向後掠過。

  章培橫是紹興人,許成軍來自皖北,對這樣的景象都不算陌生。

  師兄弟二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會議可能涉及的學術前沿,或是某個古籍疑案的辨析,更多時候,是各自看著窗外,或翻閱隨身帶的書卷。

  章培橫帶的是一冊《元詩選》,許成軍則帶了本《岑嘉州集》,打算路上重讀邊塞詩。

  然而,隨著列車過石莊、穿太行、經潼關,窗外的畫卷逐漸褪去了濕潤與柔和,變得粗糲、雄渾,乃至蒼涼。

  列車咆哮著駛過寶雞,一頭扎進隴山以西的天地。

  過了烏鞘嶺,景象驟然劇變。

  綠色如同被一場浩大的退潮席捲而去,裸露出大地原始的、令人震撼的筋骨。

  無邊無際的黃土塬、戈壁灘撲面而來,溝壑縱橫,土色焦黃。

  緊接著,風來了。

  那不是江南的薰風,也不是華北的朔風,而是來自蒙古高原和更遙遠西域的、「黃風」。

  它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捲起地面乾燥的浮土和細沙,形成一道接一道渾濁的、接天蔽日的黃色帷幕。

  狂風裹挾著沙粒,猛烈地扑打在列車厚重的玻璃窗上,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與撞擊聲。

  車廂輕微而清晰地搖晃起來,仿佛汪洋中的一葉扁舟。

  窗外,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只有一片翻滾蒸騰的昏黃。

  遠處的山巒輪廓徹底消失,近處的電線在風中悽厲地尖嘯,偶爾可見幾株低矮、扭曲的駱駝刺或紅柳,在風沙中苦苦掙扎。


  許成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近乎屏息地望著窗外。

  這景象,與他前世乘高鐵或飛機途經西北時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

  前世,他見過的西北,尤其是主要交通幹線沿線,綠意已頗可觀。

  那片橫亘北中國的「綠色長城」——三北防護林,歷經數十年持續建設,已然顯效,不少地方沙退人進,生態改觀。

  他雖知創業維艱,但文字與影像記載的艱辛,遠不如此刻身臨其境、直面這天地之威來得震撼。

  是的。

  1978年,那場被譽為「世界生態工程之最」的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工程已經啟動。

  但此刻是1980年初春,宏偉藍圖剛剛鋪開,千萬人揮鍬植樹的壯闊場面尚未完全呈現,資金、技術、成活率————

  重重困難如同眼前的風沙,考驗著初生的決心。

  眼前這「平沙莽莽黃入天」、「風頭如刀面如割」的景象,才是這個時代西北許多地域最真實、最嚴峻的生存背景板。

  列車在風沙中艱難跋涉,速度明顯放緩,汽笛聲也被狂風扯得破碎。

  「《隴頭流水》歌辭云: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古人誠不我欺。」

  章培橫望著窗外喃喃,「這般風沙蔽日之景,史書方志中多有描繪,今日親眼得見,方知字句沉重。」

  他老章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大西北。

  震撼吶!

  不白來!

  這時,坐在他們對面臨窗位置的一個中年漢子,操著一口濃郁得帶著寧夏西海固地區方言味道的普通話,扭過頭來,黝黑臉上皺紋舒展,咧嘴笑道:「二位老師,頭一回見這陣仗吧?哈哈哈!」

  這漢子約莫四十五六歲,臉龐黑紅皴裂,如同被風沙常年摩挲的岩石。

  他穿著一件半舊、沾著土星的藍色卡其布中山裝,腳上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沾滿泥塵,身旁放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模糊紅字的舊帆布挎包。

  看樣子像是一位基層幹部或是常跑外的採購員。

  「咱這地方,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

  漢子顯然習慣了長途寂寞,主動打開話匣子,語氣裡帶著西北人特有的爽朗與認命的豁達,「尤其是這開春,黃風一起,天和地就攪和到一塊兒了,出門走一遭,回來能從衣裳縫裡抖出二兩沙!你們是從首都來的?開會?」

  「去金城,參加一個學術會議。」章培橫溫和地點頭。

  「哦,大學問家!好,好!」

  漢子樸實地贊道,目光也投向窗外昏黃的世界,語氣轉為一種深植於生活的平淡,「老百姓嘛,世世代代都這麼過來的,慣了。

  地裡頭?難伺候!風一大,剛探頭的苗子說打壞就打壞,連地皮都能給你揭走一層。

  就得種些皮實的,糜子、穀子、蕎麥、洋芋————

  就這樣,收成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這些年國家不是號召栽樹治沙嘛,我們那兒也是三北」的地盤,年年春天,公社大隊組織人上山下灘種樹苗。

  難啊,這旱塬上,水比油貴,土又貧,種十棵,能活下來三四棵,就算不錯了。

  可再不種,這風沙一年猛似一年,往後娃娃們可咋辦?

  總得有人干,一代人干不完,就兩代人、三代人干。」

  他的話質樸無華,甚至有些瑣碎。

  但每個字都像窗外的沙粒,沉甸甸地滾進許成軍的耳朵,烙進他心裡。

  他不再是隔著文學濾鏡的觀察者,而是通過這漢子平淡的講述,觸摸到了這片土地上生命與嚴酷自然搏鬥的、粗糲而堅韌的脈搏。

  「那種下的樹————真能擋住風沙嗎?要多久?」

  漢子轉回頭,仔細看了看許成軍年輕的臉,但他還是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擋住?不敢說。但能攔一點是一點,能固一片沙是一片沙。

  我爹年輕時也栽過樹,沒活幾棵。到我這兒,風沙還是這麼大。

  可你不栽,就一點指望都沒有。哪怕只有一小片林子活成了,夏天能給牲口遮點陰,秋天能落點葉子肥地,也是好的。

  國家既然定了這千年大計,咱們就得跟著干。我們這輩人可能看不到大樹參天、風平沙靜那天,但娃娃們,孫子們,說不定就能在樹蔭下乘涼了。」


  他粗糙的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了搓,望著窗外瀰漫的風沙,眼神卻透著一種堅實的微光,」人活著,總得有個奔頭。這栽下去的樹苗子,就是奔頭。」

  許成軍默然,視線重新落回窗外。

  狂風依舊在怒吼,黃沙依舊在天地間舞蹈,列車在這片古老的、乾燥的、似乎被遺忘的疆域上孤獨前行。

  但在這一片混沌蒼黃之中,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像身邊這位無名漢子一樣的身影,正彎著腰,在這片被風沙反覆蹂的土地上,一鍬一鍬,種下微不足道卻又無比倔強的綠色希望。

  這與他所熟悉的文人沙龍里的機鋒往來、報刊上的思潮論戰、都市裡的霓虹閃爍,判若雲泥。

  這裡的故事,關乎生存最基本的尊嚴,關乎與亘古荒涼對抗的耐心,關乎超越個人生命長度的、樸素的信念傳承。

  萬佳寶先生那醍醐灌頂般的詰問,又一次在他心湖深處激起漣漪,卻與眼前這蒼茫的天地、耳畔這質樸的方言交織在一起,發酵出新的、更為沉重也更為踏實的迴響。

  筆,到底為何而提?

  如果文字不能首先感應到這大地深處最粗糲的脈搏,不能傾聽到這風沙中最沉默的堅韌與期盼,那麼,再精巧的結構、再先鋒的技巧、再深刻的個人省思,是否也如同在流沙上雕刻華章,終將被時間的風掩埋?

  他沒有立刻找到答案。

  但車窗外的怒吼的風、漫捲的沙,漢子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和眼中那點堅實的微光,正以一種無聲卻磅礴的力量,沖刷著他近來有些紛擾懸浮的心境。

  列車繼續向著西北腹地隆隆駛去,窗外的景色或許依舊荒涼嚴峻,但許成軍凝視的目光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沉澱、甦醒。

  章培橫將師弟長久沉默的側影和眼中變幻的光彩盡收眼底,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然涼透的茶水,目光也投向那片在風沙中顯得無比厚重、也正在孕育著艱難新生的土地。

  他仿佛看到,朱先生所期許的某種「骨力」,正在這趟穿越風沙的旅程中,悄然注入年輕師弟的文心。

  章培橫看著許成軍望向窗外的側臉。

  他放下手中的《元詩選》,輕聲問:「想下去看看?」

  許成軍轉過頭,沉默片刻:「有點。」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規律地響著,混雜著車廂內其他乘客的鼾聲和低語。

  章培橫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之前聽你提了一嘴,變化不小。因為啥?」

  許成軍深吸一口氣,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昏黃翻湧的天地,一五一十地把萬佳寶先生那番關於「初心」「明德」的批評說了。

  他的語速不快,甚至有些遲疑。

  「————萬先生說,我該寫點更重要的東西。不是題材更重要,而是那些能既照見黑暗,也點亮微光的東西。」

  許成軍說完,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章培橫緩緩靠回硬座靠背,目光悠遠地望著窗外漫捲的黃沙,語氣平靜卻透著直率:「其實,你入學後不久,我和朱先生就談過你的事。」

  許成軍詫異地看向他。

  「我覺得你幹的事太多,太雜,不好。」

  章培橫的聲音很穩,「從你在《復旦學報》連發論文,到寫《紅綢》,又弄什麼經濟學文章,還搞日本文化交流————才一年不到,攤子鋪得太開。

  我當時跟先生說,成軍該把全部心力放在文論研究上,至少先把博士論文的底子打紮實。

  你這塊材料,精雕細琢或許能成傳世學者,四處開花反而可能流於浮泛。」

  這是許成軍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聽到章培橫對他的看法。

  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老章這人其實算是一條筋,靠著一股狠勁和灑脫勁。

  教學生也是一樣。

  從入學面試就看的出來。

  「但先生說,」

  章培橫嘴角浮現一絲溫和的笑意,仿佛回想起老師說話時的神情,「年輕人要多體驗。成軍有天賦,有時間可以浪費。

  他說,走些彎路,見些世面,多看多聽多想,沒什麼不好的。

  文章憎命達,少年時太過順遂專一,反可能失之厚重。」


  章培橫轉過頭,深深看了許成軍一眼:「而且先生相信你能寫出好文章真正的好文章。至於研究嘛,」

  他難得地露出一絲略帶調侃的神情,「他倒是沒說過你一定要在故紙堆里鑽出個什麼名堂。先生說,學問有各種做法,你的路,可能和他們不一樣。」

  許成軍愣了片刻,隨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苦笑:「先生慧眼。我————確實被這一年來的恭維聲弄得有點飄了。萬先生那頓敲打,來得正是時候。」

  章培橫沒接他這個自我檢討的話茬,重新望向窗外。

  列車正駛過一片更為荒涼的地段,窗外幾乎看不見任何植被,只有被狂風雕塑出奇異形狀的土丘和沙壟,在昏黃的天光下宛如史前遺蹟。

  「下去看看也好。」

  章培橫忽然說,「等開完會,咱爺倆繞個道,去同心看看。」

  「同心?」

  「嗯,那地方風沙大,苦,但人多,故事也多。」

  章培橫的語氣很平淡,「七十年代我跟著考察隊去過一次,在老鄉家裡住過幾天。這幾年不知道變化大不大。」

  許成軍一聽樂了,心道:爺倆?不是哥倆嘛!

  他忍著笑,故意拖長聲音:「師兄,您這輩分漲得有點快啊」」

  章培橫扭過頭,看他一臉憋著壞笑的表情,氣不打一處來:「我特麼跟你爹都快一邊大了!你小子跟我稱兄道弟?沒大沒小!」

  許成軍連忙舉手作投降狀,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車廂里幾個被吵醒的乘客睡眼惺忪地望過來,又搖搖頭翻個身睡去。

  一旁那位寧夏漢子也被他們的笑聲吸引,湊過身子,黝黑的臉上帶著好奇:「兩位老師要去同心?」

  「有這個打算,會後繞過去看看。」

  許成軍收斂了笑容,認真道,「您對那邊熟?」

  「熟!咋不熟!」

  漢子來了精神,「我婆姨就是同心人,我在那邊也跑過幾年供銷。

  要去看最真實的寧夏,還真得去同心、海原這一帶。銀川那邊現在建設得是好些了,但要說風土人情,老根子,還得是南邊這些縣。」

  許成軍順勢請教起來。

  漢子姓馬,叫馬萬福,果然是寧夏本地人,在縣供銷社幹了十幾年採購員,天南地北跑,見識廣,也能說。

  馬萬福打開了話匣子,從同心方言裡的阿拉伯語殘留詞彙,講到回族村莊裡「湯瓶」和「吊罐」的用法;

  從風沙天怎麼用頭巾裹臉,講到旱塬上打水窖的講究:

  從公社時期集體防沙栽樹的苦與樂,講到包產到戶後各家各戶的心思變化。

  「————我們這兒有句老話,三年兩頭旱,中間風沙填」。種地,那是跟老天爺賭命。但人活著,總得有個活法。」

  馬萬福點起一支自己卷的旱菸,深深吸了一口,「這些年國家讓栽樹,說是三北防護林」。老百姓知道是為咱好,可飯都吃不飽的時候,誰有那麼多力氣去伺候樹苗?

  後來政策慢慢變了,栽樹給補貼,還給算工分,這才有人真心干。」

  他講起去年春天在同心東部一個叫預旺的公社看到的情景。

  上千號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著樹苗,扛著鐵杴,頂著能把人吹個跟頭的黃風,硬是在一片流動沙丘上挖坑、栽苗、澆水。

  「那水,是從十幾里外拉來的,一桶一桶提上去。風一刮,剛澆的水就幹了,沙又把樹苗埋了半截。」

  馬萬福搖搖頭,「可沒人說不幹了。為啥?公社書記說了,這沙要是再不治,再過十年,咱們整個莊子都得搬走。家都沒了,還活個啥?」

  許成軍聽得入了神。

  這些故事,與他讀過的任何文獻、任何文學作品都不同。

  它們沒有精巧的結構,沒有深刻的隱喻,甚至沒有完整的情節。

  它們只是一些碎片—關於生存、關於抗爭、關於在絕境中尋找希望的碎片。

  可正是這些碎片,卻有著某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車廂頂燈在晚上十點準時熄滅,只留下過道牆壁下方幾盞昏黃的地燈。


  大部分乘客都已爬上鋪位休息,鼾聲此起彼伏。窗外,風似乎小了些,但仍是黑茫茫一片,偶爾有零星的燈火在遠處一閃而過。

  許成軍和章培橫也準備休息。

  馬萬福打了個哈欠,從帆布包里掏出件舊軍大衣裹在身上,蜷在靠窗的座位上,準備就這麼湊合一宿。

  就在車廂內即將完全陷入沉睡的寂靜時——

  「殺人啦!!!」

  一聲悽厲到變形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的安寧。

  那聲音是從硬座車廂與硬臥車廂連接處傳來的,帶著一種非人的驚恐。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玻璃破碎的嘩啦聲,還有幾聲含糊的、聽不清內容的嘶吼。

  整個車廂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怎麼了?!」

  「哪兒?哪兒殺人了?!」

  「快開燈!開燈!」

  有人驚恐地從鋪位上彈坐起來,有人慌亂地摸索鞋子,孩子被嚇醒的哭聲尖銳地響起,女人的驚叫和男人的詢問混雜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車廂頓時陷入混亂。

  「都別亂!待在原地!」

  列車員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來,帶著強自鎮定的顫抖,「乘警已經過去了!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擁擠!」

  然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靠近連接處的乘客已經能看到那邊晃動的人影和地上暗色的液體。

  有人想要擠過去看個究竟,有人則拼命往車廂另一頭縮。

  章培橫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許成軍:「別動!情況不明,別過去添亂。

  馬萬福卻猛地站了起來,那件舊軍大衣滑落在地。

  這個剛才還談笑風生的西北漢子,此刻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是一種獵手般的警覺。

  他側耳聽了聽動靜,又眯眼望向連接處閃爍晃動的人影光斑,低聲道:「不對勁。不是普通打架。」

  話音未落,連接處又傳來一聲男人的怒吼,緊接著是打鬥的聲音身體撞擊車廂壁的悶響,拳頭擊中肉體的鈍響,還有一聲短促的、壓抑的痛哼。

  「真出事了。」

  馬萬福說著,開始快速解開自己解放鞋的鞋帶,重新繫緊。

  許成軍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腎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這種公共運輸工具上的突發暴力事件往往複雜危險,但此刻,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在胸腔里撞擊那是作家本能的對「真實」的渴望。

  「我去看看。」他掙開章培橫的手,聲音出奇地平靜。

  「成軍!」章培橫低喝,但許成軍已經站起身。

  馬萬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彎腰從自己座位底下摸出了一根————撬棍?

  許成軍這才注意到,漢子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旁邊,一直靠著這根約莫半米長的鐵傢伙。

  「走。」

  馬萬福簡短地說,將撬棍反手握在身後,率先朝連接處走去。

  許成軍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章培橫在身後低聲罵了句什麼,也無奈地起身跟上。

  連接處已經圍了七八個人,但都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蜷縮著,額角有血,痛苦地呻吟著。

  車廂連接處的門玻璃碎了一地,冷風從門縫裡呼嘯灌入。

  而在對面硬座車廂的門口,三個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不,是兩個人正在圍攻第三個人。

  被圍攻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有血跡,但身手異常矯健。

  他背靠著車廂壁,左右格擋著兩個襲擊者的拳腳。

  那兩個襲擊者一高一矮,都穿著普通的深色衣褲,臉上蒙著看不清材質的布巾,只露出兇狠的眼睛。

  他們下手極其狠辣,招招衝著要害。

  更讓許成軍心頭一緊的是,那個矮個襲擊者的手裡,反握著一把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寒光的—刀。

  「讓開!都讓開!」

  兩名乘警終於擠過人群,手裡拿著警棍。


  但眼前的場景顯然超出了他們的日常處置經驗。

  持刀歹徒,而且是兩人。

  「放下武器!」

  為首的乘警厲聲喝道,但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高個襲擊者聞聲猛地回頭,眼中凶光一閃,竟突然放棄攻擊工裝漢子,轉身朝著乘警撲來!

  矮個歹徒則趁機一刀刺向工裝漢子的腹部!

  千鈞一髮之際!

  那工裝漢子竟不閃不避,硬是用左臂格擋,刀刃劃破衣袖的撕裂聲清晰可聞。

  同時他右拳如電,狠狠擊中矮個歹徒的肋下。

  「呃!」

  矮個歹徒痛哼一聲,動作一滯。

  就在這一滯的瞬間——

  「操你m!」一聲粗糲的怒喝炸響。

  馬萬福如同猛虎出閘,從人群中撞出,手中撬棍帶著風聲,狠狠地砸在矮個歹徒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令人牙酸。

  短刀噹啷落地。

  矮個歹徒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捂著手腕癱倒在地。

  高個歹徒見狀,竟悍然不顧乘警的警棍,轉身朝著馬萬福撲來,手裡不知何時也多了一把匕首。

  「小心!」

  許成軍想都沒想,抄起旁邊不知誰落下的一隻鐵皮暖水瓶,用盡全力砸向高個歹徒的後背。

  「嘭!」

  暖水瓶炸開,熱水混合著玻璃碎片四濺。

  高個歹徒被砸得一個趔趄。

  乘警趁機一警棍砸在他肩膀上。

  工裝漢子也撲了上來,一個乾淨利落的擒拿,將高個歹徒死死按在地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尖叫響起,到兩個歹徒被制服,不過短短兩三分鐘。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痛苦的呻吟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地上,碎玻璃、血跡、熱水、暖瓶碎片————

  一片狼藉。

  乘警掏出手銬,將兩個歹徒銬在一起。

  那個工裝漢子捂著流血的手臂,靠在車廂壁上喘氣。

  馬萬福拄著撬棍,胸膛起伏,眼神銳利如鷹。

  許成軍這才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章培橫走過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但那眼神里有關切,也有某種複雜的情緒。

  列車員顫抖著聲音開始安撫乘客,廣播裡通知尋找醫生。

  有乘客拿出了紗布和紅藥水,小心翼翼地幫受傷的列車員和工裝漢子處理傷口。

  直到這時,許成軍才注意到,那個工裝漢子的工裝胸口,繡著一行小字:「三北防護林工程指揮部」。

  他怔住了。

  馬萬福也看到了那行字,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的牙:「嘿,栽樹的兄弟?」

  工裝漢子抬起疲憊但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馬萬福,又看了看許成軍,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謝謝。」

  「謝啥。」

  馬萬福擺擺手,蹲下身撿起那根撬棍,「這兩個雜碎咋回事?」

  乘警正在審問被銬住的歹徒。矮個的還在哀嚎,高個的則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從乘警斷斷續續的詢問和歹徒零星的咒罵中,許成軍漸漸聽出了個大概:

  這兩個人是流竄作案的慣犯,專門在長途列車上扒竊、搶劫。

  今晚他們盯上了工裝漢子—因為他隨身帶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似乎有重要的東西。

  趁漢子去上廁所時,他們想偷包,被漢子發現。

  爭執中,歹徒掏出了刀,這才演變成持刀行兇。

  「包里是啥?」馬萬福好奇地問。

  工裝漢子猶豫了一下,拉開帆布包,露出裡面一沓沓圖紙、筆記本,還有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樹種子。

  「工程圖紙,勘測數據,還有從外地引進的耐寒耐旱樹種。」

  漢子低聲說,「我是在指揮部搞技術的,這次去金城開會,交流治沙經驗。」

  馬萬福肅然起敬,重重拍了拍漢子的肩膀:「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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