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守真者見其骨,馳想者見其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1章 守真者見其骨,馳想者見其神

  臨去京城開會的頭三天。

  許成軍終於能喘口氣,老老實實回到教室,當幾天學生。

  1979年和1980年入學的這一批研究生,無疑是幸運的。

  他們擁有直接受教於一批民國時期培養、學貫中西的宗師級學者的最後機會。

  歲月不饒人,老先生們年事已高,這樣的耳提面命,聽一次便少一次。

  同時,區別於當時規模龐大的本科教育,79級中文系碩士班攏共也就十三個人,堪稱「珍稀物種」。

  課程基本是小型研討班和師徒私下傳授的方式,奢侈得近乎古典。

  早上八點半,許成軍姍姍來遲。

  亦柱堂內那間用作研究生專用的小型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十來個人,坐得涇渭分明。

  人數最多的是師從施存哲先生的古代文學專業,趙長平、陳雯華、李宗為等人圍坐一側,氣韻沉靜。

  其次是許成軍和陳商君所在的古典文獻學專業,人少,但案頭堆著的線裝書、稿本影印件最多,顯得「家底」頗厚。

  人數最少的則是師從張世祿等先生的語言學專業,楊劍橋等人赫然在列,自有其精嚴的氣場。

  專業不絕對。

  主要是你在哪個導師手下,大抵就被粗略分到哪個專業。

  許成軍一推門進來,原本細碎的翻書聲和低語頓時一靜,十來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這近半年來,他雖人在復旦的時間不多,但「許成軍」三個字在校園裡,尤其是在這最高學歷的小圈子裡,早已是如雷貫耳。

  陳商君趕忙起身,把自己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弟拉到古典文獻學的陣營落座。

  動作間帶著點下意識的「保護」意味,立刻引得鄰座古代文學專業的陳雯華和黃兩位女生笑著調侃:「尚君同志,這麼緊張做什麼?怕我們搶了你們文獻學的寶貝疙瘩?」陳雯華推了推眼鏡,笑吟吟道。

  黃也接口:「是啊,許大作家可不止是你們古典文獻的寶貝,也是咱們整個79級的名人」嘛!該讓大家多瞻仰瞻仰。」

  陳商君臉皮薄,被說得有些窘,訥訥道:「哪、哪有————成軍剛回來,功課落下不少,我是怕他找不到位置。」

  許成軍笑著解圍,向幾位師兄師姐點頭致意:「雯華姐、黃姐就別拿我開涮了。」

  「我這點虛名,在咱們這真刀真槍做學問的地方,可不敢當。回來補課,還得靠各位師兄師姐多提點。」

  他姿態放得低,話又說得圓融,讓人挑不出錯。

  年齡最大的趙長平為人穩重厚道,此時也開口打圓場:「成軍好不容易回來靜心念幾天書,機會難得。咱們吶,就饒了他,讓他好好聽聽課。蔣先生快到了。」

  年齡小,有時確實有點好處,至少在這種同窗場合,大家言語間總還會帶著幾分照顧小師弟的意味。

  嬉笑幾句,氣氛重新鬆弛下來。

  儘管許成軍上半年幾乎缺席,但有陳商君這樣敦厚的師兄和趙長平等人的照拂,他倒也不覺得難以融入。

  約莫十來分鐘後,走廊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今日授課的先生—蔣天舒走了進來。

  蔣天舒身量不高,甚至有些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靜而銳利,直抵文心。

  他是陳寅恪先生的入室弟子,得其真傳,在魏晉南北朝隋唐文史與古典文獻學領域造詣極深,治學以嚴謹綿密、堅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著稱。

  蔣先生進了教室,先是習慣性地環顧一周,目光在幾個生面孔上略微停頓,最後落在了許成軍身上。

  他是扶了扶眼鏡,調侃道:「我當是咱們79級又添了哪位新俊彥,仔細一看,原來是你許成軍。大忙人終於得空,回咱們這方寸書齋歇歇腳了?」

  滿室輕笑。

  許成軍連忙站起來,態度恭敬卻不顯侷促:「蔣先生取笑了。學生惶恐,前些時日雜務纏身,學業多有荒疏。」

  「今日回來,是真心實意想聆聽先生教誨,補補課。先生學問深湛如海,學生縱使在外面撲騰幾下,回來也得在先生這裡重新量量水深,才知自己幾斤幾兩。」


  既幽默,又不失禮數。

  蔣天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擺了擺手:「坐下吧。知道你忙的是正事,也有成績。但既然坐在這裡,就是學生。學問之道,根基最要緊,浮名誤人。」

  「學生謹記。」

  今天雖是研討課,但有蔣天舒在,話題自然繞不開「陳寅恪文集」與唐文史。

  蔣先生講課,風格獨樹一幟。

  他並不照本宣科,也無激昂語調,只是平靜敘述,引證史料如數家珍,邏輯鏈條環環相扣。

  他講起陳寅恪先生對唐代政治史中「關隴集團」與「山東豪傑」分野的經典論述,以及由此延伸出的中古社會門第升降、文化融合之軌跡時,目光炯然,仿佛穿越時空,與先師對話。

  在座諸生無不屏息凝神。

  講授告一段落,蔣天舒布置了研討任務。

  圍繞「從《貞觀政要》與《魏鄭公諫錄》的文本差異,看唐初政治敘事構建與史臣意識」這一主題,各抒己見,深入討論。

  這樣的討論屬於中文系課堂的常事。

  討論什麼呢?

  比如《魏鄭公諫錄》記載太宗東巡時因宮苑供應不周責罰官員,魏徵進諫後,太宗回應:「非公,朕安得聞此言?」

  而《貞觀政要》就將此改為:「此乃亡隋弊俗,今不可復行。「並將時間移至貞觀七年,與魏徵諫言割裂。

  作為文史學家,就要分析其中的原因。

  這一變化,一般就可以被解讀為:

  【吳兢通過改寫,將唐太宗塑造成主動反思歷史教訓的明君,而非被動接受批評的君主,凸顯「貞觀之治「的歷史自覺性。】

  蔣天舒也是就此引導學生們文史思辨能力,做學文,既要站在文本上,更要有自己獨立的解決問題能力。

  先生話音一落,小小的會議室頓時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漣漪乍起。

  一時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趙長平率先發言,聲音沉穩:「我以為,此差異首在編纂目的。《貞觀政要》為帝王教科書,吳兢有意突出太宗從諫如流、君臣相得的理想型」,敘事趨於整飭、典範化;而《魏徵諫錄》更多保留原始奏議風貌,更近實錄」底色。此非簡單詳略之別,實為構建盛世敘事」與存留歷史複雜」兩種史筆意識的較量。」

  許成軍暗暗點頭。

  趙長平層層拆解兩部文獻的差異,兼具學術洞察力與表達凝練度。

  水平確實不錯。

  李宗為立刻補充,角度新穎:「昌平兄所言極是。此外,我認為需注意文體與話語權力。《政要》屬要錄」體,語言趨於廟堂雅正,;而《諫錄》中魏徵的奏議,駢散結合,駁辯犀利,體現「以下諫上」的話語張力。」

  楊劍橋則從語言細節切入:「從語用學角度看,《政要》中太宗對魏徵的稱許之語,多用公」、卿」等敬稱,句式工穩,情感表達含蓄節制,符合後世對明君」的期待建構。」

  「反觀《諫錄》所收太宗部分批答,間有徵固執如初」、然其心可諒」等更個性化、甚至流露無奈情緒的表述。這種用詞與句式的微妙區別其實意味深長。」

  陳雯華則從文學角度延伸:「不僅是政治敘事,這也關乎明君賢臣」文學母題的塑造。《貞觀政要》通過精心擇取、排比事例,實質上塑造了一個貞觀君臣」模板;而《諫錄》中那些不那麼和諧的片段,讓我們看到歷史形象是如何被建構。」

  這也涉及一個問題。

  那就是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

  但從唐史來說,其實對於玄宗是多有美化的,後來者對著失真的歷史再行評價。

  比如。

  唐初實錄將李世民塑造為開國首功,而《大唐創業起居注》則記載李淵的決策作用史官將玄武門之變類比「周公誅管蔡「,將「弒兄「美化為「大義滅親「。

  後世宋代歐陽修就批評道:「自唐以來史官失職,以人主好惡為褒貶。

  「,這種「貞觀濾鏡「成為後世史論的重要批判對象。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不是真的存在哆啦a夢的時光穿梭機,沒法去看看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想砍魏徵的腦袋。

  眾人你來我往,引經據典,觀點碰撞,火花四濺。


  趙長平、李宗為、楊劍橋、陳雯華等人各抒己見後,討論似乎進入了一個小高潮,又似乎觸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隱約感覺還缺了點什麼。

  這時,坐在許成軍身旁,一直微微蹙眉、專注在面前攤開的幾種版本影印件上勾畫什麼的陳商君,抬起了頭。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鏡,聲音不高:「諸位剛才所言,從目的、文體、用詞、形象塑造論差異,皆有所見。」

  他頓了一下,手指點著面前一份泛黃的影印件,「但我想提一個可能比較笨」的問題:我們此刻討論所依據的《魏鄭公諫錄》文本,究竟是哪個本子?是《直齋書錄解題》著錄的?是後世類書所引?還是《全唐文》輯錄?其流傳過程中,有無刪削、混入、訛誤?」

  他這話一出,幾位正在興頭上的同學略顯錯愕。

  李宗為忍不住道:「尚君,我們是在探討文本差異背後的史觀與意識,這————版本源流固然重要,但大抵不影響宏觀判斷吧?」

  陳商君卻固執地搖了搖頭:「不,我認為這恰恰是根本。若不先儘可能釐清我們手中材料的純度」與可靠性」,所有基於其上的宏大分析,都可能建立在流沙之上。比如,」

  他拿起另一份筆記,「我核對過《諫錄》中征諫修洛陽宮」一事在《貞觀政要》與《通鑑》中的記載,細節、語氣均有微妙出入。若我們未加辨析,直接將後世編纂甚至可能失真的《諫錄》文本與《政要》對舉,進而論斷唐初存真」之意識,這————這推論過程恐有隱患。」

  他這番顯得有些「煞風景」的發言,卻讓原本有些過熱的氣氛冷靜了幾分。

  大夥也是習慣了陳商君這種狀態。

  考據怪嘛!

  也是不以為意。

  陳商君的問題確實暴露了之前討論的一個隱性漏洞。

  那就是默認大家依據的是同一標準文本,但古典文獻研究中恰恰沒有絕對的標準文本,只有明確版本。

  也能看出這未來窮經皓首的陳教授」確實有幾分水平。

  趙長平沉吟道:「尚君所言,是文獻家的本分,也是嚴謹所在。確實,忽視版本與流傳,易成空中樓閣。」

  楊劍橋也點頭:「若基礎文本存在較大不確定性和混雜,詞頻、句式的分析結論確實需要大打折扣。」

  但陳雯華提出了不同看法,語氣溫和卻堅持:「尚君的提醒很必要。可我們是否也要避免另一種傾向?即因過度糾纏於細節考辨、版本疑雲,而怯於對歷史文本進行整體性的意義闡釋和思想把握?」

  「考據與義理,如車之兩輪,缺一不可。若因擔心流沙」而不敢邁步,許多思想景觀也無從得見。」

  黃也小聲補充:「是啊,有些思想的光芒,或許恰恰存在於文本變異本身所透露的信息里,不完全是原始文本才能反映。」

  陳雯華和黃的觀點多少也有些意思,其實一些野史反而拓寬了人們的想像空間。

  一個很有意思的範本就是「吃醋「典故的誕生。

  野史里,李世民為試探魏徵,故意賜給他年輕貌美的宮女,魏徵之妻吃醋大鬧,李世民藉機調侃:「你要是嫉妒魏徵納妾,那我就罰你喝毒酒。

  .

  結果魏妻竟一飲而盡(實際是醋)。

  這個故事雖不見於正史,卻成為後世「吃醋「典故的來源。

  陳商君聽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終究沒再大聲爭辯,只是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在自己的筆記上寫著什麼,那姿態分明寫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學術執拗。

  他並非不知變通,而是在他看來,文獻的「真」是地基,地基不固,一切華美建築皆屬虛妄。

  這是古典文獻學刻入他骨髓的堅持。

  他陳商君一向如此,也是朱東潤一直以來對他的教誨。

  一時間,研討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帶著幾分思辨的張力。

  考據的嚴謹與思想的飛揚,實證的基石與闡釋的勇氣,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對峙與平衡。

  蔣天舒笑了,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許成軍:「成軍,怎麼看?」

  又q我?

  我這不坐著看呢麼?

  他也是無奈,只能平和地打破了這短暫的僵局:「或許,我們面對的並非非此即彼的選擇。」


  他看向陳商君,語氣懇切:「版本考辨、文本真偽,是底線,必須敬畏。沒有尚君師兄這樣的笨功夫,所有議論都可能失重。」

  他又轉向陳雯華等人:「但思想闡釋的勇氣,同樣不可或缺。歷史研究,終究是為了理解人、理解時代。完全摒棄意義的追尋,考據也會失去方向。」

  什麼廢話!

  用你說?

  「或許。」

  他略微提高了一點聲音,目光掃過所有人,「最高明的學術,正是在像尚君師兄那樣,用最堅實的考據築牢地基之後,還能像諸位師兄師姐那樣,敢於在這地基上,仰望並勾勒出歷史星空的全景與深意。既警惕流沙,也不懼仰望。」

  陳雯華實在聽不下去了:「師弟,快說你觀點吧,別兩邊捧啦!」

  楊建橋也笑著說:「誤呀,成軍,你要不去選代表我投你一票~」

  蔣天舒也無奈的搖頭。

  這許成軍真是沒一點做學問的執拗!

  「雯華師姐,劍橋師兄,莫急!我主要研究宋代文史,對唐代文史研究不如各位,我且說說淺薄思考。」

  施存哲門下以及陳商君都主要研究唐代文史。

  這一代研究宋文史的獨許成軍一人。

  到是到了教授層次,諸如王水照、蘇連城等人都是宋文史的專家。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核心看法:「回到《政要》與《諫錄》。即便考慮到版本複雜性與流傳損耗,兩者核心敘事傾向與文本氣質的顯著差異依然存在,這是一個基本事實。」

  「這個事實之所以能存在,並被我們後世持續討論,其本身,就如同一枚雙面鏡。」

  「一面照出唐初政治對典範塑造的強烈需求,另一面,也隱約照出了那個時代在權力意志之下,仍為某些不完美的真實記錄,留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制度性或文化性的容忍空間。這容忍空間的大小與性質,正是我們透過這枚雙面鏡,可以繼續深入探究的歷史星空的一角。」

  沒什麼深奧的東西。

  但是也讓眾人沒了什麼談性。

  事是這麼個事,但是你許成軍是真的能當和事老,看似兩邊沾,實際上還是維護了自家親師兄。

  為啥?

  文本為基!

  蔣天舒教授自始至終安靜地聽著,此刻,他摘下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臉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只是最後重新戴上眼鏡時,淡淡說了一句:「學術之爭,貴在守己所長,亦見人所長。守真者見其骨,馳想者見其神。

  骨神兼備,方是完璧。今日你們的所論,已略有此意。希望日後做學問,既能坐得住冷板凳,考鏡源流,亦能起得了凌雲志,闡發幽微。」

  「下課!」

  下課後,幾人收拾著書包筆記,互相道別。

  陳雯華這個向來大方的師姐,一邊繫著圍巾,一邊笑著打趣許成軍:「成軍,這回別又是下回見」,直接變成明年見」了啊。你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功夫,我們算是領教夠了。」

  許成軍臉一垮,故作哀怨:「文華姐,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積極響應號召,深入實踐去了嘛。」

  旁邊的趙長平笑著搖頭:「得,看來又讓文華猜中了。你這一臉確有要事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大後天確實得再去趟京城....」許成軍也沒隱瞞,只是說得比較含糊。

  「看看,看看!」

  李宗為起鬨,「咱們這研究生班,就數許同學日程比蔣先生還滿,開會比系主任還勤。乾脆啊,以後這門課改名叫許成軍同學近況通報與學術思想前瞻研討會」得了!」

  眾人鬨笑起來。

  黃也小聲加入玩笑:「那每次開會前,是不是得先請許同學做個外部形勢與學術工作關聯性」的報告?」

  許成軍被這幫師兄師姐調侃得沒脾氣,拱手討饒:「各位高抬貴手,放過小弟。這樣,眼看也到飯點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塊西鐵城表,「我請大夥出去吃一頓,地方你們挑,算是————賠罪,外加提前補上可能缺席的份子,行不行?」

  「喲呵!許老闆闊氣!」

  楊劍橋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聞言眼睛一亮,「這可是你說的!咱們也不去遠的,就校門口新開的那家老紹興」菜館怎麼樣?聽說味道挺正宗,價格也實惠,適合咱們無產階級學生打牙祭!」


  這個提議立刻獲得了多數通過。

  當然,這年頭讀研究生的平時條件也算不錯,學校里能給補助。

  相互之前,偶爾也常聚一起吃個飯。

  或食堂、或是周邊的蒼蠅館子。

  「老紹興」不算高檔,但比起食堂和路邊攤,對於學生來說已是難得的「體面」去處,既有特色,又不至於讓許成軍破費太多。

  一時間,氣氛更加熱烈。

  除去孫猛等少數幾個有事或者不愛參與此類活動的,七八個人說說笑笑,裹緊冬衣,迎著傍晚的寒風,朝校門外走去。

  「老紹興」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熱氣騰騰。

  眾人擠了一張大圓桌,點了招牌的霉乾菜燒肉、醉雞、油燜筍、雪菜黃魚湯,外加幾樣時蔬小炒,又要了一壺燙熱的紹興黃酒。

  幾杯溫酒下肚,身上的寒氣被驅散,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

  話題自然離不開剛才的課堂討論和最近的學界動態。

  趙長平抿了口酒,感慨道:「蔣先生今天最後那幾句話,真是點到要害。做學問,既要能坐冷板凳,也得有凌雲志。可現在,咱們很多研究,要麼陷在材料里出不來,成了兩腳書櫥;要麼空談理論,腳不沾地。」

  李宗為夾了塊醉雞,接口道:「可不是麼。就說宋代文學,多少論文還在圍著蘇辛那幾首代表作打轉,要麼就是階級分析貼標籤。」

  「像成軍那樣從題跋、尺牘入手,或者像我們今天討論《政要》和《諫錄》

  的差異,真正去觸摸文本肌理和歷史語境的,還是太少。」

  「宗為兄這是誇我呢啊?」

  「誇你這個請客的不對麼?」

  「哈哈哈哈哈,對極了~」

  一旁的陳雯華點頭:「文學界也差不多。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勢頭正猛,但寫來寫去,很多還是囿於個人的苦悶和控訴,格局打不開。像《喬廠長上任記》

  那樣的是鳳毛麟角。」

  「有時候覺得,搞創作的和搞研究的,面臨的某種困境有點像。都需要突破既定的框架,找到新的表達方式和理解路徑。」

  張世祿先生的學生潘悟勻推了推眼鏡,難得在飯桌上多說了幾句:「語言學這邊也類似。結構主義、轉換生成語法引進來了,熱鬧了一陣,但怎麼跟漢語實際結合,做出我們自己的東西,而不是生搬硬套,還是個難題。感覺整個學術界,都處在一種————引進消化、尋找自主性的焦慮里。」

  許成軍靜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

  他能感受到在座這些同齡最優秀學子的敏銳和困惑。

  80年代初的學術界,就像這個正在解凍的國家一樣,充滿了尋求突破的渴望與方向的迷茫。

  他的那幾篇論文之所以能引起較大反響,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它恰好提供了一種突圍的樣本。

  「所以啊,」

  楊劍橋給每人斟上酒,大聲道,「咱們更得向成軍同志學習!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外面能攪動風雲,回來還能坐穩學問!來,敬咱們的跨界先鋒」許成軍一杯!」

  「敬先鋒!」眾人笑著舉杯。

  許成軍連忙舉杯:「可別這麼說,我這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真正做學問的定力,還得看昌平師兄、尚君師兄。來,我敬各位師兄師姐,謝謝大家平時關照,也祝咱們都能在冷板凳和凌雲志之間,找到自己的路!」

  杯盞交錯,笑語盈堂。

  這頓飯吃得很是盡興,不僅填飽了肚子,更舒緩了學業壓力。

  酒足飯飽,一行人踏著夜色返回校園。

  快到宿舍區岔路口時,大家互道晚安,各自散去。

  許成軍和陳尚君同路,默默地走了一段。

  陳尚君似乎有些心事,腳步略顯遲緩,幾次欲言又止。

  路燈將他微蹙的眉頭映得清清楚楚。

  許成軍察覺了,主動放緩腳步,側頭問道:「怎麼了師兄?跟我還有什麼不好說的?是遇到什麼難題了?」

  陳尚君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終於抬頭看向許成軍,鏡片後的目光里滿是誠懇:「成軍————我————我就是覺得,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沒怎麼太放在具體的學術研究上了?感覺————有點————懈怠?」


  他措辭很小心,甚至有些笨拙,生怕傷了這位天才師弟的自尊。

  ?

  許成軍聞言,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相比去年十一月初那段時間,在《復旦學報》、《文學遺產》、《中國社會科學》上連發三篇論文的「高產爆發」,最近這幾個月,他確實在純學術論文產出上近乎停滯。

  精力被分割到了《黑鍵》的創作、《我在暖昧的日本》的構思、各種社會活動以及即將到來的京城會議上。

  「師兄你看得准,」

  許成軍坦然承認,沒有找藉口,「確實是分心他顧了。外面事情多,難免有些疏於學業。」

  他本以為陳尚君會像一些老先生那樣,勸他收心學問,珍惜天賦,甚至可能委婉批評他「不務正業」。

  畢竟,在陳尚君這樣視學術為生命的純粹學者眼中,沒有什麼比專心研究更重要。

  然而,陳尚君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許成軍的胳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兄長的溫度。

  「我能理解。」

  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晰,「你要做的事,跟咱們不一樣。你肩上的擔子,看到的風景,也跟咱們不同。拘在書齋里,反而可能局限了你。」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從隨身背著的舊帆布書包里,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厚厚的筆記本,遞到許成軍面前。

  「這個————是我這段時間整理的一些東西。主要是關於北宋中後期一些不太常見的文集版本信息,還有我對其中涉及士人交流、地域流動的零星記載做的一點劄記和索引。可能————可能對你以後研究宋代文人的交往網絡、或者某個具體人物的行跡考證有點用。不算什麼成果,就是些材料。你————你拿去看看。要是有文本比對、基礎材料梳理這類費工夫又不算頂難的活兒,你忙不過來,就交給我。宋文史這塊,我雖然沒你眼界活,但翻故紙堆的耐心還是有的。」

  許成軍愣住了。

  他沒想到陳尚君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更沒想到他會拿出自己辛苦整理的心血筆記。

  陳尚君在用一種最淳樸的方式表達支持。

  我知道你在做更大的事,我可能幫不上核心的忙,但我可以幫你夯實基礎,分擔那些最繁瑣、最耗時的部分。

  文本和文本研究都是學者的生命呀!

  燈光下,陳尚君的表情依舊有些木訥,甚至有些侷促,但那眼神里的真誠與毫無保留的信任,讓許成軍胸腔發熱,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和這位師兄,學術興趣不盡相同,性格也迥異,接觸不算極其密切。

  但這份同門之誼,卻在此刻顯得如此厚重。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鄭重地雙手接過,沒有虛偽的推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師兄,謝謝。」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這最簡單的兩個字。

  他將筆記本小心收好,看著陳尚君,目光澄澈而堅定:「師兄放心,之前做的題跋、尺牘、俗詞雅化那些,雖有些新意,但於我而言,都算是小道」,是摸索,也是鋪墊。」

  他略微壓低了聲音,卻帶著自信:「今年五月之前,我會拿出一篇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零敲碎打,而是試圖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一關於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一種核心面向。題目我已經有眉目了,正在醞釀。到時候,還請師兄第一個幫我把把關。」

  陳尚君看著許成軍眼中的光芒,心中那點擔憂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期待。

  他不太會說漂亮話,只是再次點點頭,簡單地道:「好。我等著看。」

  兩人在宿舍樓下分開。

  許成軍握著懷中那本厚厚的筆記,步履沉穩地朝顧頡剛小屋走去。

  《北宋士人的「旅行寫作」與地方感知—一以歐陽修、蘇軾、陸游的紀行詩文為中心》,這個在他心中醞釀已久的題目輪廓,在寒冷的夜風中,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自己完成有點「費勁」,第二作者就寫師兄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