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我想你 吻 學問是從筆尖滲進骨血里的(1.2w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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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我想你 吻 學問是從筆尖滲進骨血里的(1.2w求票)

  從合肥到魔都的票依然是硬座,擱得屁股生疼。

  票是劉學國幫忙訂的,他倒是搞不到硬臥,但至少幫著弄了硬座,免去了大作家連夜排隊的苦。

  十三個小時的顛簸,車廂里擠滿了大包小裹,雞鴨啼鳴。

  車到魔都站已是傍晚。

  站台上燈光昏黃,蒸汽機車的余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白茫茫的一片。

  許成軍拎著簡單的行李跟著人流往外走。

  許曉梅跟在他身後。

  剛出了檢票口,往車站外面走了幾步,人潮便洶湧起來。

  魔都站似乎永遠是這般模樣,南來北往的旅客、接站的人群、吆喝著「旅館要伐」的掮客,還有推著小車賣茶葉蛋和五香豆的老太太...

  忽然,許成軍在攢動的人頭間,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牌子。

  白紙板糊的,用毛筆寫著三個斗大的字:

  許成軍定睛看去,果然見蘇曼舒被人群沖得七扭八歪,一隻手高舉著牌子,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大衣的前襟。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呢子大衣,領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毛衣,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幾縷碎發被汗粘在額角。

  在早春傍晚的寒氣里,她鼻尖凍得微微發紅,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的人群。

  許成軍心裡一熱,舉起手臂朝那邊揮了揮。

  可他這動作立刻淹沒在了洶湧的人潮里,沒翻起什麼浪花。

  一旁的許曉梅踮起腳尖,也看見了,噗嗤笑出聲來:「哥,曼舒姐可對你痴情一片啊,舉這麼大個牌子,也不怕胳膊酸。」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痴情不痴情的。」

  「我不懂,你懂啊!」

  許曉梅跟上去,語氣裡帶著調侃,「古大強和李小曼那段我可記得清楚,你成名了可別因為什麼現實問題」辜負曼舒姐,那我可不依你!」

  「就不能是她辜負我?」

  「可我覺得她更愛你呀~」

  「就你話多!」

  「呀,快點走!別讓曼舒姐等著!」許曉梅反而催起他來,推著他的背往前擠。

  這小妮子。

  他去日本這一個月,看來是徹底被蘇曼舒「收買」了個乾淨。

  那邊,蘇曼舒終於看到了在人群里不斷向她這邊擠的兩人。

  她眼睛一亮,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扔下了手裡的牌子。

  那紙板「啪嗒」一聲倒在地上,立刻被人踩了幾腳。

  她也顧不上了,小跑著穿過縫隙,大衣的下擺隨著動作揚起。

  許成軍剛站穩,想說句「慢點」,人就被撞了個滿懷。

  蘇曼舒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緊緊地,緊緊地。

  她的頭深深埋在他胸前,呢子大衣的面料蹭著他的下頜。

  一股獨屬於少女的香氣縈繞上來—是桂花頭油的淡香,混著冬日冷空氣的味道,還有一絲她身上獨有的的溫潤。

  許成軍向來不是個善於用言語表達濃烈情感的人。

  他怔了一瞬,隨即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

  手掌隔著厚實的大衣,依然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顫抖。

  懷裡的蘇曼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她的眼眶有些紅,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得那雙杏眼水光瀲灩。

  「我好想你。」

  話音未落,許成軍剛想說點什麼。

  一點紅唇就吻了上來。

  毫無預兆、卻炙熱得燙人。

  她的唇有些涼,貼上來的瞬間卻仿佛點燃了什麼。

  許成軍大腦里某道閥門「轟」的一聲被沖開了,所有長途跋涉的疲憊、站台的喧囂、冬夜的寒冷,在這一刻全部褪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摟得更緊。

  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指尖陷入她綰起的髮髻。


  另一隻手環著她的腰,隔著大衣也能勾勒出那纖細而柔韌的曲線。

  柔軟、細膩、飽滿。

  她的呼吸急促地拂在他臉上,帶著清甜的氣息,和一點點咸。

  片刻幾分。

  就在許成軍幾乎要沉溺進去時,蘇曼舒卻輕輕推開了他。

  她退開半步,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蚊蚋,卻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他耳朵里:「車站————等回去再說。」

  1980年,「流氓罪」還明晃晃地懸在《刑法》里。

  雖說戀人久別重逢的親熱,旁人或許會寬容幾分,但這畢竟是人來人往的火車站。

  方才那一幕,已經引得幾個路人側目了。

  許成軍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一旁的許曉梅早就看得目瞪口呆。

  她臉「刷」地紅了,可眼睛卻瞪得圓溜溜的,一眨不眨。

  見兩人分開了,她竟下意識脫口而出:「,咋不親了呢!」

  蘇曼舒這才意識到旁邊還有個「觀眾」,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伸手拉住許曉梅的胳膊,嗔道:「少兒不宜,曉梅!」

  「什麼嘛,我成年了!」許曉梅抗議。

  「那也不行!」

  「好嘛好嘛!」

  許曉梅笑嘻嘻地躲開,湊到許成軍身邊,「哥,你看曼舒姐,凶我。」

  「別鬧你曼舒姐。」

  他又看向蘇曼舒,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等了很久?」

  蘇曼舒搖搖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整理了一下鬢髮:「也沒多久————就是人太多了,怕你們看不見。」

  她說著,彎腰撿起地上被踩髒的紙板,「做得有點丑。」

  「不醜。」

  許成軍接過那張紙板,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很好看。」

  好看的是人的心意。

  三個人並肩往車站外走。

  許曉梅很識趣地稍稍落後半步,給久別重逢的戀人留出一點空間。

  「累不累?」

  蘇曼舒輕聲問,手很自然地挽住了許成軍的胳膊。

  「硬座,你說呢?」

  許成軍笑,「不過看到你,就不累了。」

  「貧嘴。」

  蘇曼舒抿嘴笑,手指卻悄悄收緊了些,「家裡都還好嗎?」

  「好。爸媽就是念叨你,說你怎麼也不跟著回去過年。」

  「我————」

  蘇曼舒頓了頓,「下次就和你去。」

  簡單的六個字,卻讓許成軍心頭一顫。

  他側頭看她,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掃出一小片陰翳。

  她沒看他,只是望著前方,嘴角卻帶著淺淺的、滿足的弧度。

  「曼舒。」

  「嗯?

  」

  「謝謝你。」

  蘇曼舒終於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謝什麼?」

  「謝你等我。」

  許成軍說,「謝你舉牌子。謝你————在這裡。」

  蘇曼舒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燈火里,明媚得不可方物。

  「傻子。」

  她低聲說,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心裡做了個鬼臉。

  「媽,你看,男人嘛~將心比心,也很好拿下呀~

  她蘇曼舒從小學什麼可都很快。

  回學校的路上,許成軍難得「豪氣」了一回,在車站門口揚手攔了輛計程車。

  1980年初的魔都,街頭跑的計程車還不多見,主要供外賓、僑胞和特殊公務使用。

  普通市民出行能坐上一回計程車,那絕對是值得說道的稀罕事。


  車是輛淺灰色的「魔都牌」SH760A轎車,方頭方腦的造型,車頂裝著個「出租」字樣的燈牌。

  車子緩緩靠邊停下,司機搖下車窗。

  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頂藏青色的呢帽,白襯衫外套著件灰色羊毛開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他打量著眼前這三個年輕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去哪?」

  司機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魔都口音,還有一絲優越感。

  這年頭能開上計程車,那是端「鐵飯碗」里的金飯碗,見慣了外賓和幹部,眼光自然高些。

  「復旦大學。」

  許成軍拉開車門,讓蘇曼舒和許曉梅先坐進後排,自己才坐到副駕駛。

  司機又看了他們一眼,尤其是多瞄了瞄許成軍身上那件半舊的軍大衣,這才慢悠悠地發動車子。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身穩穩滑入車流。

  許曉梅是第一次坐小轎車,好奇得不得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著真皮座椅,又湊到窗邊看外面迅速倒退的街景。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見她的樣子,嘴角扯了扯:「小妹妹,第一次來魔都伐?

  」

  「啊?那不是。」

  「第一次坐計程車?」司機倒是有點意外。

  許曉梅老實點頭:「嗯。」

  司機笑了,笑容里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儀錶盤上拿起一盒「大前門」香菸,熟練地抖出一支,卻沒點,只是夾在指間。

  點不點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份「我跟你們講,」

  他用一種近乎「傳道授業」的口吻說,「全魔都,現在正規的計程車公司就兩家,車子一共不到兩百輛。我們魔都出租」的車子,主要任務是服務外賓、

  僑胞,還有重要公務接待。一般市民要叫車,那是要憑單位介紹信,還要到指定站點預約的,不是隨隨便便路邊就能攔到的。」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看許成軍:「小伙子,你們有介紹信伐?」

  許成軍笑了笑:「師傅,我們就是回學校,趕時間。

  「哦,學生啊。」

  司機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但那股子「職業高貴感」依然沒散,「復旦大學,好學校。不過學生嘛,還是要艱苦樸素,公交車乘乘不是蠻好?計程車這個消費,不是一般學生負擔得起的。」

  他指了指儀錶盤旁邊貼著的一張價目表:「起步價三塊五,每公里四毛五。

  從火車站到復旦,少說也要七八塊。夠你們在學校食堂吃一個禮拜了。」

  蘇曼舒在後排聽著,忍不住抿嘴笑。

  她輕輕捏了捏許成軍的手,示意他別在意。

  許成軍倒覺得有趣,順著司機的話問:「師傅,那您這一天能跑多少趟?」

  「多少趟?」

  司機揚起下巴,頗有些自豪,「我們是有任務的,不是隨便跑的。早班五點交接車,然後根據調度安排,要麼去機場接外賓,要麼去錦江飯店、和平飯店這些地方候客。一般市民要車,得通過電話到調度室預約,我們接了單子才去。」

  他吸了口根本沒點的煙,繼續說:「像你們這樣路邊攔車的,原則上是不充許的。不過我看你們是學生,又是去復旦,破個例。」

  那姿勢帥的不得了~

  許曉梅聽得一愣一愣的,小聲問蘇曼舒:「曼舒姐,坐車這麼麻煩啊?」

  蘇曼舒笑著低聲解釋:「計程車少,所以規矩多。司機師傅都是經過嚴格培訓的,要懂簡單的英語,熟悉魔都的路況和重要地點,服務要求很高。」

  這話聲音不大,但司機顯然聽見了。

  他從後視鏡里多看了蘇曼舒兩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這位女同學懂得不少嘛。確實,我們上崗前要培訓三個月,政治學習、業務知識、外事紀律、禮儀規範,一樣不能少。開車門要這樣開一」

  他空著的右手做了個虛扶車頂的動作。」

  不過,八十年代初的魔都計程車司機,社會地位確實不一般。


  月工資能有一百多塊,是普通工人的兩三倍,還能經常接觸到外國人,見識廣。

  你可能難以想像的是,計程車司機是姑娘們擇偶的熱門職業。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黃浦江的夜景在窗外鋪開。

  對岸浦東還是一片漆黑的農田,只有零星燈火。

  司機似乎談興上來了,繼續「科普」:「你們曉得伐?我們車子裡這些設備,都是進口的。」

  他拍了拍儀錶盤,「日本產的計價器,德國產的收音機。為啥?代表國家形象呀!」

  許成軍適時捧了一句:「師傅這車開得穩,技術好。」

  「那是。」

  司機臉上露出笑容,終於把一直夾著的那支煙放回了煙盒,「開了十幾年車了,以前開公交車,79年經過選拔、考核,才調來開出租。不容易的。」

  語氣里的自豪,這次是實實在在的了。

  許曉梅好奇地問:「師傅,那您見過外國人嗎?」

  「見得多嘞!」

  司機來了精神,「日本人、美國人、英國人————上個月我還拉過一個法國作家,叫什麼————米蘭·昆德拉?反正名字拗口得很,去作家協會的。人家那派頭,嘖嘖。」

  他說著,忽然從後視鏡里又仔細看了看許成軍,遲疑道:「小伙子,我看你有點面熟————你是不是上過報紙?」

  許成軍還沒回答,蘇曼舒在後排輕聲說:「師傅,他就是許成軍,寫《紅綢》的那個。」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許成軍,在魔都出名啊!

  魔都人的驕傲啊!

  那是在國外揮斥方道的人物!

  車子正好遇到紅燈停下。

  司機轉過頭,認認真真、上上下下打量了許成軍好幾秒鐘,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恍然,再到驚訝,最後竟透出幾分侷促來。

  這臉報紙上見過啊!

  做不了假的!

  這個年紀!

  復旦大學!

  司機恨不得一巴掌呼在自己臉上!

  娘希匹!

  「許老師,真是————真是沒想到。」

  司機有些語無倫次,「我剛才那些話,您別往心裡去。我這個人,就是話多,愛顯擺————您坐我的車,那是我的榮幸!真的!」

  綠燈亮了,他連忙轉回去開車,動作都輕柔了不少。

  「您從日本回來啦?哎呦,那可是為國爭光————」

  許成軍只是笑著應和幾句。

  蘇曼舒和許曉梅在後排相視而笑。

  蘇曼舒故意的,能看輕她,但是不能看輕他的爺們。

  車子駛入邯鄲路,復旦大學的校門已經能看見了。

  司機忽然想起什麼,從座位旁邊拿出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有些不好意思地遞過來:「許老師,能不能————幫我簽個名?我老婆特別喜歡您的書。要是能有您的簽名,她肯定高興壞了。」

  許成軍接過本子,是本紅色塑料封面的工作日記。他在扉頁上寫下:「祝生活幸福——許成軍,1980年2月」。

  司機接過本子,如獲至寶,連連道謝。

  車停在復旦正門口。

  計價器顯示:七塊六毛。

  許成軍掏出錢包,司機卻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這趟我請了!能載您一趟,說出去都有面子!」

  「那不行,規定就是規定。」

  司機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下車親自為許成軍拉開車門。

  這次的動作,標準得堪稱模範。

  「許作家,以後要用車,隨時打電話到公司,報我工號就行!我姓陳,工號0078!」他站在車邊,用力揮手。

  看著計程車消失在夜色中,許曉梅長長呼出一口氣:「哥,這師傅————可真有意思。」

  蘇曼舒挽住許成軍的手臂,輕笑:「魔都嘛,什麼樣的人都有。不過看得出來,他是真佩服你。」

  「不過也是,魔都誰人不識我男人?」


  「你呀~」

  「羞死啦你倆!」

  這陳師傅剛出了邯鄲路,就開始跟同行炫耀:「看到伐?許成軍,大作家!

  坐過我的車!我們還聊過天!」

  「切,巴金還做過我的車呢!」

  許成軍想著先把行李放回淞莊宿舍,剛往那個方向走,蘇曼舒卻拉住了他。

  「這邊。」

  她提著許成軍的帆布包,腳步輕快地轉向另一條小路。

  「?」

  許成軍愣了愣,「我離開這幾個月,淞莊宿舍就換地方了?」

  蘇曼舒回頭,沖他翻了個白眼:「給大作家您個驚喜!」

  說著,她從隨身的小皮包里翻出一把黃銅鑰匙,在路燈下晃了晃,鑰匙發出溫潤的光澤。

  鑰匙柄上還繫著根紅繩,編成了精巧的如意結。

  「你走之前不是說,想租個房子自己住麼?」

  蘇曼舒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走著,聲音在冬夜的靜謐里顯得格外清晰,「我尋思也是。你寫作需要安靜,宿舍里畢竟人多眼雜,林一民他們雖好,但你想熬夜寫稿子或是翻資料,總歸不方便。」

  她頓了頓,側頭看他,眼裡閃著狡黠的光:「這不,我留意著,還真找到了合適的。」

  三人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

  這裡是復旦周邊的教職工住宅區,與學生們熱鬧的宿舍區隔著一片小樹林。

  巷子不寬,兩側是有些年歲的紅磚樓,大多是三層高,牆面上爬著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幾戶人家的窗口透出暖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收音機里傳出的蘇州評彈聲。

  蘇曼舒在一棟樓的單元門前停下。

  門是舊的綠色木門,漆有些斑駁,但擦得乾淨。

  她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門開了。

  樓道里有點暗,蘇曼舒熟門熟路地摸到牆上的拉線開關,「啪」地拉開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水泥樓梯,扶手是木質的,磨得光滑。

  「在二樓。」她說著,率先往上走。

  許曉梅跟在後面,好奇地張望。

  許成軍提著行李,心跳不知為何有些快。

  二樓只有兩戶人家。

  蘇曼舒停在左邊那扇深棕色的門前,又用那把鑰匙開了門。

  「進來吧。」她推開門,側身讓開。

  許成軍邁進門裡。

  首先聞到的是舊書、木頭和淡淡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屋裡的燈已經提前開著了,顯然是蘇曼舒來收拾過。

  這是個兩室的小套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雅致。

  客廳朝南,有一扇寬的格子窗,此刻拉著米色的布簾。

  窗下擺著一張老式的寫字檯,深褐色的木質,桌面上壓著塊玻璃板,玻璃板下襯著綠色的絨布。

  桌上整齊地放著檯燈、筆筒、一摞稿紙,還有幾本書。

  寫字檯旁邊是個書架,占了大半面牆。

  客廳里還有一張小圓桌,兩把椅子,牆角立著個衣帽架。

  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方磚,擦得光亮。

  主臥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一張簡單的木床,鋪著素色的床單被褥。

  床邊的矮柜上,放著一盞陶瓷檯燈,燈罩是淡青色的,繪著竹葉。

  廚房和衛生間都很小,但該有的都有。

  廚房的窗台上,居然還擺著兩盆綠蘿,在冬夜裡依然青翠。

  整個屋子,樸素,安靜,卻處處透著用心。

  許成軍站在客廳中央,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曼舒走到他身邊,輕聲說:「是歷史系顧頡剛教授家的房子。顧教授去年秋天受邀去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訪學一年半,要明年夏天才回來。他子女都在京城工作,這邊房子就空著了。」

  顧頡剛,中國現代歷史地理學和民俗學的奠基人之一。

  「我父親早年和顧教授有些學術往來,」


  蘇曼舒解釋道,「我聽說顧教授要出國,房子空著,就托父親問了問。顧師母說,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有可靠的人住著還能照應些。知道是你租,顧教授還特意叮囑,書架上的書可以隨便看,但別弄丟弄髒就行。」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線裝的《古史辨》,翻開扉頁,上面果然有顧頡剛的親筆簽名和印章。

  「租金不貴,一個月十五塊。我替你預付了半年的。」

  蘇曼舒從抽屜里拿出個信封,「這是租房協議,顧師母簽過字的。鑰匙有兩把,這把給你。」

  她把那把繫著紅繩的黃銅鑰匙放進許成軍手心。

  鑰匙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另一把嘛,就給我吧~」

  「曼舒————」

  「喜歡嗎?」蘇曼舒仰頭看他。

  「你選的我能不喜歡?謝啦。」

  「謝什麼。」

  蘇曼舒臉微微紅了,轉身去拉開窗簾,「這兒朝南,白天陽光很好。步行到中文系樓就十分鐘。安靜,適合你寫東西。」

  許曉梅已經好奇地逛遍了每個角落,這會兒跑回客廳,興奮地說:「哥,這地方真好!比宿舍強多了!曼舒姐真厲害,能找到這麼好的房子!」

  蘇曼舒笑道:「就你會說話。曉梅,你可早該上班了,明天記得去報導!」

  「嗯!」

  許曉梅用力點頭,又想到什麼,「對了哥,回頭我就給你做新窗簾!這布簾太素了,我給你換帶花紋的!」

  許成軍笑了:「行啊,正好看看未來大設計師的手藝。」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

  蘇曼舒變戲法似的從廚房端出一鍋早就燉好的紅棗銀耳羹,盛在三個瓷碗裡。

  「車上肯定沒吃好,喝點熱乎的暖暖。」

  三人圍坐在小圓桌旁,捧著溫熱的碗,銀耳羹清甜軟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裡。

  窗外是魔都冬夜的靜謐,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遠遠傳來。

  屋裡燈光溫柔,熱氣氤氳。

  許曉梅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麼,噗嗤笑出來:「哥,你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這房子,這布置,曼舒姐可是按家」的標準給你弄的。

  蘇曼舒臉一紅,作勢要打她:「就你話多!」

  說著,許成軍把從日本帶回來的禮物一樣一樣的拿出來,隨身聽、計算器..

  蘇曼舒就那麼笑著看著。

  「我都喜歡~」

  吃完飯,許曉梅眼睛一轉,打了個誇張的哈欠:「哎呀,坐一天車累死了,我得趕緊回宿舍睡覺了!」

  她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動作麻利得很,一邊收拾一邊沖許成軍眨眨眼:「哥,碗放著明天我過來洗!曼舒姐,我先走啦!」

  說完,也不等兩人反應,拎起自己的小布包,像只靈巧的貓兒似的溜出了門。

  關門時還刻意放輕了動作,「咔噠」一聲輕響,屋子裡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廚房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透過門框。

  窗外的夜色愈發沉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自行車鈴響,更襯得屋內靜謐。

  蘇曼舒臉上還帶著方才笑鬧時未褪的紅暈。

  她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慢了些,瓷器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這寂靜里格外清晰。

  「我來吧。」許成軍也站起來。

  「你坐著歇會兒。」

  蘇曼舒沒看他,端著碗碟往廚房走,「坐一天硬座,腰都快斷了吧。」

  許成軍沒聽她的,跟著進了廚房。

  小小的空間裡,兩個人轉身都有些侷促。

  水龍頭嘩嘩地響,蘇曼舒低頭洗碗,許成軍就站在她身後,接過洗淨的碗,用干布擦乾。

  誰也沒說話。

  只有水流聲,碗碟的輕響,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洗到最後一隻碗時,蘇曼舒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了許成軍的手背。

  溫熱的觸感,帶著洗碗水的濕意。

  兩人都頓了頓。

  蘇曼舒先收回手,在水裡又涮了涮,關掉水龍頭。廚房裡一下子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去鋪床。」

  她擦乾手,聲音有些輕,「被子枕頭都是新的,我昨天剛曬過。」

  她走出廚房,許成軍跟在她身後。

  臥室里只開了床頭那盞淡青色燈罩的檯燈,光線朦朧而溫柔。

  蘇曼舒從衣櫃裡取出備用的被褥,洗得柔軟,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乾淨氣息。

  她走到床邊,俯身鋪開被單。

  動作細緻。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勾勒出她彎腰時纖細的腰肢曲線,和垂落肩頭的柔軟髮絲。

  許成軍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

  蘇曼舒鋪好床單,又抱起被子抖開。

  棉絮蓬鬆,在燈光下揚起細微的浮塵,像金色的星屑。

  她將被子仔細鋪好,又把枕頭拍得鬆軟,擺正。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轉過身來。

  正對上許成軍凝視的目光。

  四目相對。

  檯燈的光暈在她臉上蒙了一層柔和的紗,眼眸比平時更亮,唇色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潤澤。

  她站在那裡,雙手還無意識地攥著被角,指尖微微發白。

  「鋪————鋪好了。」

  許成軍走過去。

  一步,兩步。

  距離縮短,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次顫動。

  他在她面前停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體溫。

  「曼舒。」他叫她,聲音低啞。

  「嗯?」她抬起頭,眼睛裡映著燈光的暖色,還有他的影子。

  許成軍伸出手,輕輕拂過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將它別到耳後。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感受到那裡迅速升騰起的溫熱。

  蘇曼舒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紐扣上,呼吸變得輕而緩。

  空氣仿佛凝滯了,又仿佛有什麼在無聲地流動、發酵。

  許成軍的順著她的耳廓滑下,輕輕托住她的下頜,讓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像是蒙著江南春晨的薄霧。

  他低下頭。

  這個吻,和火車站那個熾熱、突然的吻不同。

  它是緩慢的,試探的,像初春的雪落在溫熱的掌心,一點點融化,滲入肌理。

  起初只是唇瓣的輕觸,柔軟,微涼。

  然後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感受到她輕微的顫抖和回應。

  她的手不知何時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料,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檯燈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疊著,晃動著。

  許久,許成軍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錯。

  蘇曼舒的臉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睛半闔著,唇瓣濕潤,微微張開,小口地喘著氣。

  「成軍————」她喃喃地叫他的名字,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嗯。」許成軍應著,手指插進她腦後的髮髻。

  綰髮的簪子不知何時鬆了,他輕輕一抽,烏黑的長髮便如瀑布般散落下來,鋪滿肩背,有幾縷纏在他的指間。

  髮絲間桂花的香氣愈發清晰。

  蘇曼舒輕輕「啊」了一聲,想抬手去攏頭髮,卻被許成軍握住了手腕。

  他的吻又落下來,這次落在她的眉心,眼臉,鼻尖,然後輾轉回到唇上,比剛才更纏綿,更深入。

  他的手攬著她的腰,將她帶向自己,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也消失了。

  身體緊貼,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急促,有力,漸漸合成同一個頻率。

  蘇曼舒的手臂環上他的脖頸,生澀而熱烈地回應。


  她的指尖無意間划過他後頸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臥室里安靜得只剩下交織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時窸窣的輕響。

  空氣變得稠密,溫暖,帶著甜膩的氣息。

  許成軍的手掌撫過她的背脊,隔著毛衣,能感受到布料下纖細的骨骼和溫熱的肌膚。

  逐漸深入....

  他的吻離開她的唇,沿著下頜的弧線往下,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

  蘇曼舒輕輕抽了口氣,身體往後仰了仰,卻又被他攬得更緊。

  「成軍————」她又叫他的名字,這次聲音裡帶了一絲惶惑,一絲祈求,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許成軍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迷濛的眼睛,潮紅的臉頰,和被吻得微腫的唇瓣。

  他的呼吸也很亂,胸腔起伏著,理智和情感在激烈地拉扯。

  牆上的老式掛鍾,「鐺」地敲了一聲。

  晚上九點整。

  清脆的鐘聲像一盆冰水。

  許成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濃霧散去了些。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驟然失去支撐,蘇曼舒腿一軟,踉蹌了一下。

  許成軍連忙又扶住她。

  兩人都有些狼狽,衣衫不整,呼吸未平。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只有掛鐘的秒針,在盡職盡責地走著,「滴答,滴答」。

  許久,蘇曼舒先動了。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被扯松的毛衣領口,又攏了攏散亂的長髮。

  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連指尖都是粉的。

  「我————」她開口,聲音又輕又啞,「我該走了。」

  「我送你。」許成軍說。

  「不用,很近。」

  「送你到樓下。」

  他沒給她拒絕的機會,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又拿起她的圍巾,仔細地給她圍好。

  「成軍。」

  「嗯?

  」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

  許成軍拜會了自己的老師,放下了自己帶的禮物,絮絮叨叨地跟老人家說了整個行程的見識。

  他講得很細,不單說事,也說自己的觀察和思考。

  講日本經濟騰飛下的精神隱憂,講傳統與現代的撕扯,講那個民族精緻外表下的複雜內核。

  朱老一直靜靜聽著,搖著蒲扇,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溫和而專注。

  當許成軍講到與司馬遼太郎關於「誰在守護中華文化精髓」的辯論時,老人的眼睛亮了亮。

  「司馬這個人,學問是好的,但骨子裡————」

  朱老輕輕搖頭,沒說完,但許成軍明白他的未盡之意。

  當講到那首《幸福》在演播室引起的震撼時,朱老停下搖扇,認真地問:

  心那首歌的歌詞,你帶了麼?」

  許成軍從隨身帶的筆記本里翻出一頁紙,上面是他手抄的日文歌詞和中文譯稿。

  朱老接過,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

  讀得很慢,偶爾還輕聲念出來。讀到「血で描いた小さな星」(用血畫下的小小星辰)時,老人沉默了許久。

  「好。」最後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許成軍又講回京城後的種種。

  北大的演講,與章光年的深談,內參的遞送,還有那些深夜與杜鵬成、蔣子龍、王蒙的酒聚。

  「杜鵬成這個人,性子直,但心不壞。」

  朱老點評道,「你們能聊到一處,是好事。文人相交,貴在坦蕩。」

  一直說到日上三竿,炭火盆里的銀炭添了兩次,壺裡的茶也續了幾回。

  許成軍說得口乾,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朱老一直滿臉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有對晚輩見識增長的歡喜。

  他時不時插一句,或點評,或追問,或分享自己早年間類似的見聞。

  「我年輕時去日本,是昭和八年————1933年。」老人望向窗外,眼神悠遠,「那會兒的東京,和現在又不一樣。但有些東西,骨子裡沒變。」

  許成軍安靜聽著。

  絮絮叨叨說了近兩個時辰,窗外的陽光已爬過窗欞,在書桌一角投下明亮的光斑。

  許成軍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便起身準備告辭。

  「先生,那我先————」

  「坐下。」朱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許成軍一愣,又坐了回去。

  朱老放下蒲扇,身體微微前傾。

  剛才那份慈祥溫和的神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許成軍熟悉的、屬於嚴師的肅然。

  老人看著他,緩緩開口:「成軍,你這趟出去,見識長了,名聲也大了。《人日》上了,日本去了,北大講了,該見的都見了,該說的都說了。」

  許成軍心頭一緊,坐直了身子。

  「那麼,」朱老目光如炬,「我問問你——

  」

  「功課可有落下?」

  許成軍嘴裡發苦。

  「學生不敢。」

  他低頭答道,「在日本期間,每日晨起仍誦讀《楚辭》選篇,晚間抽空校勘帶去的宋代筆記。回京城後,也每日保證兩個時辰的文獻閱讀。」

  「哦?」

  朱老不置可否,手指在搖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那我考考你。」

  老人略一沉吟,問道:「《文心雕龍·神思篇》有言: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此句之後,劉勰緊接著舉了哪兩個典故來說明神思」之妙?」

  許成軍大腦飛速轉動。

  《文心雕龍》他自然熟讀,但朱老問的不是泛泛的義理,而是具體文句的接續。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線裝書頁上的豎排文字。

  數秒後,他睜開眼睛,清晰答道:「緊接著是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

  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其後所舉二典,一是伊摯不能言鼎」,典出《呂氏春秋·本味》,伊尹以滋味說湯,喻難以言傳之妙;二是輪扁不能語斤」,典出《莊子·天道》,輪扁斫輪得心應手,然口不能傳其術。皆言神思之妙,可意會而難言傳。」

  朱老點點頭,臉上神色稍緩,卻又問:「《文心雕龍》傳世版本眾多,你校勘所用是何本?可曾比對過唐寫本殘卷與元至正本的異同?」

  許成軍心頭一凜。

  這是極專業的版本學問題了。

  他謹慎答道:「學生手頭所用是范文瀾先生《文心雕龍注》本,為通行善本。唐寫本殘卷藏於倫敦大英博物館,學生無緣得見,但讀過楊明照先生《文心雕龍校注》中所錄校記。元至正本刻於至正十五年,今存魔都圖書館,學生去歲曾借閱影印本,與范注本對校,發現卷五《章句》篇有一處異文————」

  他詳細說了那處異文及自己的考辨,條理清晰,引證紮實。

  朱老聽完,不置可否,又問第三個問題:「你研究宋代題跋,重在其私人化書寫」。那我問你:蘇軾《東坡題跋》

  中,題畫之作與題書之作,在情感表達上有何微妙分別?可各舉一例說明。」

  這問題直指許成軍研究領域的核心。他略作思索,答道:「蘇軾題畫,多抒當下觀感,情感外放,如《書蒲永升畫後》見畫中活水而憶蜀中山水,鄉情奔涌;題書則多沉潛思辨,情感內斂,如《書淵明飲酒詩後》

  借陶詩自剖心跡,感慨深沉。一者由外物觸發,一者向內心掘進。然無論內外,皆見其真性情。」

  朱老聽著,搖椅緩緩停下。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炭火盆里,銀炭「噼啪」輕響一聲。

  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如水:「答得尚可。」

  許成軍暗暗鬆了口氣。


  然而朱老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那顆剛剛落下的心,又懸了起來:「但成軍,你需明白一」

  「學問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如今名聲在外,掌聲有了,鮮花有了,各處請你去講話,刊物爭著發你的文章。這是好事,說明你的努力得到了認可。

  」

  老人目光如古井深潭,望進許成軍眼睛深處:「但切不可因為這一點虛名,就忘了坐冷板凳的功夫。」

  「文章可以寫得漂亮,演講可以講得精彩,與人論辯可以機鋒百出一這些都很好。可學問的根本,不在這些熱鬧處,而在那些無人看見的深夜裡,在那些泛黃脆裂的古籍字縫間,在那些需要你一遍遍校勘、一字字考據的枯燥功夫里。」

  朱老伸手,從書桌上拿起那本翻開的《昭明文選》,手指輕輕拂過書頁:「我十八歲入無錫國專,第一堂課,老師什麼也不講,只讓我們抄書。抄《說文解字》,抄《爾雅》,抄《文選》。一筆一畫,一字一句。抄錯了,撕掉重來。手酸了,甩甩繼續。那時候不明白,後來才懂——學問是從筆尖滲進骨血里的,急不得,躁不得,更————虛不得。」

  他放下書,看向許成軍:「你天賦過人,這是你的幸事,也可能是你的劫數。聰明人往往耐不住寂寞,總想走捷徑。可學問這條路,從來沒有捷徑。」

  許成軍肅然起身,深深一躬:「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朱老看著他,良久,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他擺擺手:「坐吧。我這話說重了,但不得不說。你如今站的這個位置,盯著你的人多,盼著你摔跤的人也多。一步踏空,便是萬丈深淵。

  「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

  朱老重新搖起蒲扇,「你那篇《宋代文人尺牘的情感表達》,我看了三遍。

  寫得好,但還有打磨空間。年後南京的宋代文學研討會,你要做主題發言,稿子準備好了?」

  「正在寫。」

  「拿來我看看。」

  「是。」

  又說了些閒話,許成軍才告辭出來。

  走到門外,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才發覺自己背上竟出了一層薄汗。

  回頭望去,日式小樓的格子窗里,老人仍坐在搖椅上,蒲扇輕搖,側影清癯而堅定。

  許成軍在門外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氣,轉身走進晨光里。

  先生的話,如驚雷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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