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萬更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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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萬更求票)

  他全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餡餅?

  這分明是個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

  李季和章光年這兩個老江湖,精得像狐狸一樣!

  《黑鍵》寫得怎麼樣?

  毫無疑問,極好。

  甚至可能比《紅綢》更具文學上的銳度和人性的深度。

  李季快要退了,章光年即將上位。

  在這個敏感時刻,他們當然看得出這部作品的價值,但也更清楚它可能帶來的麻煩。

  所以,他們選擇把稿子交到他劉劍慶手裡,美其名曰「最早接觸」、「負責小說」,實際上就是讓他這個副主編,這個中堅力量,來當這個「排頭兵」,來掂量這個分量,來承擔這個風險!

  發,還是不發?

  發子,萬=引發不可控的爭議甚至批判,他劉劍庚可能就是第=責往人,至少是主要經手人。

  兩位領導完全可以表示「尊重具體責編的意見」。

  不發,那錯過這樣一部可能成為里程碑的作品的責任,同樣不小。

  而且,以許成軍現在的勢頭和性格,稿子被《人民文學》退稿,轉投別處甚至海外,引起的波瀾可能更大,到時候他們編輯部臉上更不好看,他劉劍慶也落不下好。

  「真是————好算計啊。」

  劉劍慶苦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重新翻開稿子,目光複雜地看著那些力透紙背的文字。

  他能想像許成軍寫下這些句子時的投入與掙扎,能感受到故事背後那份沉重的真實感。

  燙手,但也珍貴。

  他點了支煙,在逐漸瀰漫的煙霧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主編辦公室。

  煙霧繚繞。

  「你就這麼————扔給劉劍慶了?」

  「那可是許成軍的稿子,現在多少人盯著他?多少雙眼睛也盯著咱們《人民文學》?你就不怕————」

  「不然呢?」

  章光年轉過身打斷他,「你來拍這個板?你馬上就退了,最後幾個月,想戴著勇於發掘新人佳作」的桂冠光榮離休,還是想背個把關不嚴,引發爭議」的包袱走人?」

  他頓了頓,走到沙發邊坐下,自己點了支煙,「還是我來?我剛要接你這攤子,椅子還沒坐熱。我的重心————眼下也不全在這編輯部里。」

  「劉劍慶是小說組的負責人,年輕,有銳氣,也有想法。」

  「許成軍最早也是他主動接觸、邀稿的。於情於理,於工作流程,交給他初審、掂量,沒毛病。扛得起,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機遇;扛不起,碰了釘子,那也是他該交的學費,該長的記性。」

  李季狠狠吸了口煙,卻被嗆得咳嗽了兩聲,他摁滅菸頭,有些煩躁:「扛得住就進,扛不住就退?你說得輕巧!你以為誰都跟你當年似的,愣頭青一個?」

  他抬起頭,盯著章光年。

  五七年那會兒,章光年把王蒙那篇《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的稿子,從廢稿堆里撿出來,力排眾議送到李季桌上,說這篇必須發。

  「那時候你才多大?你扛的是什麼?」

  章光年截住他的話頭,「可那篇稿子發出來了,王蒙這個名字站住了,文學關注現實、干預生活的路,多多少少算是蹚了一下。」

  「值得。」

  他彈了彈菸灰,「現在對劉劍慶,是一個道理。許成軍這部《黑鍵》,你看過,我也看過。」

  「它有問題嗎?有,太沉重,太灰暗,甚至有些地方踩線。」

  「但它有力量嗎?有,而且很大。它值得冒點風險嗎?我認為值得。」

  「我們《人民文學》不登,難道等著它流到外面去,或者被磨平了稜角再登?那才是失職。」

  他看向李季,眼神複雜:「老李,我們這行,有時候不能太聰明」,太懂得規避風險」。」

  「總得有人去試試水的深淺,去碰碰那層窗戶紙。當年你敢用我遞上去的稿子,現在,讓劉劍慶去試試許成軍的稿子,有什麼不一樣?無非是時代換了,風險的模樣換了而已。」


  李季被他說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又點燃一支煙,默默抽著。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菸草細微的燃燒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季才低聲說:「你可真是————算了,你總有你的道理。稿子在他那兒,就按程序走吧。是福是禍,看他的造化,也看這部小說的命。」

  章光年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掐滅煙,走到李季辦公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老友花白的鬢角和眼角的深紋上,語氣緩和下來:「倒是你,老李,真打算就這麼————退了?社裡返聘的意見,你再考慮考慮?帶帶年輕人也好。」

  李季抬起頭:「不然呢?我不打算退,還能怎麼整?」

  「時代跑得快啊,光年。編了一輩子稿子,臨了,面對這麼一部《黑鍵》,我第一反應竟是「穩妥為上」————嘿。」

  他自嘲地搖搖頭,「是該讓地方了。你們去闖,去試。我啊,回去養養花,逗逗孫子,有空給社裡看看外稿,就算發揮餘熱了。」

  章光年看著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毛頭小伙時。

  就是眼前這個人,頂著壓力,將他從基層調來編輯部,手把手教他看稿、改稿、把握分寸。

  「真想好了?」

  「想好了。」

  「劉劍慶,你要是決定不了,稿子給我拿回來,我章光年拍板。能決定麼?」

  「能。」

  「發不發?」

  」

  」

  「發!」

  「我也給崔道一壓壓擔子。」

  「啥?」

  「沒啥沒啥!」

  「中國第一編」崔道一在辦公室打了個噴嚏。

  縣檔案館。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灰磚平房,藏在縣委大院後面,安靜得有些落寞。

  看門的老頭聽說是許成軍來了,推了推老花鏡,很是熱情地把他讓了進去,還特意泡了杯茶。

  許成軍說明來意,想查閱本縣的縣誌草稿、歷年經濟統計簡報、農業區劃報告等資料。

  老頭很快幫他找出了幾大卷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材料,還有幾本手工裝訂、紙張已經發黃變脆的油印冊子。

  他在一張掉漆的長條桌前坐下,攤開卷宗,小心翼翼地翻動。

  鋼筆字、複寫紙的藍印、手繪的簡易圖表————

  一行行枯燥的數據,一頁頁程式化的匯報,卻勾勒出了一個縣域在時代浪潮中艱難前行的輪廓。

  東風縣位於安徽北部,淮河中游北岸。

  總人口約五十八萬,其中農業人口占絕大多數。

  翻開農業卷宗,情況可謂中規中矩,溫飽初解,後勁不足。

  耕地面積不少,但土質偏沙,灌溉設施老舊,抗災能力弱。

  主要作物是小麥、水稻、大豆、紅薯,產量在好年景能達到國家要求的「上綱要」水平,但波動大,經濟作物比重很低,農民收入增長緩慢。

  簡報里「靠天吃飯」、「產業結構單一」等字眼頻繁出現。

  再看工業,更是讓人沒法樂觀。

  八十年代初,整個安徽的工業基礎都相當薄弱,除了合肥、蕪湖、蚌埠等少數幾個城市有像樣的廠子,絕大部分縣城所謂的「工業」,不過是數量稀少、設備陳舊、技術落後的縣級國營小廠和集體社隊企業。

  東風縣也不例外。

  慌的可憐。

  一家年產值百來萬的小化肥廠,勉強維持,一家主要修理拖拉機、生產簡單農具的農機修造廠。

  還有幾家規模更小的食品加工廠、磚瓦窯、被服廠。

  產業工人數量有限,產值在全縣經濟總量中占比很低,利潤微薄,甚至需要財政補貼。

  報告裡的措辭多是「亟待技術改造」、「尋找適銷對路產品」、「扭虧增盈任務艱巨」。

  許成軍合上一份關於縣辦工廠虧損情況的調查報告,揉了揉眉心。

  數據冰冷,現實骨感。

  這片生養他的土地,被牢牢釘在了「農業縣」、「貧困縣」的標籤上。

  但他沒有輕易放下,而是繼續翻閱那些關於地理、資源、交通的調查報告和規劃設想。

  還是有一些被忽略的亮點嘛~

  先天稟賦,其實不算差。

  東風縣緊鄰蚌埠。

  蚌埠,「火車拉來的城市」,京滬鐵路幹線上的重要樞紐,淮河畔的商貿重鎮。

  東風離火車站十幾公里而已。

  縣境南部有淮河流經,雖因水利設施不足未能充分發揮航運灌溉之利,但水資源本身便是潛力。

  北部有一些丘陵崗地,地質資料顯示蘊藏著相當儲量的石灰岩和石英砂,這些都是建材工業的基礎原料。

  此外,作為傳統農業區,農副產品資源如糧食、油料、牲畜等,只要加工跟得上,便是增值的源頭。

  他的目光在幾份不同年份、筆跡各異的「發展規劃設想」上停留。

  早期的設想充滿浪漫色彩——「縣社隊大辦鋼鐵」。

  近期的則務實了許多。

  一份1980年初起草的《關於利用地方資源發展社隊企業的幾點意見》里,隱約提到可以嘗試發展水泥預製構件、建築砂石開採、糧油深加工以及為蚌埠大廠配套的簡單零部件加工。

  思路開始清晰起來。

  短期看,東風縣的鄉親們,或許能搭上兩股「快車」。

  一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全面推行帶來的農業積極性釋放。

  糧食產量和農民手頭餘糧的增加,是第一步的原始積累。

  二是全國範圍內開始萌芽的鄉鎮企業(社隊企業)浪潮。

  利用本地石灰岩、石英砂、農副產品,以及靠近蚌埠的市場和技術輻射,發展建材、食品加工、配套小五金等「短平快」項目,是快速增加就業、提升縣鄉財政收入的現實途徑。

  報告裡那個「水泥預製構件」的想法,雖然粗糙,卻可能踩在了點上一整個八十年代,將是城鄉建設迅猛起步的年代,建材需求會爆炸式增長。

  長期而言,要想真正擺脫貧困,必須培育更有競爭力的產業內核。

  許成軍的筆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打。

  依託農副產品資源優勢,發展食品精加工和釀造是一條路。

  利用蚌埠的交通樞紐地位和潛在的輻射力,發展面向周邊縣域乃至更大區域的物流倉儲和商貿服務,是另一條路。

  如果石灰岩質優量足,未來甚至可以考慮引進更先進的技術,發展水泥工業————

  當然,這一切都離不開交通和電力等基礎設施的改善,離不開政策的引導和人才的回歸與培養。

  路要一步步走。

  合上最後一卷資料,庫房裡更加安靜了。

  沒什麼電動四輪車、光伏這些看起來非常高大上的東西。

  土坷垃一時半會也長不出來那些高級的玩意。

  許成軍心中大致有了數。

  希望還是很大的嘛~

  「沒啥指望,都是白費勁,許作家。」

  一直沉默著在門口小板凳上抽旱菸的看門老伯,忽然悶聲說了一句。

  許成軍正準備離開的腳步頓住了,轉過身:「哪裡沒指望了,魏伯?」

  「這片地啊,!」

  魏伯吧嗒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缺了牙的嘴裡緩緩吐,「莊稼漢,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茬接一茬,看老天爺臉色,跟淮河龍王賭命。」

  「好年景,混個肚兒圓;年景不好,癟了殼的麥穗子、倒了秧的水稻田,就得勒緊褲腰帶,或者————拖家帶口出去混窮」。」

  好嘛~

  這詞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

  「這不改開了麼,政策好了,慢慢總會更好的。」

  魏伯咧開嘴,搖搖頭:「你說好就好呀?許作家,你是文化人,見的世面大。可咱老百姓看的是眼前。」

  「要好,不也得先好那些水路碼頭、鐵路沿線的好地方?」


  「咱這淮北,這地方,從古到今,他娘的就是個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

  「」

  這話說的是逃荒要飯的,走遍千里萬里,最後還是覺得淮河邊上討生活最容易。

  「為啥!?」

  「因為這兒窮人多,能討到口吃的。」

  許成軍剛要說話,就被老頭打斷。

  「老話也說了,淮河不治,安徽難安」。咱這兒,十年九淹,淹完了旱,旱完了鹼。」

  「建國那會兒,咱這叫行洪區」、蓄洪區」,名字好聽,就是大水來了得淹的地方;七八十年代,報上又說咱是貧困地區」、吃返銷糧的大戶」;

  我聽說南邊人扯閒篇,說咱出去的都是干小偷的」————」

  「哪怕到了你說的以後,許作家,皖北這塊,又能是啥富裕地方唷?骨頭縫裡都是窮氣,幾輩子了,改不了。」

  許成軍咂舌。

  類似的言論前世聽得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能理解,誰都想這一畝三分地更好點。

  人覺得沒希望肯定是有情緒。

  相比安徽,東北、西北興許情緒更大點。

  這個時代得人都有難處,但哪怕地里拋食,你不爭著點,食也得被搶光。

  冷風吹過檔案館破舊的門廊,捲起幾片枯葉。

  遠處村莊的上空,炊煙稀稀拉拉。

  許成軍張了張嘴,最終沒能立刻說出什麼有力的反駁或安慰。

  「魏伯,」

  他最終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老漢瘦削而佝僂的肩膀,「您說的————是實情。路還長,也難。但總得有人想著往前蹚,是不是?哪怕慢點。」

  魏伯抬起眼皮,嗤笑。

  「嘁——」

  「年輕伢子我也懶得跟你爭,這塊地沒指望。」

  他又低下頭,狠狠吸了口早已熄滅的旱菸袋,含混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許成軍無奈地攤了攤手。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窮不可怕,沒盼頭才可怕。

  說不清的。

  縣政府常務會議室。

  推開門。

  縣長劉學國正翹著腿坐在長條會議桌頂頭,手裡掐著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門31

  ,眯著眼在看一份文件。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許成軍那一臉鬱悶,咧開嘴樂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咋的?在魏老鬼那吃癟了?」

  這幾日,許成軍常往縣裡跑。

  這位劉縣長倒是出乎他意料,並沒有擺架子,反而經常「碰巧」出現在他所在的辦公室或資料室,扯幾句閒篇,開過幾次小範圍的座談會,話糙理不糙,聊的竟還真是些實際問題。

  雖然滿口粗話,煙不離手,形象頗有些「老混蛋」的架勢。

  但許成軍能感覺出來,這位從公社書記一步步幹上來的「劉閻王」,肚子裡有點真東西,對縣裡的困境和可能的出路,有著基於經驗的直覺判斷。

  反倒是那位縣裡的一把手張書記,許成軍來了這些天,一次都沒見著,據說一直在地區開會。

  許成軍也不跟他客氣,在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老魏覺得日子沒盼頭唄。還能咋的。」

  「嘿!我他娘的以為什麼大事呢!」

  劉學國把菸灰隨意彈在面前的陶瓷菸灰缸里,「咱縣裡頭,這種老登可不少!地里刨了一輩子食,眼裡就只有那兩壟地,天旱了罵娘,水淹了哭天。覺得日子沒奔頭?」

  「都他媽是地里刨食的狗東西,」

  他罵了一句,但語氣里並無多少真正的鄙夷。

  「再次,還能次過六零年上鳳凰山啃樹皮、挖野菜觀音土那會兒?現在好歹鍋里有點油星了,倒他娘的覺得沒指望了?扯淡!」

  一旁的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錢大姐,一位四十來歲、剪著齊耳短髮、做事利落潑辣的女幹部,正在給許成軍倒茶,聞言也笑了,接口道:「就是!劉縣長這話話糙理不糙。」


  「許作家,你別看魏老頭說得慘,他家去年剛起了三間新磚房,兒子在蚌埠學開拖拉機呢!這些老輩人,苦慣了,嘴上不念叨點難處,顯不出他過的日子有分量!這叫哭窮哭慣了,真富了也不會笑」!」

  到別說,這幾句粗活帶著說不出的通透。

  地頭有地頭的生存哲學和表達方式。

  苦澀中往往包裹著堅韌,抱怨里也可能藏著對更好生活的、變相的期盼。

  許成軍搖搖頭,笑了,打開筆記本:「得,我說不過你們。我這幾天琢磨了個大概的框架,不成熟,您給把把脈。」

  他拿出了《東風縣十年發展規劃(初稿)》。

  簡要說了自己的想法。

  劉學國聽得很認真,煙一根接一根,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等許成軍說完,他沉默地抽了幾口煙,突然把還剩大半截的煙摁滅,大手「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

  「有點意思!還挺實在!」

  他轉頭就朝門外吼,「小陳!小陳!」

  秘書小陳應聲跑進來。

  「去!馬上把孫縣長、王副縣長給我叫過來!現在就來!」

  他想了想,覺得還不夠,「再把農業局老趙、工業局老錢、社隊企業局老吳、交通局老孫、還有計委那個誰————對,李主任!全給我喊來!開個現場碰頭會!」

  他語速飛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說是許作家弄了個發展規劃,我聽著還行,讓大家一起來噴噴,看能不能落地!麻溜的!」

  小陳一愣,看了眼許成軍,又看看縣長,連忙點頭跑出去了。

  錢大姐笑著對許成軍說:「得,許作家,你這稿子面子大,劉閻王」要升堂會審了。待會兒那幫土皇帝」來了,你可撐住。」

  許成軍無奈地攤手。

  樓下。

  幾個局長已經嘀咕了一輪。

  農業局的王局長嗓門最大,一臉不屑:「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小伢子,毛都沒長齊,懂他媽什麼規劃」?懂他媽怎麼犁地、怎麼間苗、怎麼防蟲?寫兩篇文章就成神仙了?真是出了個名人,全縣都得跟著當猴耍!」

  工業局老錢皺著眉頭:「劉閻王這又是唱的哪出?嫌咱們還不夠忙?」

  社隊企業局的老吳相對圓滑些:「少說兩句吧,縣長叫,總有他的道理。聽聽唄,又少不了二兩肉。」

  這些人就在劉學國噴火的目光下,不情不願地落了座。

  劉學國把菸頭狠狠摁進堆成小山的菸灰缸里,「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一激靈。

  「都他媽給老子把臉上那二兩死肉收一收!」

  他嗓門震得窗玻璃嗡嗡響,「瞅瞅你們一個個那熊樣!不服不忿的,給誰看呢?嗯?」

  他手指頭點著下面,「老子我他媽舍下這張老臉,低聲下氣請人家成軍同志一一國作協的大作家,中央掛了號、能去經濟領域備詢」的專家,正兒八經的復旦大學研究生!—一來給咱們東風縣這爛攤子把把脈,出出主意。你們他媽倒好,在這兒給我擺譜、裝大瓣蒜?不想聽的,門在那邊,現在就給老子滾蛋!東風縣不缺你這號混日子的菩薩!」

  一番夾槍帶棒、毫不留情的怒罵,瞬間把會議室里那點牴觸情緒壓了下去。

  眾人這才恍然想起,面前這位「劉閻王」的名聲是怎麼來的。

  那是真敢罵、真敢撤、也真能在地區領導面前梗著脖子為縣裡爭利益的主兒。

  一時間,台下噤若寒蟬。

  劉學國喘了口粗氣,指著許成軍:「這位,許成軍同志,我就不多介紹了。

  人家是文化人,是專家,肯屈尊來琢磨咱們這土坷垃地方,是咱們的運氣!成軍同志,你給這幫榆木疙瘩講兩句?甭客氣!」

  許成軍站起身,拉過椅子,很自然地坐下聲音清晰沉穩:「劉縣長過譽了。在座的各位領導,說句實在話,論年紀,很多都是我父親許志國校長的同輩;論對東風縣這一畝三分地」的熱悉和付出,我更是遠遠不及。今天坐在這裡,談不上什麼專家指點」,更不敢當什麼規劃」。我就是個離開家鄉幾年、讀了點書、走了些地方,回過頭再看看生養自己土地的晚輩。

  有些外面的見聞,有些讀書得來的零碎想法,加上這幾天查資料、聽魏伯他們嘮嗑的感觸,攢在一起,形成了一些不成熟的戲言」。說得不對,各位叔叔伯伯權當聽個笑話,拍磚指正;萬一有那麼一兩點,能給大家提供個不一樣的思路,也算我沒白回來這一趟。」


  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也說得巧妙。

  果然,台下幾個局長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響起一陣稀稀拉拉、談不上熱情但也算給了面子的掌聲。

  許成軍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今天我想聊的這些戲言」,基於一個或許很多人覺得遙遠、但在我看來確定無疑的起點:那就是,中國必將重新崛起,並且在不遠的將來,在世界的發展格局中占據舉足輕重的位置。」

  開場第一句,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世界格局?

  中國崛起?

  這跟他們東風縣的麥子水泥有什麼關係?

  許成軍不管他們的錯愕,繼續描繪:「在這個崛起的大盤子裡面,以上海為龍頭,江浙為兩翼的這片地方,將會成為驅動整個國家經濟前進的最重要引擎之一,一個充滿活力的巨大經濟多極。而我們安徽,特別是毗鄰長三角的皖東皖中地區,必將受到這股強大經濟能量的深刻輻射和牽引。近水樓台,未必先得月,但一定先感受到潮汐的涌動。」

  他從世界經濟重心可能的轉移,談到技術進步對產業布局的影響,再落到國家區域發展戰略的潛在選擇。

  話語裡沒有套用深奧的經濟學術語。

  台下,那些原本只關心今年化肥指標、拖拉機維修、社隊企業能不能扭虧的局長們,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一輩子在縣域打轉,最高視野不過是地區行署,何曾有人跟他們這樣談論過「世界格局」和「國家崛起」?

  雖然似懂非懂,但那種磅礴的氣勢和內在的邏輯力量,卻讓他們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那麼,我們皖北,我們東風縣,在這個大的浪潮里,會處於一個什麼位置?」

  許成軍話鋒一轉,從雲端落回地面,「我們不是潮頭,可能暫時也成不了弄潮兒。但我們絕不能做被浪潮拋下、甚至淹沒的岸灘!我們要做的,是認清這股潮水的方向,提前準備好小船,甚至只是幾塊結實的木板,在潮水漫過來的時候,能夠搭上去,借力前行,而不是被沖得七零八落!」

  接著,他結合查閱的資料和實地感受,開始具體分析:「眼前的機遇,頭一件就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全面推行。這不是簡單的分田,而是把千百年來捆在農民身上的繩索鬆了一松,釋放出巨大的生產積極性。糧食多了,農民手裡有了點活錢,這就是最原始的資本,是鄉鎮企業和家庭副業起步的第一滴油。」

  「第二件,是全國上下開始鬆動的市場管制和社隊企業的萌芽。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允許農村搞多種經營。我們的石灰岩、石英砂,我們的糧食油料,靠近蚌埠這個樞紐,這就是我們的木板」。能不能趁著這股政策東風,把建材搞起來,把糧食加工搞起來,給蚌埠的工廠做點配套零件?哪怕一開始只是土窯燒磚、石料廠、榨油坊、螺絲帽加工點,那就是開始,就是積累!」

  他甚至展望得更遠:「再往以後看,如果國家發展得更快,對外開放的步子更大,比如將來有一天能加入世界貿易的大家庭,那麼對基礎設施的需求會爆炸,建材行業會迎來黃金時代;農副產品的商品化、精細化要求也會更高;交通物流的地位會更加突出————我們現在著眼的水泥產業雛形、食品加工升級、甚至依託蚌埠搞倉儲轉運的念頭,到那時候,可能就是順勢而起的關鍵!」

  他從下午一直講到窗外天色泛紅,從世界大勢講到東風縣田間地頭可能發生的變化。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層層遞推的邏輯、基於現實的假設和一種灼熱的、對這片土地未來「理應更好」的信念。

  會議室里靜得出奇,只有許成軍清朗的聲音和劉學國偶爾用力吸菸的噝噝聲o

  那些局長們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懷疑、不屑,到震驚、茫然,再到後來的沉思、專注,乃至偶爾的激動。

  他們或許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論述。

  但那種將小小東風縣放置於時代洪流中考量的視角,那種在困頓中硬生生劈鑿出希望通道的勁頭,深深撼動了他們。

  有點牛逼!

  劉學國早已忘了抽菸,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許成軍。

  他是「坐地炮」不假,從公社幹事干到縣長,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性。

  但他不是沒見識,他是滁州地區最年輕的縣長,當年也是有過抱負、想過干一番事業的。

  許成軍的話,像一把鑰匙,嘩啦一下打開了他心裡某個被現實塵封已久的匣子。


  裡面那些模糊的、關於縣裡該如何發展的碎片想法,被這股宏大的邏輯串聯、照亮、提升了。

  他隱隱覺得,這個年輕人說的,不只是「戲言」!~

  其中許多方向,雖然超前,卻真的可能有用,甚至可能就是東風縣未來幾十年該走的路!

  許成軍終於停下,喝了口早已涼透的茶:「————當然,這一切都離不開在座各位領導的實幹,離不開政策、資金、技術的支持,更離不開咱們東風縣幾十萬老鄉的苦幹。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我今天說的,只是輪廓。具體怎麼邁步,會不會摔跤,還得靠各位。」

  許成軍聲音落下,會議室里那被宏闊圖景撐開的寂靜,又持續了幾秒。

  然後,他迎著劉學國灼熱的目光,以及台下那些尚未完全從「世界一中國一皖北一東風」邏輯鏈中掙脫出來的局長們的注視。

  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將漫天雲錦收攏成尺素的從容。

  「其實,」

  他輕輕開口,試圖扎進每個人的理解深處,「說來說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落到咱們東風縣具體要怎麼做,大概可以歸結為幾句大白話。」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過來,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第一,服務大局。咱們的眼睛不能只盯著自家院裡的三瓜兩棗,得看清楚國家在往哪兒走,政策在鼓勵什麼,限制什麼。咱們的發展,得順著這個勢」,不能逆著來。比如國家現在鼓勵農村搞活經濟,鼓勵社隊企業,這就是大局,咱們就得在這個框框裡,把文章做足。」

  「第二,精準站位。東風縣不是上海,也不是合肥。咱們的優勢是靠近蚌埠,有點石頭有點砂,地里產糧食。劣勢是基礎差,底子薄,人才少。所以,咱們不能好高騖遠,去羨慕人家搞電子、搞汽車。咱們的位」,就是依託資源,依託區位,從最低端的建材、最簡單的加工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站准了這個位,勁兒才使對地方。」

  「第三,提前布局。不能等潮水到了跟前才現找木頭扎筏子。現在就得想著,如果三五年後建材需求大了,我們的石灰岩開採能不能跟上?質量能不能提高?如果以後對食品要求高了,咱們的油坊、麵粉廠能不能升級設備?人才更是如此,現在就得有意識送年輕人出去學技術、學管理,哪怕只是去蚌埠的廠子裡當學徒。布局早一步,將來就主動一分。」

  說到這兒,他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位局長、副縣長的臉,語氣稍稍加重,吐出了最後一句:「第四,反腐倡廉。」

  這四個字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一下。連一直沉浸在興奮中的劉學國,眼神都驟然銳利,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台下幾位局長更是神色各異,有的下意識挪開視線,有的皺起眉頭,有的則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這話可能不中聽,」

  許成軍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但我要說。發展經濟,資金、

  項目、政策都會來。如果管不住手,守不住底線,今天批出去一塊地,明天拿走兩條煙;這個廠子給點補貼,那個工程拿點回扣————再好的規劃,再多的投入,最後都會肥了個別人,坑了全縣老百姓,爛了咱們東風縣發展的根!風氣壞了,人心散了,什麼事都幹不成,干不好。這一點,必須從現在就想清楚,立規矩,嚴執行。否則,一切免談。」

  他話音剛落,劉學國「霍」地站了起來,他目光如電,掃過台下那些尚在消化吸收、表情各異的下屬們,從喉嚨里滾出一句話:「都他媽的聽清楚了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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