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秤星》後天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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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招待所已經「活」了起來。

  「去晚報?」

  斜對床的跑供銷大叔正用牙咬開牙膏皮。

  「那地兒在淮河路老郵局樓上,樓梯陡得能崴腳。昨兒聽馬記者說,他表哥陳編輯今天輪休。」

  許成軍昨兒也聽馬勝利說了。

  還說等明天帶著許成軍去找他表哥。

  但是許成軍也沒有麻煩人的習慣,稿子能不能錄用,終究是憑質量說話。

  許成軍把剩下的半塊玉米餅揣進兜,笑了笑:「稿子先留下,總能見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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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肥的晨光剛漫過長江路的騎樓,自行車鈴已經叮鈴鈴響成一片。

  許成軍推著那輛借來的「永久」牌,車筐里的帆布包隨著顛簸輕晃。

  裡面除了稿子,還有昨晚給家裡寫的家書。

  信封上「東風縣第一中學」的地址被他描了三遍,生怕郵遞員認錯。

  這些天,林曉梅的自行車這幾天幫了他大忙。

  等離開合肥的時候,得惦記請他哥倆吃個飯。

  路過明教寺時,炒貨攤的焦糖香漫過來。

  那精瘦的攤主正把新炒的瓜子往紙包里裝。

  《合肥晚報》的編輯部在郵局三樓,木樓梯被踩得發亮,每級台階都陷著深淺不一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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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的《合肥晚報》尚處於復刊過渡期,其前身《合肥日報》於1961年更名為《合肥晚報》。

  此時的《合肥報》仍為4開小報,隸屬HF市wxc部,定編不足百人,但已開始突破那一時期的宣傳桎梏,嘗試刊發貼近民生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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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成軍過了門衛崗,剛爬上二樓,就聽見三樓傳來打字機「噠噠」的聲響,混著有人念稿的聲音。

  他在掛著「副刊編輯部」木牌的門前停住腳。

  指節剛要叩門,門先開了。

  一個帶著「安大」校徽的年輕人差點撞上來,手裡的稿紙撒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

  年輕人慌忙去撿,看見許成軍手裡的帆布包,眼睛突然亮了,「鳳陽……您是……鳳陽來的許成軍同志?」

  許成軍點頭時,對方已經把稿紙往桌上一摞,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叫李宏偉,陳編輯的同事!馬勝利昨天特地上來說了,您寫的《時間》都傳遍編輯部了!」

  他嗓門亮得像安了擴音器,隔壁辦公室的人都探出頭來。

  一個戴老花鏡的老太太扶著眼鏡框打量他:「就是寫『時間是樹,年輪是信』的小許?我家老頭子今早還在念叨那句『碎瓷拼窗』呢!」

  靠窗打字的姑娘轉過身,辮梢的蝴蝶結晃了晃:「許同志,您那首詩林編輯在文聯都念過了,您這《時間》還沒登報,但是名頭已經響徹我們《合肥晚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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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成軍被這陣仗鬧得耳根發燙,剛要掏稿子,李宏偉已經把他往屋裡拽。

  「快坐快坐!陳哥今天輪休,不過您的稿子我能遞!」

  他指著牆上的投稿須知,「就是,新人投稿得經三人審核,您可能得等些日子。」

  辦公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老太太端來搪瓷缸的茶水,茶葉在水裡舒展成嫩綠色;

  打字姑娘從抽屜里摸出水果糖,玻璃糖紙在晨光里閃著彩;

  連隔壁攝影組的師傅都扛著相機進來,說要給「寫出《時間》的知青」拍張照。

  「別忙別忙。」

  許成軍趕緊掏出稿紙。

  「我是來投篇短文,叫《秤星照春風》,寫的是……」

  「不用介紹!」

  「我來讀一讀!我是安大播音社的!」

  小伙子熱情的令許成軍難以招架。

  沒待他反應。

  李宏偉已經捧著稿子讀起來,聲音抑揚頓挫,「『那秤桿是棗木的,用了二十年,紅得像浸過血……』」


  他讀到「買二兩送半兩」時突然拍大腿,「這不就是年廣九嘛!昨天市里剛開了個體戶表彰會,正缺這樣的稿子!」

  老太太也湊過去:「這細節寫得真!我家老頭子以前在供銷社稱鹽,跟你寫的一模一樣。」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推開,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走進來,胸前別著的鋼筆在陽光下閃了閃。

  李宏偉趕緊站起來:「張副編,您來得正好!這就是許成軍同志,《時間》的作者!」

  許成軍也跟著站了起來。

  張副編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許成軍,最後落在許成軍遞過來的稿紙上。

  他沒說話,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滑動,從「1965年許老師教認秤」看到「工商所的人撕牌子」,又倒回去看「漿糊里摻著南瓜瓤」,嘴角漸漸翹起來。

  「小許是吧?」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聲音帶著點沙啞的興奮,「這稿子我看行!我們用了!」

  許成軍愣了愣:「不用……改改?」

  《穀倉》改了五遍才定版。

  張副編笑了,指腹點在「買二兩送半兩」那段:「改什麼?這『送半兩』送得妙!既寫了個體戶的靈活,又沒踩『投機倒把』的線。你看這裡,」

  他指著「老周連夜糊新牌子」,「用『南瓜瓤』粘,既土氣又鮮活,比喊『改革開放好』實在多了!」

  他轉身從文件櫃裡抽出份《內部通訊》,指著頭條:「瞧見沒?省委剛發文,說要『鼓勵個體經營,保護合法收益』。你這稿子,跟政策風向能對上榫!」

  李宏偉在旁邊搭話:「張副編,要不放明天的副刊?昨天還空著個版面呢!」

  「明天太早,排版來不及。」

  張副編沉吟片刻,「後天!加個編者按,就寫『從秤星看春風』。小許,你這稿子有生活、有分寸,得讓讀者瞧瞧,改革不是喊口號,是秤桿上那點實在的甜。」

  許成軍還沒回過神,張副編已經從抽屜里拿出登記簿:「留個通訊地址,三日內給你寄樣報和稿費。」

  他頓了頓,補充道,「別離開合肥,一個是為了給你寄東西,另一個是說不定要請你去編輯部聊聊,給其他作者講講怎麼抓『活魚』。」

  李宏偉趕緊遞過紙筆。

  許成軍寫下「工農兵招待所302房」時,聽見張副編在跟老太太說:「下午把這稿子送審,就說是我說的,特事特辦!」

  走出編輯部時,陽光已經熱得燙人。

  李宏偉追出來,塞給他兩張電影票:「最近,影院放《小花》,這是後天晚上的票,陳哥剛打電話讓我給您的,說算賠罪沒親自接待。」

  許成軍忙推辭不要,卻推不過小伙子的一片真心。

  1979年,劉曉慶、唐國強主演的《小花》作為文革後首部突破傳統革命敘事的「情感向」電影,其電影票的價值遠超出票面價格,成為這特殊時代的文化符號。

  堪稱一票難求!

  這一年,國內電影票價格普遍在0.15-0.3元之間,《小花》作為年度爆款,票價與普通影片持平,但實際「流通價值」遠超票面。

  一張電影票相當於普通人1-2天的基本生活費,屬於這年頭的「輕奢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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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炒貨攤的攤主還在吆喝。

  騎上自行車往回走時,車鈴叮鈴鈴響得格外歡。

  從報館出來,日頭已過晌午,肚子餓得直叫。

  許成軍摸了摸褲兜,裡面有三張五角紙幣和四兩糧票。

  夠吃頓像樣的午飯。

  安慶路拐角的「國營江淮小吃部」前排著隊,藍布幌子上「大眾食堂」四個字被風吹得獵獵響。

  排隊的人手裡都攥著糧票,有人在議論:「我家那口子昨天去擺了個修鞋攤,說是街道允許的,不用偷偷摸摸了。」

  輪到許成軍時,窗口裡的服務員阿姨笑著問:「同志,來點啥?今天有赤豆糊、麻餅,還有剛出鍋的糖糕。」

  雖然囊中羞澀。

  但是馬上能拿《秤星》的稿費,今兒大作家也奢侈一把。

  他望著玻璃櫃裡的吃食,咽了口唾沫:「來一碗赤豆糊,兩個麻餅。」

  「好嘞,」阿姨麻利地舀糊、夾餅,「赤豆糊八分,麻餅三分一個,共一毛四,糧票一兩。」

  付了錢票,接過粗瓷碗時,手被燙得縮了縮。

  赤豆糊熬得稠,碗邊結著層米油,甜津津的。

  麻餅上的芝麻粒焦香,咬開後冰糖碎在嘴裡化開,混著椒鹽的咸,是合肥老底子的味道。

  他找了個靠牆的長凳坐下,旁邊有個穿襯衫的年輕人正啃著糖糕,說:「聽說年廣九的瓜子攤一天能賣兩百斤,比國營食品店還火。」

  「那是人家敢幹,」對面的大叔接話,「去年還被說成『投機倒把』,今年就成『個體模範』了,政策變得比翻書還快。」

  春風呀。

  就這麼悄然的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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