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鼠疫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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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濕婆神廟深處,燈火輝煌的大殿內。

  阿尼卡垂首站在大祭司阿底提亞面前,匯報著此行的見聞。

  她略去了伊莎那番直指人心的質問和爆發,也隱去了自己內心的狼狽,將河神教描述為一個由伊莎·潘迪特憑藉高明手腕凝聚低種姓力量的組織,其核心象徵不過是一片染色的水塘。

  她刻意淡化了工地上那種令她不適的「生氣」和「團結感」,重點強調了其組織的嚴密性和對低種姓的號召力。

  「…父親,伊莎她…確實手段不凡。她建立的這個『河神教』,雖然信仰粗陋可笑,但那些達利特卻對她死心塌地。」

  阿底提亞高坐於神像下的主位,手中持著濕婆派特有的天仗。

  他鷹隼般的目光在阿尼卡低垂的臉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平靜。

  半晌,阿底提亞低沉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絲冰冷的讚許:

  「嗯。阿尼卡,你做得很好。」

  「伊莎·潘迪特……所圖謀的,絕非一座神廟那麼簡單。」

  「我可記得當初她姐姐是『逆婚』,哼!人人平等?

  看來她對她姐姐和父親的死,還不甘心。」

  阿尼卡道:「那他們成立河神教的事,我們還是否允許?」

  阿底提亞眼中寒光一閃,「『允許』?呵,當然要『允許』。不僅要允許,還要讓全城皆知,是我濕婆神神廟展現了包容。」

  「至於這包容之下…」

  他微微側頭,對侍立一旁的心腹祭司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森然寒意:

  「…讓『咳嗽』和『高熱』,先從靠近他們工地的貧民窟開始吧。記住,手腳要『乾淨』,要像是…恆河對褻瀆者的懲罰。」

  「待恐慌產生後要及時通知阿賈伊警長他們……」

  阿底提亞微眯著眼,「到時候民怨沸騰,我倒要看看,伊莎·潘迪特和她那『一灘水』的神明,如何抵擋這滾滾而來的『天怒』!」

  ……

  幾日過去,河神教的工地依舊熱火朝天。

  那座象徵著「潔淨革命」的廁所即將落成。

  其內部的齊整甚至讓一些路過的低種姓信徒感到手足無措的惶恐。

  考沙爾和阿蘭德也帶來了好消息。

  濕婆神廟的大祭司不僅正式承認了河神教的合法地位,更派人送來了一份蓋著神廟印章的地契文書。

  嘆息灣(現福音灣)那片緊鄰河神淨化區的土地,竟被「慷慨」地贈予了他們,作為淨水廠的廠址!

  「伊莎小姐,您是沒看到那些祭司老爺們的神情!」

  「他們笑得比我還開心,仿佛這工廠是給他們蓋的一樣!」

  阿蘭德欣喜的同時又覺得蹊蹺。

  這份順利,順利得近乎詭異,像一塊過於甜膩的糖,反而讓人難以下咽。

  伊莎心中的不安如同恆河底的水草,悄然滋長,纏繞不去。

  她預想過濕婆神廟的種種刁難:

  在教義上發難,斥責他們悖逆種姓;

  在土地上設卡,阻撓工廠建設;

  甚至在夜祭上公開排擠…

  然而,對方卻反其道而行之,送上了「承認狀」和「厚禮」。

  甚至主動邀請他們參與神聖的恆河夜祭。

  這一切,都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伊莎小姐,今晚的夜祭…」考沙爾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

  考沙爾黝黑的臉上帶著緊張與鄭重,「是我們河神教第一次正式登台,意義重大。

  台下…台下那些目光,您是知道的。」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低種姓刻入骨髓的謹慎。

  「只有您,伊莎小姐,您的高貴身份和威望,才能鎮得住場面,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他深知,除了伊莎,無論是他自己還是那些歸附的原甘伽廟祭司,都無法真正在那種場合代表河神教立足。

  原甘伽廟的祭司們雖歸附,但骨子裡那份婆羅門的架子尚未放下,考沙爾索性將他們「發配」給了阿蘭德,遠離核心。


  伊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

  考沙爾說得對,這是河神教在聖城宗教舞台上首次亮相,不容有失。

  「我明白,考沙爾。我會去的。」

  ……

  夜幕降臨,恆河夜祭主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比往日更加喧囂。

  七位身著金紅祭袍的婆羅門祭司手持聖火、法螺、銅鈴等法器,在祭壇上吟唱著古老的頌歌,動作莊嚴肅穆。

  台下,信徒們按各自信仰,隱約分成了幾大群體:虔誠跪拜濕婆林的,為毗濕奴祈福的,為梵天……

  而在靠近河岸的一個角落,一千多名河神教的信徒簇擁在一起,他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祭壇旁一個特殊的位置。

  那裡,伊莎·潘迪特身著素淨卻質地非凡的孔雀藍真絲莎麗,額點硃砂,神情寧靜而聖潔。

  在清一色年長男性祭司的映襯下,她年輕美麗的身影如同淤泥中綻放的青蓮,格外引人注目。

  她雙手合十,並未參與主祭,只是代表河神教,靜靜地進行著屬於新神的祈禱。

  她口中默念的,是河神賜予的、強調潔淨與內在尊嚴的禱文。

  這一幕,本身就帶著無聲的宣言和衝擊力。

  無數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甚至隱含敵意的都紛紛聚焦在她身上。

  台下,河神教的信徒們屏息凝神,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承認」帶來的複雜情緒:激動、自豪、緊張…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忐忑。

  「阿蘭德大哥…」

  考沙爾站在人群邊緣,右眼皮毫無徵兆地狂跳起來,一種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

  「我這眼皮…跳得厲害!心裡也慌得很!」

  阿蘭德正凝神觀察著祭壇四周和人群的反應,聞言轉過頭,商人敏銳的直覺也讓他感到空氣中瀰漫著異樣。

  他強作鎮定,試圖用玩笑驅散不安:「慌什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欠頓打?要不我給你來一下?」

  他作勢抬起了左手。

  考沙爾下意識地一縮脖子:「臥槽!阿蘭德大哥你怎麼用左手!」

  在印度,左手被視為不潔,這個玩笑在此刻緊張的氛圍下,竟透著一絲寒意。

  一群人低聲交談間,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恆河遠離喧囂的多處水域,幾道鬼魅般的黑影沿著河岸潛行。

  他們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衣物,動作迅捷而警惕,手中沉重的麻袋裡散發出難以言喻的腥腐氣息。

  領頭者打了個手勢,幾人迅速找到幾處水流相對平緩、靠近貧民窟取水點的河岸,將麻袋浸入水中。

  麻袋口被解開,一些用油紙包裹帶著瘟疫的死老鼠被投入水中,隨著水流迅速沉沒,又漂浮而起。

  黑影們做完這一切,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渾濁的河水在黑暗中無聲涌動,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

  濕婆神廟深處,燈火依舊輝煌,卻更像一座冰冷的陵墓。

  年輕祭司拉克什曼步履輕快地走進大殿,臉上壓抑著興奮,對著高座上的陰影深深一躬,聲音是刻意壓低的雀躍:

  「大祭司,恆河之水,已收到我神的『賜福』。種子,已經播下。」

  陰影中,阿底提亞枯瘦的雙手正擦拭著聖鈴。

  聞言,手中的動作驟然停止。

  他緩緩抬起頭,燭光在他深陷的眼窩中跳躍,映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勝券在握的冰冷笑容。

  「很好。」兩個字,如同寒冰墜地,宣告著風暴的前奏。

  「靜待…『神跡』顯現。」

  站在一旁的阿尼卡,聽到父親如此具體而惡毒的行動,尤其是把病源直接投放貧民窟的取水點裡。

  她的心猛地一縮。

  雖然她從小在森嚴的種姓制度中長大,認為這一切天經地義,但此刻,一絲不忍像冰冷的針,刺破了那層被教條包裹的硬殼。

  她腦海里飛快閃過貧民窟里那些婦人疲憊的臉,孩子們髒兮兮卻明亮的眼睛。

  伊莎的話像幽靈一樣突然在耳邊響起:


  「你們的神殿裡燃燒的不是虔誠,是算計!」

  她強迫自己壓下這不合時宜的念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終究是濕婆神廟的祭司,是父親的女兒。

  這點微弱的憐憫,在神廟的威嚴和父親的意志面前,如同風中殘燭,瞬間熄滅。

  她只是把頭垂得更低,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掙扎與黯然。

  她選擇了沉默,將這絲不該有的善良,深深埋回心底的角落。

  ……

  翌日,

  低矮、擁擠的鐵皮棚戶區里。

  劇烈的、仿佛要將肺撕裂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穿透薄薄的鐵皮牆壁。

  聲音在狹窄污濁的巷弄間迴蕩、疊加,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交響。

  伴隨著咳嗽的,是孩子們痛苦虛弱的哭喊,婦人壓抑不住的呻吟,以及男人們粗重而滾燙的喘息。

  高燒像無形的烙鐵,炙烤著一個個蜷縮在破席爛布上的軀體,讓本就悶熱的棚戶如同煉獄蒸籠。

  恐慌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炸開。

  消息像長了腳的風,裹挾著「怪病」、「高熱」、「咳血」、「傳染」這些可怕的詞語,在驚恐的人群中飛速蔓延。

  人們用破布捂住口鼻,眼神里充滿了對鄰居、甚至對空氣的恐懼。

  取水的破舊水桶被遺棄在渾濁的取水點附近,沒人再敢靠近那曾被視為生命之源,如今卻可能帶來死亡的恆河水。

  絕望像藤蔓纏繞住每一個心臟,貧民窟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病痛的肆虐和無助的喘息。

  「阿媽!阿媽!你醒醒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了這片沉重的死寂,來自考沙爾家那間搖搖欲墜的鐵皮棚子。

  考沙爾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顫抖著捧著母親滾燙的臉頰。

  躺在破草蓆上的老婦人,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敗。

  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拉風箱般嘶啞刺耳的嘯鳴,每一次呼氣都微弱得幾乎消失。

  她的身體在單薄的紗麗下劇烈起伏,滾燙得嚇人,生命之火仿佛隨時會在這具飽經風霜的軀殼裡熄滅。

  考沙爾看著母親嘴角滲出的一絲暗紅血沫,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無邊的絕望,對著門外擁擠的、同樣驚恐的鄰居們嘶吼:「醫生!求求你們,誰去請醫生!救救我阿媽!」

  回應他的,只有更深的沉默和恐懼後退的腳步。

  這裡是達利特聚集的塔維拉,是瘟疫最先光顧的地方。

  沒有醫生會來這種地方,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人們看著他和他垂死的母親,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懼。

  仿佛靠近一步,那無形的死神就會攀附上來。

  考沙爾的心沉到了冰窟。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撞開人群就要往外沖:「我去!我去找醫生!我去求祭司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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