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神明只是統治階級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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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伊莎自然看在眼裡。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隔開了阿尼卡審視的目光,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考沙爾是河神大人欽點的工程祭司,這裡的一切,都由他負責統籌。」

  阿尼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記憶中的伊莎,雖善良卻從未如此明確地維護過一個達利特。

  她壓下心中驚訝,換上更真誠些的笑容:「伊莎,我並無他意。

  只是…這裡塵土飛揚、人聲嘈雜,實在不像你該待的地方。」

  「父親…大祭司很擔心你。」

  她巧妙地搬出了阿底提亞,既是試探也是關心。

  「這裡很好,阿尼卡姐姐。」伊莎望向在工人們相互配合下初具輪廓的神廟主體,眼中是阿尼卡從未見過的光,「這裡是希望誕生的地方。河神大人庇佑著所有人,不分種姓。」

  「河神…」

  「我聽聞…他能賜予好運?」她試探著,想起了聖城裡流傳的關於錦鯉的傳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河神大人賜予的,是改變的可能。」伊莎糾正道,她指向不遠處正在砌牆的達利特工人,他們臉上不再是麻木,而是專注與一絲微弱的自豪。

  「你看他們,靠自己的雙手,建造屬於自己的神聖殿堂。這份尊嚴,便是最大的『好運』。」

  阿尼卡沉默了。

  她看著那些曾經只能匍匐在神廟外的「污穢者」,如今秩序井然地相互配合,搬運石料、攪拌灰漿。

  這充滿生氣與協作的畫面,與她認知中低種姓的形象大相逕庭,帶來強烈的衝擊。

  也讓她內心湧起更深的困惑和不以為然。

  改變?

  尊嚴?

  這些詞用在達利特身上,在她聽來既天真又刺耳。

  「伊莎,」阿尼卡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輕鬆和探究。

  「你真是太厲害了。告訴我,你是怎麼…『凝聚』他們的?」

  她換了個詞,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輕蔑。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更高明的統治術,將虛無的「信仰」和「尊嚴」包裝成誘餌,讓這些底層人心甘情願地付出勞力,其本質與神廟用業報輪迴束縛信徒並無不同。

  「不是凝聚,更不是控制,是信仰。」伊莎敏銳地捕捉到了阿尼卡話語裡的潛台詞,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有力。

  伊莎目光直視阿尼卡,「阿尼卡姐姐,在我們河神教,人人都是平等的夥伴,沒有誰想試圖控制誰。河神大人給予的是指引和力量,而非枷鎖。」

  「信仰…平等…」阿尼卡咀嚼著這兩個詞,嘴角牽起一個幾不可察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在她根深蒂固的認知里,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或者說,是伊莎用來粉飾目的的漂亮話。

  「好吧,伊莎,」她語氣聽起來像是妥協,實則帶著疏離。

  「反正我就是覺得你很厲害。這裡太吵了,你能帶我去見識見識你們的『河神』和那帶來好運的『幸運錦鯉』嗎?我很好奇。」

  她的好奇心此刻帶著審視,想親眼看看伊莎精心設計的「道具」到底是什麼成色。

  在她心裡,那所謂的河神,不過是婆羅門用來統治的又一個工具,而伊莎,似乎比戴夫達斯玩得更高明,用「平等」和「尊嚴」替代了赤裸裸的壓迫,讓被驅使的人感覺更好些罷了。

  「好啊,阿尼卡姐姐。」伊莎笑了笑,她看到了阿尼卡眼中那份刻意的好奇下掩藏的不信,但依然願意嘗試。

  恆河岸邊,

  伊莎和阿尼卡俯身蹲著,雙手擺弄著微涼的河水。

  「阿尼卡姐姐,你看,這就是我們河神大人的好運錦鯉。」伊莎輕聲呼喚。

  只見一道優雅的金紅色流光從淡藍水域深處游來,停駐在兩人面前的水中,鱗片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阿尼卡伸出手,指尖象徵性地觸碰了一下錦鯉冰涼的額頭,內心毫無波瀾。

  撿到盧比?

  找到工作?

  這些對她毫無吸引力。


  身為濕婆神廟的祭司,她見過太多所謂「神跡」。

  眼前這條魚,不過是一條顏色鮮明、有些靈性的觀賞魚罷了。

  「伊莎,」阿尼卡收回手,目光掃視著河岸,「你們的河神神像呢?供奉在何處?我怎麼沒看見?」

  伊莎指向那片如同鑲嵌在污濁河水中的藍寶石般的水域,平靜地說:「就在這裡。這便是我們的河神大人。」

  阿尼卡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汪比周圍清澈許多的河水。

  她愣了愣,隨即難以置信地看向伊莎,眼神里充滿了錯愕和一種被糊弄的荒謬感。

  「這…這就是河神?」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質疑和一絲好笑,「伊莎,你是說…這一片水塘就是神明?」

  「河神不是水,還能是什麼?」伊莎反問,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已變得銳利。

  阿尼卡看著伊莎認真的表情,又看看那汪水,一個念頭閃過:不過是用了靛藍染料搞出來的障眼法罷了。她沒想到伊莎的「把戲」竟然如此…直白甚至簡陋。

  內心對伊莎「高明手段」的評價瞬間跌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戲弄的惱怒和對伊莎『墮落』到用這種低級手段的失望。

  「伊莎…」阿尼卡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長輩般的規勸,「我知道你因為希塔的事,對甘伽廟、甚至可能對整個現狀都充滿憤怒。

  但是,用這種…拙劣的把戲來哄騙這些無知的人,建立你自己的…神廟?」她斟酌著用詞,「這真的值得嗎?你可是潘迪特家的小姐!」

  伊莎敏銳地捕捉到了阿尼卡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質疑,以及那句「哄騙」、「神廟」背後赤裸裸的功利解讀。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長久以來對舊友的期待和對虛偽的痛楚瞬間湧上心頭。

  她直視著阿尼卡的眼睛,聲音里壓抑著怒火和深深的失望,直言道:

  「阿尼卡姐姐,我知道!別看你是濕婆神神廟高高在上的祭司,但我知道你打心底里就不信神!」

  「你如此,之前的甘伽女神廟大祭司戴夫達斯也是如此!」

  「甚至可以說,如果你們自己不是身為祭司,享受著身份帶來的尊榮,你們連自己神廟供奉的神明都不會信!」

  「在你們看來,所有的神明都不過是我們這些婆羅門種姓用來統治低等種姓、維護自身特權的工具而已!」

  「你們的神殿裡燃燒的不是虔誠,是算計!」

  「吟誦的不是經文,是枷鎖!」

  「但是阿尼卡姐姐,你知道麼?河神大人與那些冰冷的神像、空洞的教義完全不同!」

  「他是真實存在的,擁有著你們無法想像的神力!」

  「他給予的不是壓迫的藉口,而是改變的可能!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不可接觸的污穢,而是每一個靈魂應有的平等尊嚴!這才是真正的神明!」

  伊莎的話語如同驚雷,劈開了阿尼卡所有的偽裝和自以為是。

  她徹底呆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伊莎的指控精準地戳破了她內心最深處的隱秘——那份對信仰的麻木和功利利用。

  她感到一陣難堪和狼狽。

  良久,阿尼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乾澀地說:「伊莎…你變了…變得我完全不認識了。」

  她站起身,試圖用居高臨下的姿態掩飾內心的震動。

  「你比我想像的更有手段,也更…危險。能讓這些達利特人心甘情願為你付出,甚至奉一灘水為神…呵。」

  她勉強擠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容,「放心,我現在明白了。你還是在『規則』內行事,只不過玩得更…新穎。

  我會回去稟明大祭司,濕婆神廟…或許可以『允許』你們這個…『河神教』存在。」

  她刻意強調了「允許」二字,仿佛這是莫大的恩賜。

  伊莎看著阿尼卡,眼中最後一絲對舊情的期待也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疏離和深深的疲憊。

  「阿尼卡姐姐,」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怎麼想我,怎麼看河神教,都隨你吧。」

  她不再看阿尼卡,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淡藍水域,那裡才是她信仰和力量的源泉。

  伊莎獨自站在恆河岸邊,晚風拂過她的面頰,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阿尼卡最後那句帶著施捨意味的「允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最後一絲幻想。

  她明白,濕婆神廟的「允許」,絕不會是和平的橄欖枝,而是包裹著糖衣的宣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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