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鳳雛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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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城的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三日,州牧府的書房裡,劉備望著案几上孫乾帶回的報告,發愣了半天。

  「孝直竟如此決絕......」劉備輕嘆一聲,「季玉終究是漢室宗親......」

  陳默拱手說道:「主公可知道,劉焉當年如何取得益州?」

  劉備一怔。這段往事他略有耳聞——劉焉以「米賊斷道」為由,不再供奉朝廷,逼迫朝廷授予他益州牧之職。

  「他派張魯據漢中,殺朝廷使者,斷絕與中原聯繫,」陳默的指尖划過水流,「又借'五斗米道'之名,行割據之實。」

  他突然加重語氣,「正是劉焉首開'廢史立牧'惡例,才導致天下諸侯效仿!」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劉備驟然蒼白的臉色。

  「如今北方已被曹操占據,我們唯有據荊益,憑天險相抗,」陳默蘸水畫出長江,「若再得江東,則進可北伐,退可自保,」他壓低聲音,「劉璋父子掘漢室根基時,可曾想過宗親情誼?」

  劉備的拳頭緩緩握緊,茶盞都被裂開一道縫,他閉上眼睛,思索半天,這才看向陳默。

  「軍師以為該如何取蜀?」劉備的聲音沙啞了幾分。

  陳默從袖中取出一卷名冊:「要取西川,我們需先尋一人,南郡功曹龐統。」

  ......

  南郡的官道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

  陳默的馬車陷在泥坑裡時,正巧看見個醉醺醺的文士蹲在田埂上——那人方巾歪斜,袍角沾滿泥漿,卻對著一株被風雨摧折的稻穗喃喃自語。

  「稻穗雖折,根脈猶存......」,文士突然抬頭,露出一張稱得上醜陋的臉——濃眉倒豎,鼻孔外翻,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就像這漢室江山,對吧,陳軍師?」

  陳默心頭一震。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但是,看著這樣貌,沒準就是龐士元了。

  「先生高見,」陳默深施一禮,「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文士晃晃悠悠站起來,從泥里拔出只破草鞋:「我龐統趕著去赴宴,沒空與......」

  「宴席哪有天下有趣?」陳默突然截住他的話頭,「比如,如何用最小代價取益州?」

  龐統的醉眼驟然清明。他盯著陳默看了半晌,突然大笑:「有意思!」

  破草鞋「啪」地甩在車轅上,「那就請軍師載我一程!」

  馬車裡,龐統身上的酒氣熏得陳默眼睛發酸,可當談起西川地形時,這個醉漢竟能準確說出每處關隘的守將姓名和性格弱點。

  「葭萌關孟達貪財,涪城守將高沛好名,白水關楊懷......」龐統掰著髒兮兮的手指,突然打了個酒嗝,「最妙的是劉璋自己,優柔寡斷得像個小娘子!」

  陳默不動聲色地遞上絹帕:「先生大才,何以屈居功曹?」

  「因為長得醜啊!」龐統怪笑著指向自己的臉,他突然壓低聲音,「不過劉玄德應該不會以貌取人......」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陳默扶住車壁,忽然覺得此行不虛。

  ......

  襄陽城外的草廬里,劉備親自為龐統斟酒,這個丑得出奇的謀士此刻端坐如松,與醉漢模樣判若兩人。

  「取蜀不難,」龐統的竹筷在案上排出兵勢,「關鍵在速與名二字,」他推開酒盞,「速則乘其不備,名則免遭物議。」

  劉備若有所思:「孝直來信說可為內應......」

  「好個法正!」龐統抹了把鬍子,「既如此,統有三計,可值千金!」他突然打了個酒嗝,「不過看在這陳默的份上,白送!」

  劉備的嘴角抽了抽,眼睛嫖了瞟陳默,好像在說,「此人好像有點不靠譜的樣子。」

  陳默趕緊上前:「士元兄醉了,不如......」

  「醉?」龐統的醉眼突然精光四射,「先是上計,我們先假意應允劉璋結盟,派大軍沿漢水速進,實則星夜兼程走嘉陵江,過葭蔭關,夜襲成都!」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這條水道隱秘,而且這條路,三日可抵成都城下,若拿下成都,軟弱的劉璋必定投降!」

  劉備盯著地圖上蜿蜒的嘉陵江,額頭滲出細汗:「這未必太過行險......」


  「那就中計!」龐統又抓起茶壺直接對嘴灌,「派張遼率輕騎速取白水關,聯合張飛,聯繫孟達從葭萌關入,另遣關羽走白帝城攻江陽,」他的手指在兩地之間來回跳躍,「兩路夾擊,益州難保,劉璋也必定會嚇的投降,不過耗時稍長。」

  劉備的眼睛亮了起來,這計策正合他心意,既有奇兵之效,倒也又不失穩妥。

  「而至於下計嘛......」龐統突然歪倒在席上,鼾聲如雷,「那就是等劉璋自己老死,先看江南咯......」

  見龐統呼呼睡去,劉備給陳默使了個眼色,倆人一併出門。

  劉備與陳默站在草廬外的迴廊下,遠處的山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此刻劉備猶豫不決的心思。

  「軍師,上計雖妙,但夜襲成都......」劉備搖了搖頭,「若傳出去,天下人豈不說我劉備背信棄義?」

  陳默望著雨幕,低聲道:「主公,劉璋父子割據益州多年,早已自絕於漢室。如今曹操虎視北方,孫策雖傷,但江東根基未損。若我們不速取西川,待北方戰事平定,曹操必南下......」

  劉備的拳頭微微握緊,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

  「那中策呢?」他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沉吟片刻:「中策穩妥,但關鍵在於白水關,白水關地勢險要,守將楊懷雖非名將,但若死守不出,張遼未必能速破。」

  劉備眉頭緊鎖:「文遠勇冠三軍,難道還拿不下一個白水關?」

  「非是文遠不能,而是時間緊迫,」陳默壓低聲音,「若戰事拖延,劉璋調集益州各郡兵馬固守,我們即便拿下白水關,也會陷入苦戰。」

  劉備沉默良久,終於嘆道:「那還是就用中策吧,雖慢些,但至少堂堂正正。」

  陳默點頭,正要再說什麼,忽然聽到草廬內傳來一聲長笑:「好個堂堂正正!」

  兩人回頭,只見龐統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倚在門框上,手裡拎著酒葫蘆,醉眼朦朧卻又精光閃爍。

  劉備連忙拱手:「士元先生醒了?方才......」

  龐統擺擺手打斷他:「劉皇叔仁義,不願行詭道,統理解,」他晃晃悠悠走到廊下,雨水打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不過嘛......」

  他突然湊近劉備,酒氣撲面:「中策雖正,但若想速勝,還需陰險一點。」

  陳默眼睛一亮:「士元兄有何高見?」

  「我們先不要回復劉璋結盟的請求,直接派張文遠直取白水關,劉璋必無防備,如此更易。」

  劉備抿了抿嘴,「這......」

  龐統突然正色道:「劉豫州,亂世用奇,正兵輔之,若一味求正,反倒讓百姓多受戰亂之苦,」他指向西方,「益州早一日平定,百姓早一日安居,這才是大仁大義!」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劉備肅然起敬,深深一揖:「先生高論,備受教了。」

  龐統哈哈大笑,將酒葫蘆一飲而盡:「既如此,統願親赴白水關,助文遠一臂之力!」他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水,「這等好玩的事,豈能少了我龐士元?」

  陳默與劉備相視一笑。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曙光,照在三人身上。西川之戰,就此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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