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陋室暫歇4k 感謝打賞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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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恩領著他們,踩著腳下厚得能沒過腳踝的腐葉,一路沙沙作響。空氣里有股濕土和爛木頭的味道。

  路的盡頭,是一間孤零零的石木小屋,煙囪黑洞洞的,沒有一絲煙火氣。

  像是推開一口棺材的蓋子,柯恩將那扇老舊的木門推開一條縫,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沒說什麼,只是側過身,用眼神示意他們進去。

  「我臨時待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屋裡比想像的要空曠。

  一張粗木板釘成的桌子,幾把東倒西歪的凳子,這就是全部。

  角落裡有堆東西,蓋著塊防雨布。

  但地面是乾淨的,掃過的,幾乎能看到木頭本身的紋路。

  這種清苦中的秩序感,讓凱克感覺有些微妙。

  他反手將門帶上,沉悶的「砰」一聲,把屋外的風和最後的日光都關在了外面。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張桌子。

  「坐。沒什麼能招待的。」

  艾比的手指緊緊攥著她姐姐的衣角,動作小得像只受驚的耗子,悄悄地在一張凳子邊坐下了。

  她那雙大得過分的眼睛眨了眨,視線在柯恩身上游移。

  這個高大的男人像一堵牆,插在了他們和剛才那場一觸即發的廝殺之間。

  「大哥哥。」

  她的聲音很小,卻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紋,清脆得嚇人。

  「你也是……獵魔人嗎?

  和凱克大哥哥一樣?」

  這話讓柯恩的臉上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面具上的一道新裂痕。

  他彎下腰,直到自己的視線能與女孩平齊。

  莉娜幾乎是本能地將妹妹往懷裡攬了一下,手臂僵硬地護在前面,目光里全是戒備。

  柯恩沒看她,只是對著艾比,聲音放得更輕了。

  「我是獅鷲學派的獵魔人。

  至於是不是和你的凱克大哥哥一樣……那可說不準。」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越過孩子,落在了艾斯卡爾和凱克身上。

  那雙眼睛像是在丈量貨物,冷酷地掃過兩人。

  艾斯卡爾從喉嚨里擠出一個粗重的哼聲。

  他一把拉開凳子,木頭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他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下,隨即又把整個身體都扭向一邊,用後背對著柯恩。

  他那身棉甲上儘是塵土,袖口已經磨出了棉絮。

  柯恩盯著那個僵硬的後背。

  一個記憶里的影子,桀驁不馴,跟眼前這個鬍子拉碴、滿身狼狽的男人,突兀地疊在了一起。

  他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你是……」

  柯恩的語氣里有種挖掘般的遲疑。

  「艾斯卡爾?」

  那人猛地轉過頭,臉上的疤痕像是活了過來,狠狠抽動了一下。

  「我他媽還以為你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了!」

  聲音又干又啞,像砂紙在來回摩擦。

  柯恩的嘴角,非常輕微地向上扯了扯。

  他想起來了。

  跟傑洛特一起時,在某些獵魔人集會上,或是某個臭氣熏天的酒館裡,確實見過這張臉。

  狼學派的人。

  但次數太少,而且……

  記憶里的那頭「雄狼」,可不是這副德行。

  頭髮亂得像鳥窩,鬍子都快跟頭髮連成一片了。

  身上那件破棉甲,更是寒酸得讓他想起了自己最落魄的時候。

  一絲笑意像氣泡一樣從心底浮起,又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現在去招惹一頭受傷的狼,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可艾斯卡爾好像聞到了那絲笑意的味道。

  他「霍」地從凳子上彈起來,向前逼了一步,瞪著柯恩,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你他媽的是不是在笑話我?」

  柯恩立刻舉起雙手,掌心向外。

  一個投降,或者說安撫的手勢。

  「沒有。絕對沒有。

  我哪敢笑話你,艾斯卡爾。」

  他的聲音聽起來無比真誠。

  然後,柯恩的視線動了,像一條滑開的蛇,靈巧地避開了艾斯卡爾,纏上了他身後的凱克。

  那年輕人只穿了件單薄的麻布衫,在這能呼出白氣的屋子裡。

  卻站得像根石柱,連皮膚上一點雞皮疙瘩都看不到。

  柯恩問:

  「艾斯卡爾,不介紹一下這位?

  他看起來……很不尋常。」

  艾斯卡爾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他的嘴張了張,像條離水的魚,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怒火退潮般褪去,露出一種更深、更罕見的為難。

  他搜腸刮肚一番,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向外人介紹凱克。

  說是學徒?

  可自己早就暗中發誓,絕不再接收任何學徒。

  要把這種痛苦的傳承,這種非人的命運,終止於自己這一代。

  即使凱克的情況特殊,但這個念頭從未改變。

  說是同伴?

  這個詞似乎又太過輕飄飄了。

  他們一同被困地牢,一同經歷生死逃亡。

  這種在絕望中建立起來的聯繫,遠非「同伴」二字可以簡單概括。

  最終,艾斯卡爾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這是我……從路邊撿到的小傢伙。」

  凱克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中無聲地吐槽著: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什麼叫做路邊撿到的小傢伙?

  說得好像我是沒人要的垃圾一樣。

  「哦?」

  柯恩聞言,意味深長地拉長了音調。

  「路邊都能撿到這樣的……變異獵魔人?

  艾斯卡爾,你的運氣可真好。」

  柯恩的眼神在凱克那雙異於常人的猩紅豎瞳上停留了一瞬。

  顯然,他並不完全相信艾斯卡爾這敷衍的說法。

  一個能在這種天氣只穿單衣,並且擁有如此奇特色征的人。

  絕不可能是「路邊撿到」那麼簡單。

  「老子管你信不信!」

  艾斯卡爾又恢復了那副氣呼呼的模樣,顯然胸中的鬱氣還沒完全消散。

  他煩躁地摸了摸腰間,卻摸了個空。

  他的石楠根菸斗此刻還在之前的屋裡,連口煙都抽不上,這讓他更加不爽。

  柯恩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搖了搖頭,不再追問凱克的來歷。他轉頭望向凱克,語氣溫和了些許。

  「那麼,兩位是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的?」

  「看樣子,你們手上連一把像樣的銀劍都沒有。」

  凱克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看了一眼艾斯卡爾,後者正用眼神示意他解釋。

  「說來話長。之前我們被困在一個吸血鬼的巢穴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僥倖逃了出來。」

  ……

  「然後艾斯卡爾的裝備……全都丟在那個該死的巢穴里,沒能拿回來。」

  凱克的聲音在艾比身後響起

  艾斯卡爾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要把胸中的所有晦氣都吐出來。

  他臉上的傷疤似乎因為情緒的波動而顯得更加猙獰。

  「都怪那群抹胭調粉的臭娘們!」

  那話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血腥味。

  柯恩的一邊眉毛挑了起來,像個掛鉤。


  「哦?吸血鬼?」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

  「能讓你們倆都空著手跑出來,想必不是一般的貨色。」

  柯恩看不透凱克,只知道這種對酷寒的漠視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一個這樣的人,再加上一個老道的艾斯卡爾……究竟是什麼東西能把他們逼到這份上?

  艾斯卡爾長長地、幾乎是痛苦地嘆了口氣,手下意識地往懷裡摸去。

  摸了個空。

  他的手指僵在那裡,隨即煩躁地插進自己油膩的頭髮里,胡亂地抓著。

  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

  凱克一直沉默地看著。

  他看著艾斯卡爾那坐立不安的樣子,看著那雙無處安放的手。

  然後,他動了。

  他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石楠根做的菸斗。

  緊接著,又是一個小小的皮袋。

  他把菸斗和菸草袋一起遞了過去。

  艾斯卡爾的動作停了。

  他先是愣住,目光從菸斗移到凱克的臉上,那眼神像是要剝掉他一層皮。

  「算你小子……」

  他沒說下去,只是劈手奪過那菸斗,可手指碰到斗柄的瞬間,力道卻卸得乾乾淨淨。

  他的手不再抖了。

  指頭熟練地捻開菸草袋的繩口,捏出一撮菸絲,用拇指壓進斗缽。

  火石與鐵片撞擊,迸出一點火星,精準地落在菸絲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

  「呼——」

  一大團灰白色的濃煙從他口鼻間噴涌而出,帶著一股嗆人的草木焦香,瞬間模糊了他那張滿是傷疤的臉。

  艾斯卡爾眯起眼睛,臉上的肌肉似乎也放鬆了不少。

  那道蜈蚣般的傷疤,在煙霧繚繞中,仿佛也不再那麼刺痛了。

  等他吸夠了那一口煙,穩定了情緒,才繼續用那沙啞的嗓音說道:

  「那個鬼地方……足足有三隻吸血鬼,還他媽都是母的!

  一個比一個難纏。」

  「不僅如此,她們的酒館裡還有一個女術士。

  那婆娘的心思比繡花針的針眼兒都密,詭計多端。」

  艾斯卡爾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

  「我們能從那裡活著逃出來,已經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後怕與疲憊。

  「結果,剛逃出來沒多久,又被那兩個厲害的母吸血鬼追殺。

  好不容易才把她們暫時打跑。

  然後……然後就進了這個倒霉的村子,又被這群不明事理的刁民圍攻刁難。」

  艾斯卡爾猛地一拍大腿,菸斗里的火星都震落了幾點。

  「媽的!這世道,可真他娘的難混!」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對連番厄運的抱怨和深深的無奈。

  柯恩靜靜地聽著。

  當艾斯卡爾說到草叉時,柯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個真正的「老狼」,如今卻像條被拔了牙的喪家之犬。

  能從那樣的爛泥里滾出來,還喘著氣,本身就是一種該死的本事。

  只是,這故事裡有洞。

  一個名叫凱克的,會走路會呼吸的洞。

  艾斯卡爾的舌頭很靈巧,完美地繞過了那雙猩紅豎瞳的來歷。

  也絕口不提他為何能像沒事人一樣穿著件破麻布衫站在這裡。

  柯恩不好奇。

  好奇心是種奢侈,他早就付不起代價了。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打斷了艾斯卡爾的抱怨。

  「行了,艾斯卡爾,」

  他的聲音很穩,有種能壓住事兒的重量。

  「不管之前是什麼鬼樣子,現在到了這兒,你們暫時就安全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村民那邊,我去說。

  你們先在這歇著,我弄點熱的給你們吃。」

  「安全個屁。」

  艾斯卡爾從喉嚨里嘟囔了一聲,不滿地撥弄著快要熄滅的菸斗。

  「差點就被那群刁民當野豬給叉了。」

  「柯恩先生。」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凱克。

  他的語調很平,也很有禮貌,這讓柯恩有些意外。

  「我們逃得急,行李都丟了。不知道你這裡……有沒有能禦寒的衣物?

  兩個小姑娘快撐不住了。

  以後我們一定想辦法還。」

  柯恩的視線隨之轉向牆角。

  那兩個女孩蜷成一團,小的那個幾乎埋在了姐姐懷裡,小臉凍得發紫,嘴唇上起了皮。

  他喉結動了一下,目光里某種堅硬的東西融化了一瞬。

  「這個村子……遭了難。」

  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一塊小石頭,落在沉默里。

  「別的東西不多,但禦寒的衣服,管夠。」

  這話里的沉重讓艾斯卡爾都停止了嘟囔。

  「我去給你們找幾件合身的,」

  柯恩站起身,他很高,頭幾乎要碰到屋樑。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座傾斜的塔。

  「就當是……為剛才村民的魯莽,賠個不是。」

  他朝門口走去。

  「我先去解決外面的『麻煩』。」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雙在昏暗中泛著黃綠色澤的眼睛裡,已經沒了任何溫度。

  「我們跟你一起去。」

  凱克立刻跟了一句。

  他看向艾斯卡爾,後者發出一聲粗重的鼻音,算是同意,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活動著肩膀,關節發出「咔吧」的輕響,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

  柯恩瞥了他們一眼,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凱克轉身,對那兩個女孩說話時,聲音又放柔了許多:

  「待在屋裡,把門鎖好。別出來,我們很快就回來。」

  女孩們用力點頭,眼裡全是擔憂。

  下一刻,柯恩已經拉開了門。

  一股夾著雪沫子的狂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狂跳。

  三人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依次走進了風裡。

  他們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就被外面的暮色吞沒了。

  屋門被輕輕帶上,「咔噠」一聲,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兩個女孩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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