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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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風在漢子們的注視下,走到大門口。

  發現往日值守的兩名河工,換成了四名目光銳利的刑堂老兵。

  為首的絡腮鬍子上前一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夫人說你回來了,就請去內宅議事。」

  何風還了一禮,進門穿過香樟林,來到了庭院。

  小菊將他引入了茶室落座。

  淨了手,笑吟吟地從瓷罐里取出一塊銀白色的團茶,用銀刀切下拇指大小的一塊,放進了精細小巧的竹籠里。

  「今天夫人想請你品北苑貢茶中的極品,龍團勝雪。」

  她走到窗邊茶案前,將橄欖炭放進焙茶陶爐里,用火絨點燃了。

  「你應得如此禮遇,夫人說你幫了數千河工。」

  何風訕訕地沉默不語。

  片刻,炭已通紅。

  小菊用絲巾抹了抹額上細汗,將竹籠放進焙爐頂端,下凹的四方格子裡。

  看何風不解的樣子,笑著取過茶案上的銀制茶夾,開始緩慢翻動茶塊:「炙茶,才能去除潮氣,激發出茶的真味。」

  一股沉鬱的茶葉蜜香,在茶塊鼓起的一個個小泡里,緩慢釋放出來。

  火候正好,小菊將竹籠提起放到案上,自然降溫。

  拎起裝滿清冽山泉水的青瓷湯瓶,架在陶爐上。

  「是不是趨炎附勢的人,讓你落荒而逃了?」富有生命力的飄逸梔子香氣,在笑聲中捲入了茶室。

  淡青長裙的張越蘭,笑意盈盈地進來了。

  濃密的黑髮挽成了一個高髻,襯托得雪白修長的脖頸,越發高貴優雅。

  何風很難將她現在的形象,和昨天大開大合,兇猛剛烈的霸王槍聯繫在一起。

  「很意外。」他收回了思緒,「市井中人,反應竟然如此靈敏。」

  「一個能擊敗二境的強者,連官府也會顧慮三分,更別提小人物了。」張越蘭在軟榻上落座,幽幽嘆了聲,「都是為了求生。」

  空氣,變得有點淡淡的沉重。

  茶塊已涼,小菊夾起放進銀質茶碾中,徐疾有度地開始碾茶。

  「沙沙「的碾輪滾動間,茶末透過密密的羅網,慢慢飄進了漆盒裡。

  「現在兩大幫會,除了兩個三境當家人,沒人敢說能勝你。」張越蘭輕搖緙絲團扇,「這些周邊小幫聯袂而來,是想依附於你,擺脫兩家壓榨。」

  「恐怕絕大多數人,是覺得年輕人好利用,我贏了趁勢擴張,我輸了脅迫從賊。」

  張越蘭團扇一掩,輕輕笑了:「所以我讓李真去應對了,中午酒宴招待,盡足禮數。」

  水咕嘟咕嘟燒開了。

  小菊將山泉水,灌進了長頸瓷瓶里。

  對著放入茶末的一隻黑釉兔毫盞,沖入了微量開水,用銀質茶筅調成了膏體。

  邊攪拌,邊注水。

  連續七次,茶湯調得濃稠如粥,表面形成了厚厚的積雪狀泡沫。

  小菊將茶杯端到了何風面前,輕輕鞠了一躬。

  何風連忙致謝。

  嘗了口泡沫,綿密如現代的奶油,但入口即化不留膩感,吞咽如絲緞過喉的順滑。

  心裡贊了聲。

  啜了一口手感溫熱的茶湯,入口如香甜冰雪。

  一下怔了,這裡面有些什麼成分,居然讓人有低溫的錯覺?

  片刻,第二重味道,蜜般的稠香開始在口腔里喚醒了。

  正在慢慢體會,第三重味道,青欖回甘般的口感,騰然爆發。

  幽幽長長,綿綿密密地向體內散發。

  突然間,第四重味道,一股輕甜般的透體涼意,貫穿全身,直達後脊。

  一條冰線,從嘴裡到喉,到胃,感覺幾可觸摸。

  回味,再回味,複雜多層的味道在嘴裡層層疊疊不散。

  讚嘆,驚愕,崇拜,敬仰……各種情緒在他心裡爆發。

  唐宋的點茶工藝,竟然如此奧妙。

  今天,自己有幸品嘗到了正統,完美,已經失傳的中國茶道,這值得記憶一輩子。


  心情波濤洶湧久久,他抬起頭,見張越蘭微笑地看著自己。

  抱歉一笑:「失態了,從沒品過這樣的茶,一時感觸頗多。」

  「徽宗的《大觀茶論》里,評價為:茶之妙,至勝雪極矣。」張越蘭目光垂了下去,「如有閒暇,我會親自為你調製。」

  何風想到現代對宋徽宗的評價,內心一時感慨萬千。

  飲了一口茶,更覺透心冰涼。

  張越蘭聲音變得柔和:「山嶽幫首腦受傷,只能暫時休息,希望大光明寺這兩天來,正好解決恩怨。」

  何風輕輕敲著小桌。

  「我會把人引到魚鱗峰交手,不管聽到看到什麼,都不要上山。」

  「那我一會讓人去山上搭個棚子,好歹能遮擋蚊蟲風雨。」張越蘭捋了下黑髮,「贏了下山?」

  「下山。」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話。

  喝完一杯茶,何風起身告辭。

  在膳廳吃了午飯,休憩到了申時過半,走出了總舵。

  望著遠處的魚鱗峰巔,思考了會。

  發現前方慢慢走來一個挑擔的人,心裡立刻警覺,罕無人跡的總舵怎麼又有人來?

  迎了上去。

  看清是一個頭戴鏤空頭巾,身穿對襟短衫,葛布長褲,麻草鞋的貨郎。

  越走越近。

  他嗅到了熟悉的淡淡羊脂與皮革混雜氣息,這是吐蕃人的味道。

  膚色粗糙發紫,眉骨高聳,鼻樑挺直,外貌特徵也如此。

  四目相對,深陷的眼窩裡沒有半分生意人的謙卑,只有藏不住的敵意與桀驁。

  大光明寺的手下無疑了,應該就是瀘州的暗哨。

  何風停步,露出了微笑:「沒穿氈袍皮靴一定很彆扭吧。」

  對方身體一震,毫不畏懼地瞪了過來。

  何風忽然抬手,一把掐住他脖子,將人舉得離地。

  扁擔滑落,竹簍倒在了地上。

  貨郎面色立刻憋得暗紅,雙手連忙撥拉著他的手臂,卻感覺如鐵鑄一般。

  眼神變得滿是恐懼和哀求。

  「一點都不聰明,打探消息還非要惹是生非。」何風一指前方的魚鱗峰,「今晚開始,山上恭候,聽明白了嗎?」

  貨郎艱難地點頭。

  何風手一丟,轉身走回總舵,沒有再看一眼。

  貨郎癱在地上喘了好一會,目光怨毒地爬起,狠剜了他一眼,挑著扁擔飛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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