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香火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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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仙,我們慘啊。」

  陳安平看著面前的廟祝扣著牙縫的肉絲,一邊毫無感情的叫慘。

  「您是不知道,這香火的任務量越來越大,您這施雨不及時,我們沒法跟信徒們交代啊,他們不滿意,就不來上香,他們不上香我們怎麼完成任務。

  所以說,」

  廟祝把指甲挑出來的肉絲又重新放入嘴裡。

  「我們慘啊」。

  陳安平面無表情的看著廟祝表演。

  「您若是不信,不妨出去看看,香火越來越貴,他們好不容易賣兒賣女換來的銀子換成香火,就是求上仙保佑,

  可結果確是您視而不見,連雨都下不來,地里長不出莊稼,生生餓死多少人?」

  廟祝再止不住那種鄙夷。

  「神仙,呸。」

  一口痰吐在地上。

  陳安平拿出自己算籌,將寫工作記錄的玉簡換上。

  隨著星沙屏顯出記錄,他指著數據說道:

  「從我接到工作安排,到開展施雨,不過短短二十分鐘,怎麼可能不及時。」

  廟祝明顯楞下神,湊近到陳安平的星沙屏幕前。

  「不可能,我們為求雨整整上了八年香,整整八年,信徒再不信神仙,甚至拿泥土丟之牆內,我可是生生給他們跪下,求他們切莫惹惱了神仙。」

  「可結果呢,賣兒賣女換來的香火屁用沒有,若不是我長得噁心,早被他們分之而食,現在下雨有何用,人都快死完了!」

  「廟前餓死的人我整整埋了七年,你去瞧瞧廟後的山坡有多少墳墓,我十雙手也數不過來!」

  「那你哭錯墳了,起碼不關我的責任,這份說明書還得你簽下字。」

  陳安平將情況用算籌打出來。

  「不簽!就算跟你沒關係,但旱了八年是事實!」

  「所以,你就來這麼一手欺軟怕硬?」

  陳安平收起自己的算籌,將他疊好放在自己做的公文包里。

  「八年未下雨,沒見你找土地匯報,沒見你找城隍上訪,沒見你讓灶王爺帶話,怎麼我一施雨就開始舉報了,難道說你認為我好欺負?」

  陳安平雖然很平靜的說出這段話,但那其中蘊藏的冰冷讓廟祝忍不住打了個顫。

  「我現在嚴重懷疑你為了達成香火業績,私自隱瞞不報,造成凡人恐慌再惡意收攏香火,根據《天庭規章管理制度》第二十七條規定,

  任意員工在發現任何有損天庭利益和威信的行為,有權制止並上報關鍵部門。」

  陳安平頓了下。

  「所以,你是跟我回去協助調查,還是我讓監管部門下來請你。」

  廟祝面色悲涼:

  「哈哈,惡意收攏香火,好大的罪名,上仙莫怪,這等打入畜生道罪名,小民可擔待不起。

  聲明書拿出來,我簽,我簽。」

  「想簽了?晚了,鼻涕到嘴裡你知道甩了,告訴我,誰讓你這麼做的,不難為你,也不讓你開口,如果是接到上面的通知,你就點頭」

  陳安平深知有人搞他,雖然這廟祝大抵沒什麼信息,但還是決定問問。

  「如果是你們土地,城隍交代的,你就搖頭。」

  廟祝面露難堪,陳安平也不在廢話,掏出葫蘆對廟祝說:

  「走吧,跟我上去一趟協助調查。」

  廟祝竟一咬牙,跟著陳安平就要走。

  這倒是出乎陳安平的意料。

  可能是抱著死也要去天庭鬧一鬧的絕望?

  思考片刻,

  帶他上去不過是多送一條命。

  這帳得記在正主頭上。

  拿出說明書讓他簽下之後離開。

  ......

  久不到人間,陳安平心血來潮走一番。

  可越走陳安平越是驚心怵目。

  城中行人少,荒路多屍骸。

  即使下了雨也沒有帶來多少生機。


  樹皮綠葉早被人摘個乾淨。

  忽聞婦女含淚呢喃,氣息奄奄:

  「相公,丟下我吧,帶著我跑不遠的。」

  樹枝搭起來的簡易爬犁,瘦骨嶙峋的男人默不作聲,只是拉緊樹藤,吃力的往前走。

  「老天不讓活啊,老天爺你開開眼吧。」

  婦女用最後的力氣喊出了怨憤,再無了生息。

  男人痛哭,步子卻更加堅定,不惜一切代價要逃離這猶如地獄的一隅。

  作為神仙,陳安平深知自己不能出手。

  天庭規定暫且不說,沾染因果則是需要多年功德去化解。

  但作為人,陳安平卻沒了忌諱。

  現身於車前,從飛升前的儲物袋中拿出丹藥:

  「你娘子尚有一線生機,讓她吞下。」

  可男子卻未上前,哽咽的說著:

  「活了有什麼用,還得再餓死一次,這樣的痛苦,我不願讓她再受第二次。」

  陳安平愣了半晌,好似又經歷一次天劫。

  一揮手將那丹藥送入婦女口中。

  待婦女惺忪醒來,又丟出幾袋糧食,頭也不回的離開。

  只是依稀聽見他們哭著:

  「妞妞,啊,妞妞。」

  陳安平又來到城裡,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的骨架。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門窗緊閉,灰塵覆蓋了曾經光鮮的招牌,偶有幾家開著的,

  門口也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人,

  並非買賣,

  而是乞討或等待施捨。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腐爛,絕望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死亡的甜腥。

  陳安平站在廣場,拿出算籌統計人數,計算最優路線,然後手指往統計好的空地一指,糧食如同流水從陳安平指尖流出,漸漸的,糧食便堆成山狀。

  「糧食,是糧食!」

  「老天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

  ......

  陳安平又踏入土地廟,

  那滿口黃牙的廟祝卻死在供奉台前。

  土地現身淚眼婆娑:

  「旱了八年,他被罵了八年,求人上香上了八年,八年沒沾過葷腥,他說他想吃肉,我便知道他要走了。」

  陳安平再次愣住。

  「我求爺爺告奶奶上報天庭,上仙們丟下一句知道了便整整打發我八年,我有什麼招啊,我只能繼續上報啊。」

  土地走到自己面前:

  「城隍大人氣的辭官,卻被天庭以管理條例以瀆職煽動凡間怨念之罪,革去神職,打入輪迴,生生世世不得為人,我哪裡還敢開口,只能守著那句已記錄死死等著。」

  土地撿起廟祝手裡攥著的香火帳本。

  「人死的多了,我就麻木了,可天庭的香火不能斷啊,小人始終想不明白,既然是給上天拜的香火,為何還要繳納什麼香火稅,十成的香火還要多繳納兩成的稅。」

  「香火收不齊已是重罪,雪上加霜的稅讓問責書壓的我們日日不能呼吸,小人時常在想天庭怎麼就不能放他們一條生路,怎麼就不能?「

  土地將帳本交給陳安平:

  「陳上仙,這次舉報是有仙暗中指示,完成舉報,香火稅免除。」

  接著又施了一禮:

  「多謝你讓那些信徒能吃飽幾頓,小人累了,先行一步。「

  啪。

  一道天雷劈下。

  土地在原地被劈成灰燼。

  雲層之上傳來聲音:

  「根據《天庭管理條例》第三條規定,任何妄議天庭制度、散布不實言論、煽動凡間怨懟、泄露天庭機密者,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陳安平緊握那本帳冊。

  好似那道雷是劈在自己身上。

  神仙,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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