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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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婉兒的靜室木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屋內,一盞青燈如豆,光線昏黃。

  蕭婉兒竟趴在那堆積如山的書卷上睡著了,她半邊臉頰枕著一本攤開的厚重古籍,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呼吸均勻而輕微。

  在她身旁,那塊焦黑的斷木和幾枚陣旗被擺放著,顯然,她是在極度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一陣夜風從門縫吹入,捲起了桌上的幾頁草稿,也讓蕭婉兒單薄的身子不自覺地縮了縮。

  燈火搖曳,映著她那因勞累而毫無血色的睡顏,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和聰慧,此刻的她,看起來只是一個有些倔強的普通女孩。

  遲午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沉默地走上前,脫下自己那件還帶著山下風塵氣息的外袍,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

  或許是外袍上那陌生的重量,和那股混雜著草木與塵土的氣息驚擾了她,蕭婉-兒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地睜開了眼。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那雙總是清澈的杏眼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茫然。當她看清眼前站著的是遲午時,先是一愣,旋即發現一股獨屬於他的男子氣息,將她包裹。

  蕭婉兒便意識到了自己身上蓋著的是什麼。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觸電般地坐直了身子,手中還下意識地抓著那件外袍。她想把衣服還給他,伸出手,又捨不得那份尚存的溫度;想若無其事地放在一邊,卻又覺得太過刻意。

  一時間,竟是拿著那件外袍,陷入了一種還也不是,不還也不是的窘迫境地,只能將目光投向別處。

  「你……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安心,「沒……沒受傷吧?」

  遲午看著她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心中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將目光落向她身旁那堆積如山的典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心疼:

  「我沒事。倒是你,怎麼睡在這裡?看你這樣子,是幾天沒合眼了?」

  被他這麼一問,蕭婉兒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她有些慌亂地將那件外袍疊好,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書卷上,這才將目光投向桌上的研究成果,嘴上卻用一貫清冷的語氣,強作鎮定地說道:

  「別誤會,我可不是在擔心你。我只是……我發現了一些東西,很重要。」

  她指著那塊斷木:

  「遲午,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在山神廟襲擊你的東西,它不是傀儡或者分身,它更像是一隻……『管道』的末端,將吸收的能量傳遞到別處。」

  遲午的瞳孔,微微一縮。

  ……

  後半夜,遲午自己的房間內,燈火未熄。

  桌案上,靜靜地放著三個由裂雲峰道袍布料包裹的骨灰包。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過那早已被歲月和血跡侵蝕得看不出本色的布料。

  這三捧沉甸甸的骨灰,便是裂雲峰昔日斷裂的脊樑,是那場被遺忘的血色歷史中,最後無聲的見證。

  遲午靜靜地看著,腦海中迴響著師叔們臨終前的不甘與期盼。

  那份屬於師門的沉重,在這一刻化為了可以觸摸的重量。

  他肩上的擔子,不再僅僅是虛無縹緲的執念,而是整個裂雲峰斷裂的傳承和那片被血染紅的歷史。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裂雲峰後山,那片可以望見宗門燈火的懸崖邊。

  遲午帶著早早醒來的晚螢,來到了這裡。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將三捧用道袍布料包裹的骨灰,放在了小師妹的面前。

  晚螢看著那三捧骨灰,又看了看師兄那沉重如山的神情,她好似明白了什麼。她的小臉煞白,伸出小手,緊緊地攥住了遲午的衣角。

  兩人一言不發,遲午負責掘土,晚螢則在一旁,用她的小手,笨拙地清理著周圍的碎石和雜草。

  當三座簡陋的土墳成型,遲午將骨灰鄭重放入。晚螢則從附近采來幾朵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每一座新墳前。

  她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遲午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濕潤。他看著第一座墳,聲音很輕。

  「這是顧松師叔。他最重規矩,也最護著宗門的傳承。」


  他又指向第二座墳:「這是林泉師叔。他最疼愛我們這些小輩。」

  最後,他的目光落向第三座墳,聽著不遠處隨風搖曳的竹林的沙沙聲:「還有竹劍師叔。他不喜歡說話,但他對裂雲峰最為眷戀。」

  他沒有說更多,但晚螢卻仿佛從這三句簡單的話里,看到了三位從未謀面的長輩,那鮮活的一生。

  遲午取出兩壇烈酒,打開第一壇,緩緩地為三位長輩一一灑上。

  「諸位師叔,」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沙啞,「弟子無能,只能暫且讓你們在此安歇。待我為師門討還血債,重振裂雲峰之日,再來為三位……重立碑銘!」

  晚螢站在他身旁,學著他的樣子,對著三座新墳,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這時,一道蹣跚的身影從黑暗的竹林中走出。

  是師父顧崖木,他似乎是被酒香吸引而來,衣衫不整,頭髮散亂,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師父沒有看他們,甚至沒有看那三座新墳。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壇尚未開封的酒,喉頭滾動,臉上露出了孩童般貪婪的神色。

  遲午心中一酸,將那壇酒遞了過去。

  師父一把搶過酒罈,拍開泥封,對著壇口「咕咚咕咚」地痛飲,烈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前襟,他卻渾然不覺,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他喝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抱著酒罈,重重地摔倒在地,正好摔倒在那三座新墳之間。

  「砰」的一聲,酒罈脫手,剩下的大半壇烈酒,盡數潑灑在了三座墳的墓土之上。

  酒香四溢,仿佛一場盛大而又狼狽的祭奠。

  師父沒有在意摔碎的酒罈,他只是趴在地上,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好酒……好酒……都喝……都喝……喝飽了……上路……」

  這瘋癲的一幕,讓遲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間紅了。

  晚螢更是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卻早已無聲地滑落。

  師父念了一會兒,似乎是累了。

  他沒有起身,而是就地蜷縮起來,將身體緊緊地靠在那三座還帶著濕氣的新墳上,仿佛那裡是世間最溫暖的港灣。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念叨著一些破碎的詞語:

  「回家了……家……不能……不能丟……」

  最終,他竟就這麼抱著雙臂,在三座新墳的簇擁下,沉沉睡去。鼾聲輕微,像一個終於找到歸途疲憊不堪的孩子。

  遲午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月光將他們三人,以及那三座新墳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默默地脫下自己的外袍,走上前,輕輕地蓋在了師父的身上。

  一旁的晚螢也走過來,蹲下身,用自己的小手,幫師父掖了掖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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