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鬼嫁
夜深人靜，裂雲峰頂。
遲午獨自一人盤膝而坐，月光如水，將他的身影映照在冰冷的岩石上。
白日裡重逢的喜悅已經沉澱，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審慎。
他回來了，但橫亘在面前的，是幾座巍峨大山。
首先是長老們對裂雲峰虎視眈眈的垂涎，而且不出幾日便會出手，可自己手中卻沒有可以抗衡的底牌，難道又要離開宗門躲入秘境之中不出來麼？
其次是宗門大比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必須在上面取得名次，否則他們可以安然地讓裂雲峰除名，從而接管裂雲峰。
另外，自己還有兩條未了的執念：
其一，是雲驚鴻長老那血海深仇的執念。那句「趙顯！你這畜生！「的怨毒咆哮，如魔音般時刻縈繞在腦海。趙顯如今已是鍊氣六層，背後更有玉京峰作為靠山，而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實力撼動玉京峰這顆大樹，需要找到合適的突破口才行。
其二，則是落霞峰李師弟那份平凡卻同樣沉重的牽掛——照拂他那貧病交加的凡人家人。這份執念相對簡單，卻是他眼下唯一能著手完成的，也是藉此獲得生機、為挑戰那個「死局」積蓄資本的途徑。
遲午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他決定先去了結這段凡間的因果。
他沒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晚螢和落霞峰眾人。
這份承載著死者遺願的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次日清晨，他悄然下山。
腦海中的那縷執念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清晰地為他指引著方向。
……
百家鎮是懸照宗山腳下最繁榮的凡人聚居地之一。
遲午行走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感受著與修仙界截然不同的氣息。
他看到鎮民們衣著樸素、面黃肌瘦，但依舊帶著一種對未來的質樸期盼。
鎮中心最宏偉的建築並非官衙，而是一座「仙緣堂「，牆上張貼著歷年來被選入懸照宗的弟子名錄，每一張都用金粉描邊，被鎮民們視為最高榮耀。
遲午心中瞭然。
這就是仙宗的根基。在這片靈氣凋敝的神州大地上，擁有靈根的苗子萬里挑一。若沒有這數以百萬計的凡人作為土壤不斷繁衍生息，任何宗門都將是無根之木，不出百年便會傳承斷絕。
因此，宗門會定期賜下產量遠超凡俗作物的「靈谷「種子，確保這片「土壤「的肥沃與穩定。
而凡人們則將家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孫後代能誕生一個擁有靈根的種子，被仙人選中一步登天。
這些被選中的種子再被宗門派往各個秘境，用血與火換取修煉資源，反哺宗門。
這是一個殘酷的循環，凡人的繁衍與犧牲，支撐著修仙者們在這片貧瘠大地上，進行著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求生之旅。
根據執念的指引，遲午在鎮子破敗的角落找到了李師弟的家。
那是一間搖搖欲墜的茅屋，寒風從四處透風的牆壁灌入。
屋內，一位形容枯槁的婦人正躺在草蓆上，氣息奄奄，旁邊一個只有七八歲、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正笨拙地試圖將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餵到母親嘴裡。
遲午沒有現身。
他只是在暗中用在功勳司兌換出金銀，為她們做好了所有的安排。
第二天，一隊鎮上最富有的商行的管事敲響了這間破屋的門。
他們恭敬地告訴那對驚愕的母女，一位匿名的「善人」已經為她們在鎮中心買下了一座三進的宅院和一間位置最好的布莊，並預付了未來十年所有的稅款。
鎮上最好的郎中也帶著珍貴的藥材前來，為李母精心診治。
面對這如同神跡般的天降之福，那老婦人先是錯愕，隨即渾濁的雙眼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她掙扎著從草蓆上坐起，緊緊抓住管事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是……是不是我家強兒？！一定是他！一定是我兒在山上出人頭地，來照拂我們了！」
管事只是微笑著，按照遲午的吩咐含糊其辭地應付了幾句便告辭了。
茅屋裡，李母抱著自己的女兒喜極而泣，原本死寂的臉上重新煥發了生機：
「聽到了嗎？我的好囡囡！是你哥哥！你哥哥出息了！他沒有忘記我們！」
小女孩懵懂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嶄新的地契和華美的衣料，小臉上終於也露出了笑容。她仰著頭，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娘，哥哥既然這麼厲害，成了仙人，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去山上見他呀？」
這個問題，讓婦人的哭聲微微一頓，隨即她更緊地抱住女兒，用一種充滿驕傲和期盼的語氣說道：
「快了……等娘的病好了，咱們就去求山上的仙長，他們一定會讓你見到哥哥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等過些天先讓媒婆給你找一戶好人家。你可要早些成婚，多生幾個孩子。你哥哥身負仙緣，這福氣肯定也傳給了你。只要孩子生得多，保不准就能再生出一個有靈根的！到那時，我們一家就真的能在仙長面前抬起頭了！」
小女孩懵懂地點了點頭。
當遲午在遠處看到那個小女孩第一次穿上嶄新的棉衣，小臉上露出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燦爛笑容時，他感到丹田內的漩渦悄然一震，一股溫暖而精純的生機轟然湧入，沖刷著他疲憊的肉身。
李師弟的執念，了結了。
遲午轉身悄然離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這份生機讓丹田內那第二個晦暗的光繭，又被填補上了幾分。
雖然陽壽也有所增加，但他心中的緊迫感卻並未有絲毫緩解。
他知道，這點生機，對於挑戰趙顯和玉京峰那座大山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本想立刻返回宗門，為接下來的審判和宗門大比做準備。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百家鎮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天色明明尚未完全入夜，整個鎮子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街道上，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連平日裡最喜歡在街邊玩鬧的孩童，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恐慌。
遲午眉頭微皺，閃身躲入一旁的暗巷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悠遠的鈴鐺聲，從鎮子的另一頭，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他看到一隊提著慘白色燈籠的隊伍踏著整齊的步伐，卻寂靜無聲，緩緩行走在空無一人的主街上。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怪人，手中搖晃著一串古舊的銅鈴。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十幾個神情麻木，雙眼空洞的鎮民。他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跟隨著那鈴鐺聲，向鎮外走去。
遲午心中一凜，拉住一個正在逃竄的鎮民，低聲問道：「他們在做什麼？」
那鎮民嚇得渾身一哆嗦，看到遲午的穿著，才壓低了聲音，用氣音回道：「大、大俠……您快走吧！是『引路人』來了！鎮上鬧了半年的『鬼嫁』，每隔半月，都要帶走幾個『出門』的人……」
「鬼嫁？出門？」
「是啊……」那鎮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沒人知道他們要去哪，只知道被帶走的，就再也沒回來過……報給山上的仙長，仙長們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讓我們入夜後緊閉門戶……」
遲午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不是鬼物……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控心之術。』
他鬆開那名鎮民，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便準備從另一條小路離開。他不想多事，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走在隊伍中央，那個被稱為「引路人」的蓑衣怪人，那搖晃鈴鐺的動作，毫無徵兆地停下了。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
在這片死寂之中，那蓑衣怪人好似骨骼錯位般扭曲，將他那隱藏在斗笠陰影下的頭，轉了過來。
他仿佛穿透了數十丈的距離，穿透了暗巷的陰影，一雙慘白而又毫無情感的眼睛，精準地，與遲午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
下一刻，那斗笠的陰影之下，嘴角緩緩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遲午獨自一人盤膝而坐，月光如水，將他的身影映照在冰冷的岩石上。
白日裡重逢的喜悅已經沉澱，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審慎。
他回來了，但橫亘在面前的，是幾座巍峨大山。
首先是長老們對裂雲峰虎視眈眈的垂涎，而且不出幾日便會出手，可自己手中卻沒有可以抗衡的底牌，難道又要離開宗門躲入秘境之中不出來麼？
其次是宗門大比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必須在上面取得名次，否則他們可以安然地讓裂雲峰除名，從而接管裂雲峰。
另外，自己還有兩條未了的執念：
其一，是雲驚鴻長老那血海深仇的執念。那句「趙顯！你這畜生！「的怨毒咆哮，如魔音般時刻縈繞在腦海。趙顯如今已是鍊氣六層，背後更有玉京峰作為靠山，而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實力撼動玉京峰這顆大樹，需要找到合適的突破口才行。
其二，則是落霞峰李師弟那份平凡卻同樣沉重的牽掛——照拂他那貧病交加的凡人家人。這份執念相對簡單，卻是他眼下唯一能著手完成的，也是藉此獲得生機、為挑戰那個「死局」積蓄資本的途徑。
遲午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他決定先去了結這段凡間的因果。
他沒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晚螢和落霞峰眾人。
這份承載著死者遺願的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次日清晨，他悄然下山。
腦海中的那縷執念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清晰地為他指引著方向。
……
百家鎮是懸照宗山腳下最繁榮的凡人聚居地之一。
遲午行走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感受著與修仙界截然不同的氣息。
他看到鎮民們衣著樸素、面黃肌瘦，但依舊帶著一種對未來的質樸期盼。
鎮中心最宏偉的建築並非官衙，而是一座「仙緣堂「，牆上張貼著歷年來被選入懸照宗的弟子名錄，每一張都用金粉描邊，被鎮民們視為最高榮耀。
遲午心中瞭然。
這就是仙宗的根基。在這片靈氣凋敝的神州大地上，擁有靈根的苗子萬里挑一。若沒有這數以百萬計的凡人作為土壤不斷繁衍生息，任何宗門都將是無根之木，不出百年便會傳承斷絕。
因此，宗門會定期賜下產量遠超凡俗作物的「靈谷「種子，確保這片「土壤「的肥沃與穩定。
而凡人們則將家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孫後代能誕生一個擁有靈根的種子，被仙人選中一步登天。
這些被選中的種子再被宗門派往各個秘境，用血與火換取修煉資源，反哺宗門。
這是一個殘酷的循環，凡人的繁衍與犧牲，支撐著修仙者們在這片貧瘠大地上，進行著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求生之旅。
根據執念的指引，遲午在鎮子破敗的角落找到了李師弟的家。
那是一間搖搖欲墜的茅屋，寒風從四處透風的牆壁灌入。
屋內，一位形容枯槁的婦人正躺在草蓆上，氣息奄奄，旁邊一個只有七八歲、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正笨拙地試圖將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餵到母親嘴裡。
遲午沒有現身。
他只是在暗中用在功勳司兌換出金銀，為她們做好了所有的安排。
第二天，一隊鎮上最富有的商行的管事敲響了這間破屋的門。
他們恭敬地告訴那對驚愕的母女，一位匿名的「善人」已經為她們在鎮中心買下了一座三進的宅院和一間位置最好的布莊，並預付了未來十年所有的稅款。
鎮上最好的郎中也帶著珍貴的藥材前來，為李母精心診治。
面對這如同神跡般的天降之福，那老婦人先是錯愕，隨即渾濁的雙眼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她掙扎著從草蓆上坐起，緊緊抓住管事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是……是不是我家強兒？！一定是他！一定是我兒在山上出人頭地，來照拂我們了！」
管事只是微笑著，按照遲午的吩咐含糊其辭地應付了幾句便告辭了。
茅屋裡，李母抱著自己的女兒喜極而泣，原本死寂的臉上重新煥發了生機：
「聽到了嗎？我的好囡囡！是你哥哥！你哥哥出息了！他沒有忘記我們！」
小女孩懵懂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嶄新的地契和華美的衣料，小臉上終於也露出了笑容。她仰著頭，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娘，哥哥既然這麼厲害，成了仙人，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去山上見他呀？」
這個問題，讓婦人的哭聲微微一頓，隨即她更緊地抱住女兒，用一種充滿驕傲和期盼的語氣說道：
「快了……等娘的病好了，咱們就去求山上的仙長，他們一定會讓你見到哥哥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等過些天先讓媒婆給你找一戶好人家。你可要早些成婚，多生幾個孩子。你哥哥身負仙緣，這福氣肯定也傳給了你。只要孩子生得多，保不准就能再生出一個有靈根的！到那時，我們一家就真的能在仙長面前抬起頭了！」
小女孩懵懂地點了點頭。
當遲午在遠處看到那個小女孩第一次穿上嶄新的棉衣，小臉上露出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燦爛笑容時，他感到丹田內的漩渦悄然一震，一股溫暖而精純的生機轟然湧入，沖刷著他疲憊的肉身。
李師弟的執念，了結了。
遲午轉身悄然離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這份生機讓丹田內那第二個晦暗的光繭，又被填補上了幾分。
雖然陽壽也有所增加，但他心中的緊迫感卻並未有絲毫緩解。
他知道，這點生機，對於挑戰趙顯和玉京峰那座大山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本想立刻返回宗門，為接下來的審判和宗門大比做準備。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百家鎮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天色明明尚未完全入夜，整個鎮子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街道上，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連平日裡最喜歡在街邊玩鬧的孩童，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恐慌。
遲午眉頭微皺，閃身躲入一旁的暗巷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悠遠的鈴鐺聲，從鎮子的另一頭，由遠及近，緩緩傳來。
他看到一隊提著慘白色燈籠的隊伍踏著整齊的步伐，卻寂靜無聲，緩緩行走在空無一人的主街上。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怪人，手中搖晃著一串古舊的銅鈴。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十幾個神情麻木，雙眼空洞的鎮民。他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跟隨著那鈴鐺聲，向鎮外走去。
遲午心中一凜，拉住一個正在逃竄的鎮民，低聲問道：「他們在做什麼？」
那鎮民嚇得渾身一哆嗦，看到遲午的穿著，才壓低了聲音，用氣音回道：「大、大俠……您快走吧！是『引路人』來了！鎮上鬧了半年的『鬼嫁』，每隔半月，都要帶走幾個『出門』的人……」
「鬼嫁？出門？」
「是啊……」那鎮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沒人知道他們要去哪，只知道被帶走的，就再也沒回來過……報給山上的仙長，仙長們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讓我們入夜後緊閉門戶……」
遲午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不是鬼物……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控心之術。』
他鬆開那名鎮民，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便準備從另一條小路離開。他不想多事，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走在隊伍中央，那個被稱為「引路人」的蓑衣怪人，那搖晃鈴鐺的動作，毫無徵兆地停下了。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
在這片死寂之中，那蓑衣怪人好似骨骼錯位般扭曲，將他那隱藏在斗笠陰影下的頭，轉了過來。
他仿佛穿透了數十丈的距離，穿透了暗巷的陰影，一雙慘白而又毫無情感的眼睛，精準地，與遲午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
下一刻，那斗笠的陰影之下，嘴角緩緩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