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後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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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新墳中逸散出的磅礴死氣,讓遲午的腳步瞬間頓住,丹田內的漩渦更加瘋狂地悸動起來。

  他緩緩走了過去,目光落在嶄新的墓碑上。

  當看清上面的刻字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玉京峰,雲驚鴻」

  遲午的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

  在他還是「流霜公子」時,雲驚鴻長老便是宗門內傳說般的人物。

  他是宗門百年來最耀眼的天才,是自己當年仰望和追趕的目標,也是宗門上下公認最有希望結丹的年輕長老。

  這樣一位光芒萬丈的天才長老,為何會死得如此無聲無息?

  還被草草埋在這尋常弟子棲身的「忘塵澗」?

  這背後,必然有天大的隱情,其臨終執念的兇險程度,絕不是偷看秦姝師叔沐浴那種事情可比。

  這個風險,不能冒。

  遲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孤墳,強行壓下丹田的貪婪,轉身決然離去。

  他現在只想回到裂雲峰,守著師父和小師妹,過好這僅剩的安穩日子。

  ……

  然而,當他踏上裂雲峰的山門時,那僅存的幻想被徹底擊碎。

  映入眼帘的是石縫中瘋長的雜草,是蒙著厚厚灰塵的練武場,那片早已枯死的靈藥園,更像是一座座墳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萬物凋零的暮氣。

  「師兄!」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傳來,晚螢朝他跑了過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小塊乾巴巴的麥餅,那是她今天的全部口糧。

  看著師妹那張面黃肌瘦的小臉,遲午心中一痛。

  「出什麼事了?」遲午的心猛地一沉。

  「師兄……」

  晚螢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喘不上氣,「宗門剛下了通告,三個月後就是百峰會武……若再無成績,我們裂雲峰就要被除名……到那時,我們連每月發放的辟穀丹都領不到了!」

  百峰會武!

  遲午的臉色瞬間變得和晚螢一樣慘白。

  按照宗門規矩,若無人能在百峰會武中挺進前百,裂雲峰便會被宗門除名,他們師徒三人,都將被貶至外門去做雜役。

  「還有……」晚螢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師父他……他今天的情況更糟了,又睡過去了,怎麼都叫不醒。

  「明明上次你去看過他之後,他就好了很多,怎麼會突然又這樣了……」

  遲午聞言,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衝進了主殿後方的房間。

  床榻上,師父靜靜地躺著,面色灰敗,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遲午伸出手,搭在師父枯瘦的手腕上,丹田裡的灰色漩渦竟因為感應到師父身上濃郁的死氣,產生了一股邪惡的渴望!

  遲午如遭雷擊,猛地縮回手,臉上血色盡褪。

  他厭惡這種感覺,強行壓下異動,再次將自己僅有的一半生機渡給了師父。

  那股剛剛才被驅散、深入骨髓的冰冷感,瞬間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這點生機也許能讓師父再撐上三天。

  做完這一切,他感受著自己體內那僅能再維持九日性命的微弱生機,心中卻無半點後悔。

  只是,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將他吞噬。

  遲午心神俱亂地走出房間,在後山懸崖邊漫無目的地走著。

  懸崖邊,一隻翅羽參差的老仙鶴靜靜地趴在地上,渾濁的眼睛望著天空,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遲午呆呆地看著師父年輕時養的這隻名叫「蒼鸞」的靈鶴。

  還記得小時候自己嘴饞,曾想去偷它守護的那棵朱果,這隻靈鶴雖然只是一隻剛剛邁入鍊氣一階的靈獸,卻凶得很,追著自己啄了好幾里山路,啄得自己好不狼狽。

  可如今,這位高傲的「老夥計」,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遲午心中一酸,走上前,想要伸手再撫摸一下它。

  蒼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氣息,艱難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發出一聲微弱的哀鳴,像是在告別。

  當遲午的手觸碰到那冰冷的羽毛時,清晰地感受到了它臨死前的巨大痛苦。


  一個念頭,在遲午心中升起。

  「與其讓你這麼痛苦,不如讓我送你一程。」

  隨著他這個念頭升起,丹田漩渦猛然加速,一股無形的力量湧出,蒼鸞的掙扎瞬間停止,徹底沒了生息。

  它解脫了。

  與此同時,一股遠比從陳執事墓碑上獲得的還要精純數倍的磅礴生機,作為「定金」,瞬間湧入他的丹田!

  遲午心中一震,他意識到,這種由自己親手送行所化作的生機,遠比從墓碑上汲取的那些死氣,要純粹得多!

  他心中估算了一下,這股生機,足以讓他瀕死的身體再撐上七天。

  一個純粹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輕輕響起:

  「好想……再飛一次啊……」

  遲午抱著蒼鸞尚有餘溫的身體,叫來了小師妹。

  兩人在懸崖邊,一起為這位「老夥計」挖了一個墳。

  晚螢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嗚嗚……連蒼鸞也走了……師兄,我們裂雲峰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沒有了?師父倒下了,你也……現在連蒼鸞都……」

  「師父說,只要你在,裂雲峰就在……可是現在,師父他……他也要走了!」

  看著哭得傷心欲絕的小師妹,遲午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為蒼鸞的墳又捧上了一把土。

  祭拜完畢,晚螢還在一旁低聲抽泣。

  遲午站起身,迎著崖邊的山風,眺望著遠方的雲海。蒼鸞那「想再飛一次」的執念,此刻在他心中格外清晰。

  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那股純粹的渴望便已接管了身體。

  只見遲午神情肅穆,眼中帶著一絲悲傷,雙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笨拙地學著鳥兒的樣子,使勁上下撲騰了兩下。

  他沉浸在這種身體與意識剝離的奇特情緒中,並未察覺自己的異樣。

  晚螢在他身後看到這一幕,瞬間忘記了哭泣,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遲午回頭時,恰好看到她那雙瞪大的眼睛。

  他看著小師妹那驚恐的眼神,感受著體內那股由家人死亡換來的生機,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小師妹臉上的淚痕,然後站起身。

  ……

  月上中天,遲午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忘塵澗。

  他站在雲驚鴻長老的墳前,臉上已無半分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了那塊冰冷的墓碑上。

  剎那間,一股死氣轉化的生機湧入他的體內,讓他幾乎忍不住要呻吟出聲。

  但緊接著,一股混雜著無盡憤怒和不甘的恐怖執念,沖入他的腦海!

  他聽到了雲驚鴻長老最後的咆哮:

  「趙顯!你這畜生,欺師滅祖,騙我女兒雲曦,奪我功法,還污我勾結魔道,我不甘心,我要你死!!」

  趙顯?

  記憶中,趙顯只是身後追趕他的那片模糊人影中的一個,連讓他記住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可世事無常,最是諷刺。

  短短三年,曾經的雲端之人跌落泥潭,而泥潭裡的螻蟻,卻已然長出了翅膀,飛到了他再也無法企及的高度——鍊氣六層。

  「流霜公子……呵呵。」

  遲午在心中自嘲地苦笑。

  這個名號曾經有多風光,現在聽來就有多諷刺,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自己臉上,提醒著自己如今有多麼不堪。

  三年前的自己已達鍊氣七層,或許能視趙顯為螻蟻,但如今自己已跌落至胎息二境……

  無力感瞬時漫過腦海。

  「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這道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鴻溝,已是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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