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人口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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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人口流失

  羅穆路斯王國的「藝術使團」,如同投入白洛這片文化沃土的奇異種子,在最初的拘謹試探後迅速生根發芽。

  他們帶來的不只是冰雪畫卷與憂傷旋律,更是一種迥異於白洛主流實用主義,充滿了深沉歷史感、浪漫情懷的藝術之風。

  老畫家波利卡波夫,在首都郊區那座由王國慷慨贈予、帶玻璃暖房的花園畫室里,迎來了創作生涯的第二個春天。

  他不再需要為昂貴進口顏料節衣縮食,也不必為了迎合某些貴族的庸俗品味而扭曲畫筆。他擁有了充分的創作自由,以及一個遠比羅穆路斯宮廷更廣闊、更懂得欣賞他藝術的觀眾群體。

  陽光透過巨大玻璃窗,酒在他布滿深深皺紋的臉上。他站在一幅幾乎占據整面牆的巨大畫布前,手握畫筆,眼神專注而迷離。畫布上,不再是他熟悉且單調的冰川與雪原。取而代之的,是白洛城那充滿勃勃生機的景象一清晨薄霧中,「翡翠心臟」公園裡穿著各式運動服晨練的人群;正午陽光下,南工城鋼鐵廠如巨獸般噴吐白色蒸汽的高爐;黃昏時分,中央火車站月台上依依惜別的戀人與熙攘旅人;以及深夜裡,圖靈新城實驗室窗戶透出的,那代表著智慧、未來的永不熄滅燈火。

  他的筆觸依舊粗獷、厚重,充滿力量感。但他畫中的色彩卻越來越明亮溫暖。那是一種冰雪消融後萬物復甦的色彩。

  「老夥計,你不回去看看了嗎?」

  一個同樣來自羅穆路斯、如今在皇家藝術學院擔任客座教授的雕塑家朋友,在一次拜訪時看著他畫布上那片與故鄉截然不同的繁華景象,忍不住問道。

  按照最初協議,他們的「文化交流」期限只有一年。如今一年之期早已過去,大部分藝術家卻都以各種理由留了下來。

  波利卡波夫放下畫筆,走到窗邊,望著花園裡那些由他親手栽種、來自新大陸的奇異花卉。它們在白洛溫和的氣候下肆意綻放,完全沒有了在故鄉時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樣子。

  「回去?」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回去做什麼?回去繼續畫那些連我自己都看膩了的雪景?還是回去聽那些只懂得揮舞戰斧的將軍們,對我的色彩指手畫腳?」

  他轉過身,指著畫布上那片燈火輝煌的城市。「這裡才是藝術的天堂。這裡的人們或許不懂什麼貴族血統,但他們懂得尊重,懂得欣賞。我的畫在這裡能賣出我在羅穆路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價錢。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光芒。

  「————在這裡,我感覺自己還活著。我的畫筆還有東西可畫。」

  幾天後,他給遠在羅穆路斯那位同樣才華橫溢、卻因風格過於「陰鬱」而備受打壓的雕塑家朋友寫了一封長信。信中,他詳細描繪了在白洛王國的所見所聞、這裡的創作自由、藝術氛圍,以及那足以讓任何藝術家都怦然心動的豐厚報酬。

  信的末尾,他寫道:「伊利亞,我的朋友。如果你還在為找不到一塊足夠大、能讓你盡情揮灑才華的大理石而苦惱,那麼來這裡吧。這裡的女王陛下正在為她的新城市百花城徵集大量雕塑作品。他們有來自新大陸的、如雪般潔白溫潤的巨石。他們只需要真正的天才。」

  這封信,如同投入羅穆路斯那死水般藝術圈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不僅僅是畫家。

  年輕的芭蕾舞者安娜,在百花城皇家芭蕾舞學院的邀請下,正式成為那裡的首席教師與藝術總監。

  百花城,這座建在雲端之上的奇蹟之城,經過數年建設已初具規模。雖然高原鐵路尚未完全通車,但依靠「天翼」研究院最新研發、可進行短途物資運輸的「蜂鳥」型旋翼飛行器,以及那條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蜿蜒盤旋於雪山之上的簡易公路,這裡已經匯聚了來自王國各地的數千名藝術家、學者與療養者。

  城市依山而建,建築風格完全拋棄了白洛傳統的實用主義。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充滿想像力、與自然融為一體、輕盈優美的設計。由特殊玻璃與合金構築的透明穹頂音樂廳,如同停留在山巔的一朵白雲。懸掛在瀑布之上的露天劇場,水聲與樂聲交織,如夢似幻。還有那座直接建在萬花谷邊緣、擁有巨大落地窗的芭蕾舞學院。

  安娜每天就在這裡,對著窗外那片如同神話仙境般的七彩花海翩翩起舞。

  她不再需要為了取悅那些腦滿腸肥的羅穆路斯貴族,而去跳那些充滿虛假宮廷氣息、僵硬的舞步。

  她在這裡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創作自由。


  她開始大膽地將白洛王國那些充滿力量感的民間舞蹈元素—一比如模仿兵馬俑動作、頓挫有力的步伐;比如模仿天樞移民插秧動作、柔韌舒展的腰肢一融入到古典芭蕾之中。

  她甚至還從奇琴伊察的壁畫中汲取靈感,編排出了一支充滿原始生命力、神秘色彩的現代舞劇——《羽蛇狂舞》。

  這部舞劇在百花城的首演獲得了空前的成功。雖然台下的觀眾大多是些來自南工城的工程師和生命學院的植物學家,他們或許看不懂那些複雜的舞蹈語彙,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掙脫束縛、擁抱自由的強大情感力量。

  演出結束後,安娜收到了雪女皇親自發來的賀電。電報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美,也是一種力量。」

  安娜將這份電報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起來。

  她知道,在這個國度,她的舞蹈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

  它同樣是構成這個偉大文明的一部分。

  她開始通過秘密渠道與她在羅穆路斯皇家芭蕾舞團的那些同樣才華橫溢、卻又備受壓抑的姐妹們取得聯繫。

  她告訴她們,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座建在雲端之上的城市。那裡有永遠不會凋謝的鮮花,有真正懂得欣賞舞蹈的觀眾,更有一個可以讓她們自由飛翔的舞台。

  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越來越多來自羅穆路斯王國的「異類」們,開始通過各種渠道湧向白洛王國。

  他們中,有厭倦了為戰爭機器服務的工程師,渴望將自己的才華應用於改善民生的領域。

  有因為思想過於「自由」而被宗教裁判所視為異端的哲學家,渴望在一個沒有思想警察的國度里自由呼吸。

  有技藝精湛、卻因沒有貴族血統而永遠無法進入皇家工坊的鐘表匠,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去證明價值。

  白洛王國對這些攜帶著知識、技藝與思想而來的「精英」敞開了懷抱。

  雪女皇甚至專門為此修改了《王國移民法案》,設立了「特殊人才引進」條款。

  任何在科學、技術、藝術、文化等領域擁有傑出才能的外國人,只要通過了王國科學院的評估並宣誓效忠女王陛下,便可以跳過漫長的「預備公民」階段,直接獲得白洛王國正式公民身份,並享受相應的優厚待遇。

  「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齒輪。」雪在解釋這項法案時對她的閣員們說道,「不僅僅是能驅動戰爭機器的鋼鐵齒輪,同樣需要能讓文明變得更豐富、更多彩的黃金齒輪與水晶齒輪。」

  這項政策極大地刺激了羅穆路斯王國的「精英流失」。

  伊萬諾夫將軍在完成了他那次充滿屈辱的「文化換糧食」任務返回羅穆路斯後,本以為自己會因為「喪權辱國」而被撤職。

  卻沒想到,國王不僅沒有責罰他,反而對他帶回來的那批足以讓軍隊撐過這個冬天的物資大加讚賞。

  他甚至還被任命為新成立的「對白洛文化交流部」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部長,專門負責篩選並派遣更多的「藝術品」去換取更多的糧食。

  然而,這位老將軍很快便發現事情變得越來越詭異。

  最初,他還能源源不斷地找到願意前往東方的藝術家。

  但漸漸地,他發現那些真正有才華的頂尖人物,都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了。

  畫室里人去樓空,只留下幾張未來得及完成的草稿。

  劇院裡首席舞者一夜之間不知所蹤,只留下一封語焉不詳的辭職信。

  他派人去打探,得到的消息卻總是驚人地一致一他們都去了白洛王國。而且不是以「官方派遣」的身份,而是通過各種非法、秘密的渠道。

  「叛徒!一群被金錢腐蝕了靈魂的叛徒!」伊萬諾夫憤怒地咆哮著,將手中的報告撕得粉碎。

  但他心中卻也隱隱升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白洛王國,那座他曾經親眼見過、充滿秩序與活力的鋼鐵之城,仿佛擁有著某種魔鬼般的吸引力。它不僅能用廉價商品摧毀他們的經濟,更能用一種名為「希望」與「尊重」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偷走他們王國寶貴的靈魂。

  精英的流失僅僅是這場無聲戰爭的開始。

  更為致命的是隨之而來的「裙帶關係」的藤蔓。

  那些成功在白洛王國紮根的羅穆路斯精英們,並沒有忘記他們在故鄉的親人與朋友。


  他們開始利用自己在新國度獲得的地位與財富,通過各種合法或灰色的渠道,將自己的家人也接到了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

  老畫家波利卡波夫用他出售畫作的收入,為他在羅穆路斯同樣窮困潦倒的弟弟一家支付了前往新大陸的船票。他的弟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木匠。在新大陸,木匠遠比畫家更容易找到工作。

  芭蕾舞者安娜則說服了百花城皇家芭蕾舞學院,設立了一個「羅穆路斯傳統舞蹈研究」項目。她以此為名,將她在故鄉劇團的十幾位同樣才華橫溢、卻又生活困頓的同伴都「引進」到了百花城。她們或許無法立刻成為首席舞者,但至少可以在這裡繼續她們熱愛的舞蹈事業,並獲得一份足以養活自己的薪水。

  而那些被王國破格提拔的工程師與學者,則更是擁有著更為直接的權力。

  他們會以「需要助手」、「組建團隊」為名,向王國人事部門提交申請,指名道姓地要求從羅穆路斯調來他們所「信任」的同胞。

  雪對此心知肚明,卻又樂見其成。

  她甚至暗中授意戶籍司,對這些通過「裙帶關係」而來的「非精英」移民,也適當地放寬了審查標準。

  「水至清則無魚。」她對影的繼任者凜說道,「我們需要足夠多的人口來填滿我們日益擴大的疆域。至於他們是如何來的————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來了之後能否被我們的熔爐所同化。」

  就這樣,一條由精英開啟、由親情與鄉情維繫的「鏈式移民」通道,在白洛與羅穆路斯之間悄然形成。

  它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毛細血管,緩慢卻又堅定地吸取著羅穆路斯王國那本就日漸衰弱的肌體上殘存的血液。

  最初只是藝術家的家人、工程師的助手。

  漸漸地就變成了助手的親戚、家人的朋友————

  越來越多在羅穆路斯看不到希望的普通人,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的途徑,湧向了那片傳說中遍地都是機會的東方樂土。

  他們或許沒有一技之長。

  但他們擁有在嚴酷環境中磨礪出的強健體魄與吃苦耐勞的精神。

  他們成為了新大陸墾荒的主力軍,成為了南工城流水線上最廉價的勞動力,成為了王國基礎設施建設浪潮中的一塊塊沉默基石。

  白洛王國用一種近乎於「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從它的南方鄰居那裡攫取了數以十萬計寶貴的青壯年人口。

  而羅穆路斯王國則在這場無聲的失血中變得日益空虛、日益衰弱。

  當匹配周期的第三年到來時。

  伊萬諾夫將軍絕望地發現。

  他治下的軍隊已經很難再招募到足夠數量的合格年輕人了。

  王國精銳的戰士,要麼早已戰死在那場愚蠢的內亂之中,要麼則已經用腳投票,選擇了一個更能給予他們希望的新效忠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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