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國子監之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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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士良面上沉靜,心中卻在快速評估:

  這些狂生,大言炎炎,那程武竟敢妄議神策軍?

  陛下雖未表態,但似乎對王衍所言漕運更感興趣?

  哼,都是些皮毛!關鍵還在兵權!

  仇士良對那些觸及核心的建議本能地警惕和排斥。

  魚弘志則如同最敏銳的獵犬,他的注意力幾乎全在李炎身上。

  魚弘志捕捉著皇帝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中解讀出真實的喜好和傾向。

  陛下對崔琰的推恩令只是泛泛嘉許,對程武的整頓神策更是避重就輕。

  但對王衍的漕運建議似乎格外留意?

  還有,陛下看那些倭國留學生的眼神。

  魚弘志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越發清晰起來。

  時間流逝,日近中天,已有十數位監生代表發言完畢。

  李炎看了看天色,溫和地開口:

  「諸生所陳,皆憂國憂民之語,朕心甚慰。

  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亦有許多構想頗具啟發。

  然治大國如烹小鮮,諸多方略,尚需結合時勢,權衡利弊,深思熟慮其可行之道與具體細則。

  今日上午暫且到此,諸生可趁午間歇息,彼此切磋,再作深想,朕亦欲一覽這育才重地之風物。」

  眾監生齊聲稱是,帶著興奮、緊張和繼續思考的使命散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起來,氣氛熱烈。

  李炎起身,在鄭覃的引導下,開始巡視國子監。

  他們參觀了藏書豐富的典籍庫(雖然很多書卷已顯陳舊),莊嚴肅穆的孔廟(香菸繚繞),以及監生們住宿的號舍(雖顯簡樸,倒也乾淨整齊)。

  鄭覃一路介紹國子監的歷史沿革、教學科目(經學為主,兼及律、算、書等)、考課制度。

  李炎聽得仔細,不時詢問,心中對唐代最高學府的運作有了更直觀的了解,也再次感慨於時代和制度的差異。

  午膳設在國子監專供師生用膳的寬敞食堂,為了迎接聖駕,飯菜自然比平日精緻不少,但也遠談不上奢華。

  主食是黃澄澄的粟米飯(小米飯)和蒸餅,配菜是冬日裡常見的醃菹(醃菜)、煮豆羹,以及一碟切得極薄的羊肉脯,另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葵菜(冬寒菜)湯。

  李炎與鄭覃、仇士良、魚弘志、崔鄲、王起等重臣同席(分案而食)。

  李炎嘗了一口粟米飯,口感粗糙,遠不如後世大米;醃菜很咸,羊肉脯也偏硬。

  但李炎吃得津津有味,對鄭覃笑道:「鄭卿,監中學子平日飯食,可比今日?」

  鄭覃連忙道:

  「回陛下,今日因陛下駕臨,膳房已盡力整治,略勝平日。學子常食,多以粟米、菽豆(豆類)、時蔬為主,旬日或見葷腥。」

  這話半真半假,但點出了學子生活的清苦。

  李炎點點頭,環視眾人道:

  「嗯,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監生清苦向學,精神可嘉,日後若國用稍紓,當酌情增補學糧,使莘莘學子能安心向學,為國儲才。」

  這番話贏得了鄭覃和在座官員的由衷讚嘆。

  仇士良和魚弘志也附和著,心思卻各異。仇士良覺得皇帝這是收買人心的慣常手段。魚弘志則琢磨著能否在增補學糧這事上撈點好處或者名聲。

  下午的問政繼續進行。

  或許是經過午間的沉澱,又或許是皇帝巡視、共膳帶來的激勵,監生們的發言在深度上略有提升,少了幾分上午的浮誇,多了些對具體困難的思考。

  下午第一位起身的是來自趙郡李氏的李守義,他說條理清晰:

  「陛下,臣觀吏治之弊,在於選官過濫,冗員充斥。

  進士科雖為國掄才正途,然及第者眾,實缺有限,致釋褐艱難,候官者如過江之鯽,空耗歲月才力。

  更有門蔭、雜流、使職差遣,名目繁多,人浮於事。

  臣請嚴控科舉及第人數,非才學卓異者不取;同時嚴格考課,汰黜庸碌老邁及無實績之冗官!如此,可省俸祿,亦可激勵在位者勤勉任事。」

  李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笑容真誠了些:「吏治乃國家命脈,汰冗任能,勢在必行。卿能洞察此弊,所提方向甚為切要。」


  接下來是來自江南寒門的趙啟明他顯然精心準備,聲音洪亮,引經據典:

  「陛下!《禮記》云: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

  今關中連年豐稔,然京畿倉廩,據聞存糧僅支數月,實非社稷之福。

  臣以為,當嚴令諸道觀察使、刺史,廣設常平倉,豐年增糴,凶年減糶,務必使天下倉廩充實,足支三年之蓄!此乃固本培元之基!」

  還有監生大談尊儒重道、興辦州縣學以教化百姓的,有的痛陳吏治腐敗,建議加強御史台職權。

  有的憂慮回鶻內亂可能導致的邊患,提議加強邊防並做好接納或防禦準備;有的則關注民生疾苦,提出均平賦稅、抑制兼併的設想,甚至有人提到了青苗法的雛形(低息貸糧給農民)…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在聽到李守義後的監生發言李炎內心感嘆:

  唉…眼界還是被時代所限啊,看出了問題,卻開不出真正有效的藥方,都給出了不適合此時的大唐的建議。

  大唐走到今天,沉疴入骨,需要的不是溫補,而是刮骨療毒的猛藥,可惜,這藥,我現在還不敢下,也下不了。

  貞觀、開元的群星璀璨,即使到了開元中期,依舊有李泌、張九齡那樣的經天緯地之才,但此時終究是難覓了。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對時代的惋惜湧上心頭,但李炎掩飾得很好,依舊耐心傾聽,適時鼓勵。

  待到所有代表發言完畢,日影已然西斜。

  李炎總結道:

  「今日聆諸生高論,獲益良多,諸生心繫家國,胸懷錦繡,實乃國家未來之希望。

  然治國理政,千頭萬緒,非一時一地可盡言。

  朕意,諸生可將今日所陳,各自整理成條理清晰的奏疏,務必詳述其策之可行依據、施行步驟及可能應對之難。

  由鄭卿匯集,三日後常朝,呈遞於朕。朕當與宰輔諸公,細細參詳,擇善而行。」

  此言一出,等於給了所有發言者一個直達天聽的機會!監生們激動不已,再次齊刷刷拜倒:「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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