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國子監之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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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李炎於御座坐定,鄭覃開始讓監生入座,被推選出的監生代表們,懷揣著激動與忐忑,依次上前,於御前設置的蒲團上就坐,開始準備陳述他們精心準備的治國方略。

  李炎落座後,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緊張而興奮的年輕面孔。

  「朕今日來此,非為繁文縟節,乃為求言問政。」

  李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庭院:

  「爾等皆國家俊才,未來棟樑,胸中所學,腹中良策,但請直言,不必拘束。朕洗耳恭聽。」

  鄭覃作為國子監祭酒接著便朗聲道:

  「陛下虛懷若谷,親臨垂詢,諸生有何治國安邦之策,濟世救民之方,當直言無隱,以報君恩!請諸生代表依序陳情!」

  皇帝的開場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點燃了監生們的熱情。被推舉的代表們,按照事先排定的順序,懷著激動的心情,開始輪番陳情。

  第一位上前的正是清河崔氏的崔琰,他深吸一口氣,強抑激動,聲音清朗:

  「陛下!學生以為,當今天下之弊,首在藩鎮!河朔諸鎮,擁兵自重,賦稅不入中央,官吏自署,形同國中之國!此乃心腹大患!

  學生斗膽建言,當效法漢武推恩之令!請陛下明詔,允河朔強藩節度使可將轄地分封諸子,使其地自分而力自弱!朝廷再施以恩義,徐徐圖之,則藩鎮之禍可弭!」

  崔琰引經據典,侃侃而談,顯然對自己的「推恩令」妙策極為自信。

  聽後此言李炎內心:

  推恩令?想法是好的,但晚唐藩鎮牙兵悍將擁立節度使如同兒戲,父子兄弟相殘爭位是常態,你以為他們會乖乖聽話分家產?怕不是分分鐘被驕兵悍將剁了!太天真!

  但李炎面上保持著鼓勵的微笑,頻頻點頭:

  「嗯,藩鎮之患,積重難返。卿能洞察根本,提出『分而治之』之策,頗具古風,用心可嘉。可詳思具體施行之細則。」

  崔琰得了皇帝肯定,激動得臉色通紅,連聲稱是退下。

  緊接著是關中出身的程武,他體格魁梧,聲音洪亮:

  「陛下!學生以為,藩鎮之禍,根子在兵!然則朝廷所恃之神策禁軍,亦非無懈可擊!

  學生聞聽,神策軍中有勛貴子弟掛名吃餉,市井無賴冒名頂替,更有剋扣軍餉、訓練廢弛之弊!

  此等軍伍,何以御外侮、平內亂?

  學生懇請陛下,下旨嚴查神策軍兵籍,汰弱留強,重振軍紀!選忠勇敢戰之士,厚其糧餉,嚴其操練!內修武備,方為震懾藩鎮之本!」

  程武直言不諱,矛頭直指禁軍痼疾,勇氣可嘉。

  此言一出,侍立在側的仇士良眼神驟然一冷,如同冰錐刺向程武。

  魚弘志也眼皮一跳,但隨即露出一絲看好戲的表情。

  李炎此時內心直呼:

  好傢夥,直接捅馬蜂窩了,小伙子有膽色。

  說的也是大實話,可惜啊,你所說的神策軍最大的蛀蟲頭子就在我左後側站著。

  這建議現在提出來,除了給你自己招禍,屁用沒有。不過,這份膽識倒是難得。

  李炎心中暗贊其勇,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溫和:

  「強軍乃固國之本,卿關心軍務,直言敢諫,忠勇可嘉。

  整軍經武,確為要務,然需循序漸進,穩妥為上。卿之拳拳之心,朕知之矣。」

  李炎沒有具體回應如何整頓神策軍,只是肯定了程武的忠心。

  程武似乎也感受到仇、魚二人不善的目光,心頭一凜,行禮退下。

  隨後上前的王衍較為沉穩,他談的是漕運問題:

  「陛下,學生觀東南漕運,乃京師命脈,然河道年久失修,漕吏貪瀆,損耗巨大。

  學生建議,當專設漕運使,選清正幹練之臣總領其事,疏浚關鍵河段,嚴查貪腐,改進漕船,或可試行分段轉運之法,以減損耗,增效率,實京師倉廩。」

  王衍的建議相對務實,觸及了財政運輸的關鍵。

  李炎聽到此言頓時內心一喜:

  嗯,總算出了個有點乾貨的。

  漕運確實是掐脖子的問題,設專使、抓貪腐、搞技術改良,思路清晰。


  分段轉運雖然可能增加些環節,但在這個管理水平和損耗率下,未必不是減少整體損失的辦法,這個王衍,倒是個能做實事的料子。

  李炎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漕運關乎國計民生,卿能關注此務,所提諸策頗切實際,尤以專使、嚴查、改進三者為要。

  此疏可留中,朕會細覽。望卿日後於實務上多用心。」

  王衍沉穩行禮:「謝陛下勉勵。」

  隨後又有幾位監生發言,有的建議恢復上古井田制以均貧富(李炎內心:開歷史倒車?土地兼併已成定局,門閥世家和豪強們答應嗎?)。

  有的提議在全國大興官學,廣授《孝經》《論語》以正人心(李炎內心:肚子都填不飽,拿什么正人心?)。

  還有的建議鑄造新錢以聚斂財富(李炎內心:通貨膨脹了解一下)……這些建議或脫離實際,或流於空泛,或過於理想化。

  李炎始終端坐,面帶鼓勵的微笑,對每一位發言者都耐心聽完,並給予諸如見解獨到、心系黎庶、引經有據、可再深究等不同程度的肯定。

  自從王衍後再未當場對任何一條建議做出實質性的採納或否定表態。

  李炎就像一個最完美的傾聽者和鼓勵者,但李炎內心早已從最初的期待慢慢變成了無奈和一絲疲憊的吐槽。

  「這群天之驕子,書是讀了不少,憂國憂民的心也是真的,但大多還是何不食肉糜的水平啊。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老祖宗誠不欺我。

  看到了問題,但給出的這些建議,華章錦繡者有之,慷慨激昂者有之,但能真正落地、切中肯綮的十不存一。

  大多還是停留在經義策論的層面,離解決實際問題差得遠。

  藩鎮割據、宦官專權、財政枯竭、土地兼併、邊患四起這些盤根錯節的毒瘤,豈是幾篇錦繡文章、幾條理想化的建議就能解決的?

  改革需要權力,需要手腕,更需要時機。

  我現在連自己的安全都要靠身邊的『忠臣』保護,談何大刀闊斧?

  難怪仇士良看不上這些書生,不過…」

  李炎的目光又掃過庭院中那些聚精會神、眼中燃燒著理想光芒的年輕面孔,心中又升起一絲暖意和期望:

  「這份心氣,這份以天下為己任的擔當,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他們缺的是歷練,是實務的打磨,是跳出書本看世界的眼光,只要引導得當,假以時日,這些人里未必不能出幾個真正的治世能臣。種子,都是好種子啊!」

  而階下的禮部尚書陳夷直、太常寺卿王起等人,一邊記錄,一邊觀察皇帝神色。

  陳夷直心中暗忖:

  陛下氣度沉穩,善於納言,雖年少,已有明君之相,只是這些監生之論,多屬書生之見,或空泛,或急切,恐難施行。

  王起則更關注禮儀流程是否無礙。

  仇士良的目光則更多地在李炎和那些發言涉及敏感話題(如藩鎮、軍務)的監生之間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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