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大朝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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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謬!」都水監使者韋溫忍不住出列,語氣激憤道:

  「李中丞豈可因一時之挫,而掩大行皇帝仁德之本?甘露之變,乃奸宦構禍,豈能歸咎於大行皇帝之德?

  《諡法》聖善周聞曰宣,大行皇帝聰敏仁恕,從諫如流,尤重民生,減免賦稅,此宣字正合其德!諡宣,方顯公允!」

  一時間,殿內文、襄、宣、武之聲此起彼伏。支

  持文者,多為禮部官員及部分清流,強調文治教化;支持襄、武者,多為仇士良黨羽或趨附之輩,暗戳戳強調甘露之變,為仇士良撥亂反正張目;支持宣者,則試圖在兩者間折中,突出仁德。

  李炎端坐如儀,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輕微晃動,遮擋了他大半面容,也掩蓋了他眼底深處的百無聊賴。

  『吵吧吵吧一個死了的皇帝該叫什麼名字,比大學裡爭論文選題還無聊。』李炎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打哈欠。

  這些引經據典、唾沫橫飛的爭論,在李炎聽來,無非是各方勢力借著一個死人的名號在角力,在試探,在爭奪話語權。禮部要文治的牌坊,仇黨要撥亂的功勞,清流要最後的臉面。

  李炎冷眼看著朝堂爭吵這一幕,內心不斷點評:

  禮部尚書陳夷行,老頭兒眉頭緊鎖,顯然對混亂的局面不滿,想維持禮部的權威和體面。陳老頭不容易啊,想當裁判,結果場上球員根本不聽哨。

  御史中丞李回,說得慷慨激昂,眼神卻不時瞟向仇士良的方向,演技不錯,台詞背得挺熟,老仇該給你加雞腿了。

  都水監使者韋溫臉都氣紅了,是真急了,看來是真心想給大行皇帝爭個好名聲,可惜人微言輕,精神可嘉,勇氣可嘉,就是有點傻,仇士良能讓你如願?

  宰相楊嗣復這位老狐狸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置身事外,但偶爾抬起的眼皮下,精光一閃而逝,老狐狸在裝死呢。估計在盤算怎麼把自己摘乾淨,或者等最後關頭才出來定鼎?

  宰相李珏臉色依舊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對眼前的爭論充耳不聞,仿佛靈魂早已抽離。看來這位是真被打擊慘了,心死了吧?變成了行屍走肉。

  李炎的視線最後,也是最關鍵地,落在了魚弘志身上。

  這位韓國公,依舊保持著恭謹肅立的姿態,低眉垂目,肥胖的臉上毫無表情,仿佛眼前這場關乎先帝身後名、也間接影響新朝政治風向的爭論,與他毫無關係。

  魚弘志甚至沒有像其他趨附仇士良的官員那樣,在李回發言後投去讚許的目光。

  爭論持續了許久,誰也說服不了誰。眼看時間流逝,仇士良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對這種無休止的清談感到了不耐煩,他微微側身,似乎準備出言干預。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宰相李珏,仿佛被什麼觸動,緩緩出列。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萬念俱灰後的平靜,卻異常清晰地響徹大殿:

  「陛下,諸位同僚,大行皇帝仁恕恭儉,克己奉禮,雖有甘露之憾,然其本心,未嘗不欲昭昭其德於天下。

  《諡法》有云: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臣斗膽以為,昭字,或可彰大行皇帝之德,亦不諱其勵精圖治、力圖振作之勞。」

  李鈺話音剛落,同樣保持沉默的宰相楊嗣復也緩緩出列,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陛下,諸位同僚,《諡法》博大精深,一字之褒,榮於華袞。

  大行皇帝聰敏仁恕,克己復禮,儀容端肅,此乃容儀恭美;宵衣旰食,欲振朝綱,雖時運多蹇,然其心昭昭,此乃昭德有勞。

  《諡法》云: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臣以為,昭字,既彰大行皇帝之仁德儀範,亦不掩其力圖振作、憂勞國事之心跡,允執厥中,最為妥帖。」

  楊嗣復的話中,他沒有提甘露寺,沒有提襄或武,而是巧妙地用時運多蹇一筆帶過,將重點引向昭字的雙重含義——既肯定了大行皇帝個人的品德,也承認了他努力,卻將失敗歸於時運。

  這幾乎是目前局勢下,能為大行皇帝爭取到的最體面、各方都能勉強下台階的諡號了。

  兩人的昭字一出,殿內為之一靜。

  這個字,既肯定了大行皇帝的仁德儀態,也隱含了其力圖有所作為卻未盡全功,比文少了幾分褒美,比襄、武又多了幾分體面,似乎是個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

  禮部尚書陳夷行眼睛一亮,立刻附和:


  「兩位相公所言極是!昭字允執厥中,深合大行皇帝生平!臣附議!」

  仇士良細長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瞥了一眼李鈺楊嗣復,又看了看御座上的李炎,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仇士良需要的是蓋棺定論,是消除文字可能帶來的對文弱的聯想,李鈺楊嗣復遞過來的昭字台階,恰到好處。魚弘志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笑容,仿佛事不關己。

  此刻李炎心中瞭然:

  李珏這是用最後一點心力,為大行皇帝,也為自己心中的道,爭一個相對體面的蓋棺定論吧。

  陳夷行老陳頭你鬆了口氣吧?總算有人出來打圓場了。禮部保住了面子,也保住了里子——不被拖下水。

  楊嗣復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時運多蹇這鍋甩得漂亮,既不得罪死人,更不得罪活閻王,昭字?中庸之道玩得溜啊,兩邊都不得罪,還顯得自己公允。保命技能點滿。

  仇士良的反應應該是,哼,算你李鈺楊嗣復識相,昭就昭吧,總比文強點,至少聽起來沒那麼窩囊。

  魚弘志面露著笑容,從頭到尾裝啞巴。心裡指不定怎麼想呢?

  「眾卿所議,朕已瞭然。」李炎適時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沉凝:

  「二位相公所提昭字,深合朕意,禮部依此,會同太常寺,詳議全諡,再行上奏。散朝!」

  渾厚的鐘聲敲響,百官如同退潮般,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這瀰漫著無形硝煙的宣政殿。

  李炎在神策軍甲士鐵桶般的護衛下登上御輦。冕旒珠玉碰撞,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他透過簾隙,最後看了一眼漸漸模糊的宣政殿輪廓,以及殿前廣場上那些倉皇離去的、如同螻蟻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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