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遠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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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一年,一共有七名日籍人士享受了警隊VIP通道禮遇。其中四個人,我們的資料庫顯示,他們是山口組三代目田岡一雄的直系親屬或核心幹部。尤其是這個,」

  陳家俊指向名單其中一個名字:「渡邊健司,山口組的『若頭補佐』,相當於軍師和未來接班人之一。而為他簽署通關授權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每一次,都是西九龍總區總警司,戴維斯·偉恩。」

  鐵證如山。

  陳惠萬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他依然保持著冷靜。他知道,現在這份文件既是武器,也是燙手山芋。

  陳家俊看著黃志明,嚴肅地說:「黃律師,這份是ICAC的官方絕密文件,原件絕不能離開這裡。你明白我的意思。」

  黃志明鄭重地點頭:「我明白。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個『消息』。」

  陳家俊點了點頭,他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紙和一支鋼筆。

  他沒有複印,也沒有拍照,而是親手在信紙上,只抄錄了那幾個最關鍵的名字和日期。

  這張紙上沒有任何ICAC的標記,字跡也刻意做了些許改變。

  它看起來,就像某個知曉內情的「深喉」所寫的匿名信。

  他將這張寫滿了魔鬼名字的信紙,仔細地折好,放進一個新的、乾淨的信封里,沒有封口。

  「這東西,」陳家俊將信封推到黃志明面前,「沒有指紋,沒有來源。它只是一個『傳聞』,一個足以讓某些人夜不能寐的『傳聞』。」

  黃志明接過信封,感受著那薄薄一張紙所蘊含的千鈞之力。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黃志明鄭重地點了點頭,接過文件袋,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他沒有回家,而是驅車來到位於中環的香江會所。

  即便是深夜,這座象徵著權力頂點的私人會所,依舊燈火通明。

  在雪茄房的角落,他見到了一個正在獨自品嘗威士忌的、頭髮微禿、眼神銳利的英國男人——英國駐港總領事館的武官,菲利普·羅斯上校。

  沒有過多的寒暄,黃志明在他對面坐下,將那個未封口的信封,輕輕推過桌面。

  「羅斯上校,晚上好。」黃志明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的一位當事人,捲入了一樁很麻煩的案件。在調查過程中,我們聽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傳聞。它似乎超越了普通刑事案件的範疇,可能關乎到警隊的聲譽,甚至……關乎到帝國在遠東的利益。」

  羅斯上校沒有碰那個信封,只是用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黃志明,目光彷佛能穿透人心。

  黃志明繼續說道:「我不是軍人,也不是政客,我只是一個律師。我不知道這些傳聞是真是假,也不敢妄加猜測。但我的專業告訴我,有些東西,應該讓有能力分辨真假的人知道。我想,您這裡,或許是它最合適的歸宿。」

  說完,黃志明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離去,留下那個信封和一臉平靜的羅斯上校。

  在他走後,羅斯上校拿起酒杯,將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他這才慢條斯理地拿起信封,抽出裡面那張手寫的信紙。

  當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名字——「渡邊健司」,再看到後面潦草標註的日期時及授權人名時,他那雙平靜的灰藍色眼眸,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不需要去驗證授權人是誰。能在香江動用這種權力,並與山口組扯上關係的英國警官,目標只有一個。

  這份「傳聞」,沒有通過任何常規的外交電報系統傳遞。

  它在黎明之前,通過軍情六處在港的加密電傳機,化作一串串無意義的亂碼,跨越歐亞大陸,直接出現在了倫敦泰晤士河畔,沃克斯霍爾十字的總部辦公桌上。

  對於倫敦來說,「貪污」是可以容忍的港英頑疾。「警黑勾結」是可以操作的灰色地帶。

  但是,「為倭國暴力團體的核心成員提供官方級別的便利」,這觸及了另一條完全不同的紅線。

  在依然對二戰心有餘悸、並在冷戰格局下極力維持遠東勢力平衡的英國情報機構眼中,這不是腐敗,這是資敵,是背叛。

  一個可能會被外國敵對勢力利用的警隊高層,其威脅性,遠遠超過十個貪官。

  倫敦的反應,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沒有調查,沒有質詢,因為對於情報世界來說,這種事情只需要「處理」,而不需要「證實」。

  次日清晨,香江還在薄霧中甦醒。

  在一份銷量中等的晚報的副刊專欄角落裡,一篇題為《濠江夜話》的短文,刊登了這樣一段看似不經意的文字:

  「……近來廉署壓力甚大,蓋因其調查觸及警隊高層,阻力重重。筆者聞聽一則趣聞,未敢證實,聊作談資:

  據聞某位近年來極力主張打擊黑社會、頻頻見報、形象如日中天的英籍警隊高層,其本人正因與東洋背景之海外犯罪組織有著千絲萬縷之不尋常往來,而受到廉署『特別關注』。

  若傳聞為真,則無異於警界之莫大諷刺。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市民大眾且拭目以待……」

  這段文字寫得極其刁鑽,它藏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既沒有點名道姓,也用了「趣聞」、「未敢證實」等字眼來規避法律風險。

  它就像一顆被小心翼翼投進池塘的小石子,起初只盪開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然而,在香江這個信息高度密集、媒體嗅覺極其靈敏的城市,任何帶有「警隊高層」、「ICAC」、「黑社會」字眼的組合,都足以成為引爆輿論的火藥。

  上午十點,這圈漣漪開始擴散。

  幾家嗅覺靈敏的激進小報,立刻捕捉到了這個信號。他們如獲至寶,迅速將這段模糊的文字,演繹成了聳人聽聞的號外頭條。

  《驚爆!警隊英雄竟是雙面人?》

  《ICAC密查英籍高官,疑與東洋黑幫過從甚密!》

  這些報紙甚至配上了戴維斯之前在新聞發布會上義正辭嚴的照片,旁邊則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暗示性的問號,或是一個模糊的、紋著日式紋身的黑影。

  到了中午,整個香港的輿論場已經風雲突變。

  茶餐廳里,正在吃午飯的市民們指著報紙議論紛紛;

  寫字樓的白領們在茶水間交頭接耳;

  收音機里的時事評論節目,主持人正用一種曖昧的語氣,討論著這則「沒有點名的重磅傳聞」。

  「雖然報紙沒說名字,但你我都知道是誰啦!這幾年風頭最勁的鬼佬警官,不就那一個?」

  「賊喊捉賊啊?難怪之前那麼急著搞那個陳惠萬!」

  「我就說ICAC不會無緣無故查一個總警司的……」

  謠言不再需要證據,它通過公眾的想像力和聯想,完成了自我證實。

  那段最初的文字,已經變成了一場針對戴維斯的、全民參與的猜謎遊戲,而謎底,早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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