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廉政公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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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先生,不要以為你安全了。」

  陳家俊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正如陳惠萬預料的那樣,平穩、清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新聞播報員在宣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死亡報告。

  「你只是從一個審訊室,換到了另一個審訊室。唯一的區別是,在這裡,我們不搞電話簿和濕毛巾那一套。」

  這不是正式的錄口供。錄音機沒有打開,記事本也沒有翻開。在抵達那座白色大樓之前,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試探。

  陳家俊需要在這短短的車程中,完成對陳惠萬這個「資產」的初步評估:

  他究竟是一個真正掌握著驚天秘密、值得ICAC投入巨大政治風險去保護的王牌證人,還只是一個虛張聲勢、用謊言把自己逼到絕路的古惑仔。

  這場對話的結果,將直接決定陳惠萬踏入廉政公署總部後,是走進貴賓室,還是被扔進更深的審訊室。

  陳惠萬的喉嚨因為長時間的嘶吼和缺氧而乾涸發痛,他咽了口唾沫,潤濕了一下,才扯動著臉上已經結痂的傷口,擠出一個沙啞的笑容。那笑容在後視鏡里看起來,猙獰而又充滿了疲憊。

  「對一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人來說,」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任何沒有酷刑的地方,都是天堂。」

  「天堂的門票,一向很貴。」陳家俊的語氣依舊平淡,車隊平穩地駛過一個交通燈路口,前方的路牌清晰地指向了中環方向——ICAC總部所在地。

  「你用挾持一名總督察,威脅引爆整個警隊的醜聞,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為自己買了一張入場券。這份膽色,我很欣賞。」

  他罕見地用上了「欣賞」這個詞,但語氣卻沒有絲毫溫度,更像一個昆蟲學家在稱讚一隻標本的完美。

  「但要留在天堂,你需要證明,你這張門票,不是偽造的。」

  陳家俊的目光透過後視鏡,變得銳利起來:「你指控戴維斯總警司的辦公室里,有一個保險箱,裡面有一本記錄著所有黑幕的帳簿。這是一個精彩的、完美的、足以在瞬間嚇破所有人心膽的謊言。」

  黃志明大律師握著公事包的手,手心裡已經全是冷汗。他知道,最核心的交鋒,開始了。

  陳惠萬的心臟猛地一縮,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聽起來,空洞而又淒涼。

  「謊言?」他反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冤枉的嘲弄,「陳主任,你是ICAC,不是算命先生。你怎麼知道,那是謊言?」

  「直覺。」陳家俊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力:

  「一個真正手握王牌的賭徒,不會等到被對手用槍指著頭的時候,才把王牌亮出來。」

  他沒有停下,而是用一種近乎學術分析的冷靜,將陳惠萬的行為模式徹底肢解:

  「如果你真的有那本帳簿的線索,在你被捕的第一時間,你就會讓律師聯繫我。

  你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走投無路、尋求公義的告密者,而不是一個在堂會上被警察帶走的社團頭目。

  你會在警署里保持沉默,要求見律師,然後在最安全的情況下,把這個『王牌』交給我們,換取豁免權和證人保護。」

  「你不會等到被折磨了一整夜,在瀕死之際,才用挾持總督察這種最愚蠢、最高風險的方式,喊出那個『謊言』。

  你的行為,不符合一個手握底牌的人的邏輯,只符合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為了活命,發出的最後一聲咆哮。

  那聲咆哮的目的,不是為了揭露真相,而是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讓你的敵人不敢在黑暗中下手。」

  陳家俊的分析,像一把鋒利無比的解剖刀,將陳惠萬之前所有的行為邏輯,一層層剝開,露出了最核心的、虛張聲勢的本質。

  陳惠萬沉默了。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中環那片璀璨的燈火越來越近,像一個即將吞噬一切的巨獸。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眼前這個男人看穿了。

  繼續嘴硬,只會顯得愚蠢。

  但他同樣清楚,此刻一旦示弱,他將徹底失去談判的資格,淪為對方砧板上的魚肉。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空氣中混雜著皮革的氣味和自己口中的血腥味。

  「陳主任,你的分析很精彩。」陳惠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

  「但你忽略了一點。你是在車裡,在安全的地方,用事後諸葛的邏輯在分析。而我,當時是在一間沒有錄音、沒有法律、只有拳頭和濕毛巾的房間裡。」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像兩把出鞘的刀,直刺陳家俊:

  「那不是一場可以從容布局的牌局,那是一場隨時會死的肉搏。當你的腦袋被按進水桶里的時候,你不會去想哪張牌最大,你只會想,如何才能呼吸到下一口空氣。

  我的咆哮,不是為了吸引注意,而是為了敲開一扇門,一扇能讓我見到你,能讓我坐下來和你談判的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將被動的局面硬生生扭轉過來。

  「現在,我敲開了這扇門。但在我說出我真正的籌碼之前,」他的目光掃過陳家俊,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黃志明,「我需要先確定兩件事。」

  「第一,我的安全。我不僅僅指人身安全。戴維斯在警隊的勢力盤根錯節,我走出這裡,可能被車撞死,可能被黑社會尋仇。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公司,都可能成為報復的對象。

  我需要ICAC給我一個承諾,一個滴水不漏的保護方案。我要知道,保護我的人,是不是你陳主任的人,而不是戴維斯的舊部。」

  「第二,我要知道,我到底在跟誰談。」陳惠萬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探究的意味,「ICAC不是鐵板一塊,警廉衝突的舊帳,誰都記得。

  你今天保我,是為了查案,還是為了藉我的手,打擊你在警隊裡的政敵?又或者,你只是想從我這裡拿到功勞,然後把我這個『麻煩』,連同戴維斯的一些小辮子,一起打包處理掉,向上頭交差?」

  「我要的不是交易,陳主任。」陳惠萬一字一頓地說:

  「我要的是一個同盟。一個能確保我活下去,並且能真正把戴維斯這顆毒瘤挖掉的同盟。

  如果你給不了我這個信心,那麼,我今天什麼都沒說過,黃律師會用法律手段,保我離開。至於戴維斯,我會用我自己的江湖手段,慢慢跟他玩。」

  這番話,徹底將談判的性質改變了。

  他不再是一個等待被審問的嫌犯,而是一個手握重磅情報、正在尋找合伙人的玩家。

  他不僅提出了條件,更反過來質疑了ICAC的動機,將陳家俊擺在了需要自證清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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