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押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家俊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他彷佛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看著那道門縫,就像看著陳惠萬的眼睛,字句清晰地回答:

  「黃大律師告知本署,他的當事人陳惠萬先生指控,西九龍總警司戴維斯的辦公室內,有一個私人保險箱。」

  「而保險箱裡面,藏著一本記錄了他所有非法交易的……帳簿。」

  帳簿!

  當這兩個字從陳家俊口中說出時,陳惠萬透過門縫,銳利地捕捉到黃志明大律師向他投來的一個肯定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點頭。

  成了!

  這番回答,精準無誤,不多一字,不少一分,與他虛構的「證據」完全吻合。這證明,眼前的這個人,不僅是真的ICAC,而且是真正主事的、值得他託付性命的關鍵人物。

  陳惠萬緊繃的神經,終於鬆開了最危險的一絲。

  「讓他一個人進來。」他沙啞地說。

  黃志明退後一步,陳家俊則獨自一人,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屋內的景象,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先生,」陳家俊的目光越過人質,直視著陳惠萬:

  「放下武器,跟我們走。你的指控,我們會進行最公正的調查。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這不是談判,這是告知。

  陳惠萬笑了,笑得有些淒涼。他知道,自己只是從一個狼窩,跳進了另一個虎穴。

  但他別無選擇。

  「好。」他沙啞地說。

  他勒著梁展博的手臂,緩緩地將他推向門口。

  在梁展博的身體與自己脫離的那一瞬間,他手中的陶瓷碎片「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等候的兩名ICAC探員閃電般沖了進來,一左一右,將幾乎虛脫的陳惠萬架住。

  他們不是警察那種粗暴的押解,而是一種更專業、更牢固的控制。

  梁展博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幾名警員立刻衝上來想扶起他,並接管陳惠萬,卻被陳家俊伸手攔住。

  「從現在起,」陳家俊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陳惠萬是廉政公署的證人,也是嫌犯。他的羈押權,屬於ICAC。」

  說罷,他對手下使了個眼色。

  他被兩名ICAC探員架著,走出了這間他待了整整一夜的地獄。

  走廊上,站滿了神情各異的警察。他們看著這個衣衫襤褸、嘴角帶血的男人,眼神中再也沒有了輕蔑,只剩下深深的忌憚和一絲……恐懼。

  他贏了。

  在警隊的心臟地帶,他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張牌桌。

  警署門外,早已不是對峙,而是一場瀕臨失控的角力。

  數百名PTU警員組成的防線,被黑壓壓的人潮擠壓得搖搖欲墜。古惑仔們沒有衝擊,卻用人牆對著人牆的方式,一步步地向前推進,口中用最污穢的語言叫罵著。

  「放人!放人!」

  「X你老X!當我們14K好欺負啊?!」

  盾牌被撞得砰砰作響,警員們咬著牙,汗水浸透了制服,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們身後的警官聲嘶力竭地吼著「Hold the line!(守住防線!)」,但聲音很快就被鼎沸的叫囂聲所淹沒。

  就在這時,警署那兩扇厚重的玻璃門,緩緩地向內打開了。

  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叫罵、推擠和衝撞,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上千道目光,如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洞開的門口。

  陳惠萬的身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

  他衣衫襤褸,嘴角帶血,臉上的傷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走出來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片黑色的海洋。

  死寂只持續了一秒,隨即被山呼海嘯般的狂吼徹底淹沒!

  「萬哥——!!」

  「萬哥出來了!!」


  那不是簡單的歡呼,那是一種壓抑到極點後,終於得以宣洩的、混雜著憤怒與狂喜的集體咆哮!

  無數隻手臂高高舉起,握成了拳頭,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人群中,坐在輪椅上的阿標,看到陳惠萬雖然狼狽,但卻是昂首挺胸地活著走出來的,他緊握的雙拳終於鬆開,這個硬漢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而站在防線最前排,那名叫阿強的年輕警員,死死地握著盾牌,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那個男人,看著他身邊那幾位神情肅穆、明顯是ICAC的人,再看看自己周圍那些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同僚。

  他第一次對自己身上這套制服所代表的權威,產生了動搖和迷惘。

  靚坤掐滅菸頭,他沒有示意眾人安靜,反而將手高高舉起,握成拳頭,對著身後所有的兄弟,發出了一聲響徹雲霄的咆哮:

  「恭送萬哥——!!」

  「恭送萬哥——!!!」

  上千人整齊劃一的怒吼,像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現場每一個警察的臉上。

  在ICAC探員的護送下,陳惠萬走向那輛深色的福特轎車。

  黑壓壓的人潮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通道兩旁,是無數雙充滿了敬畏、崇拜與狂熱的眼睛。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上了車。

  隨著車門關上,靚坤再次一揮手。

  黑色的洪流開始退去。

  但那不是潰敗,而是一場耀武揚威的勝利巡遊。引擎的轟鳴聲匯成一股鋼鐵的洪流,伴隨著刺耳的喇叭聲和最後幾句挑釁的叫罵,呼嘯而去。

  留下的,是滿地的菸頭、被踩扁的報紙,以及數百名警察臉上那混雜著屈辱、憤怒與茫然的表情。

  戴維斯站在總指揮車的暗處,透過單向玻璃,死死地盯著陳惠萬被押上ICAC的轎車。他將手中的對講機捏得咯咯作響,彷佛要將其捏成碎片。

  他知道,他失去了一次性解決掉陳惠萬的最好機會。

  而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將是一場無法預測的、足以將他自己也拖入深淵的風暴。

  ICAC的福特轎車,被另外兩輛同型號的車輛一前一後地護衛著,組成一個低調卻戒備森嚴的車隊,無聲地滑入香港黎明前最濃稠的夜色里。

  車窗外的世界正在緩慢甦醒。

  清晨的薄霧纏繞著霓虹燈的殘影,早起的報販推著堆滿油墨香氣的報紙,點心鋪的蒸籠冒出第一縷帶著食物香氣的白煙。

  那是一個充滿生機與希望的人間。

  而車內,卻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由冰冷的皮革、壓抑的沉默和五個男人心跳聲構成的、與世隔絕的移動堡壘。

  陳惠萬坐在后座的正中央,雙手被一副冰冷的手銬反扣在身後。這個位置讓他無法輕易靠近任何一側的車門。

  被電話簿重擊的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鈍刀絞動;被濕毛巾覆蓋口鼻導致的缺氧後遺症,讓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的左側,坐著黃志明大律師。這是法律賦予他的權利,也是陳家俊做出的一個姿態——ICAC依法辦事。

  黃志明緊握著公事包,表情嚴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法律的屏障。

  而陳惠萬的右側,則坐著一名身材精悍、面無表情的ICAC探員,他的身體坐得筆直,眼神像鷹隼一樣警惕,雙手放在膝上,時刻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車輛由另一名沉默的ICAC探員駕駛,風格平穩得像一部精密的機器。

  廉政公署高級調查主任陳家俊,則坐在副駕駛座上。這個位置,讓他可以透過後視鏡,將后座三人的所有微表情盡收眼底,同時保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距離感。

  陳惠萬所有的精神,都凝聚成了兩道鋒利的視線,透過後視鏡,與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在鏡中那方寸之地上,無聲地交鋒。

  「陳先生,不要以為你安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