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決意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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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他又看向劉宗敏、牛金星等人,最後落回那三樣「信物」上。

  「宋軍師,你怎麼看?」

  李自成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仿佛神遊天外的開國大軍師宋獻策身上。

  宋獻策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他捻著頜下幾根稀疏的鬍鬚,沉吟片刻:「陛下,星象顯示,紫微晦暗,帝星飄搖,正是取而代之之時機。」

  「然彗星襲月,主刀兵之災,亦警示妄動有險。」

  「崇禎此議暗合『鴆酒止渴』之象,甜中有毒,那毒杯便是明證,其人毫無誠意,意在拖延。」

  「我等若受其蠱惑,頓兵不前,只怕軍心士氣懈怠,反中其計,不如以雷霆萬鈞之勢繼續東征,以戰養戰,則星象必轉,大吉。」

  他的話語帶著玄虛,但最終落腳點仍是主戰,符合大多數武將的期望。

  不過故弄玄虛後,宋獻策又出言道:「陛下、牛丞相、劉將軍,獻策以為此事絕非簡單的軍事欺詐或緩兵之計,其背後折射出的是崇禎皇帝乃至明廷內部已然發生的劇變。」

  「諸位請看,偽印、毒杯、空頭敕書此三物,哪一樣是堂堂一國君主正常議和該有的手段?」

  「尤其是這鴆杯,杯內雖未藏毒,可此乃陰私鬼蜮之術,絕非光明正大之國策,崇禎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只能說明兩點。」

  「其一,他已方寸大亂,黔驢技窮,為了爭取時間已不擇手段;其二,明廷內部必然經歷了我們尚不知曉的巨大動盪,使得崇禎不得不行此險招。」

  最後他轉向李自成,不急不緩道:「陛下,此刻崇禎最缺的就是時間,他越是如此不計代價、甚至自毀聲譽地想要拖延,就越證明其內部空虛脆弱到了極點。」

  「這正是我軍雷霆東進、一舉底定乾坤的天賜良機,豈能因對方一番漏洞百出的恐嚇而遲疑不前。」

  「至於所謂三路合圍,獻策敢斷言絕無可能,左良玉跋扈,張獻忠梟雄,豈是崇禎一道聖旨就能調動?」

  「他們之間猜忌已深,互不統屬,短期內絕無聯合可能,我軍當抓住戰機,速取太原,威懾京畿,則大局可定。」

  宋獻策的分析鞭辟入裡,既有戰略高度,又點出了明廷的內在危機,引得不少將領點頭稱是。

  劉宗敏雖然不喜歡宋獻策老是裝神弄鬼的模樣,但對他判斷戰機的能力還是認可的。

  一旁的顧君恩此時也補充道:「陛下,大軍師所言極是,我軍新破潼關氣勢如虹,正當乘勝追擊。」

  「崇禎若真有實力反擊,何必行此鬼蜮伎倆,且『先取關中,再圖北京』之策本就是我等既定方略。」

  「如今關中已定,豈能因一言恐嚇而止步,當繼續東進,不過為穩妥起見,牛丞相探查三方動向之議,亦可並行。」

  權將軍田見秀主管後勤,他考慮得更實際一些:「闖王,大軍糧草轉運已備,數十萬將士嗷嗷待哺,箭已在弦,若此時停頓,空耗糧秣,士氣亦會受損。」

  「不如按原計劃東進,同時廣派哨探,密切關注各方動靜,若左、張、黃真有何異動,我軍再調整部署亦來得及。」

  李過、劉芳亮等將領也紛紛附和,主張繼續東進,但同意加強情報偵察。

  李自成端坐其上,默默聽著麾下文武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上的獸頭雕刻。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好了。」

  兩個字,瞬間讓嘈雜的大殿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聽到眾人的的意思,李自成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崇禎小兒詭計多端,想用這點小恩小惠和空口白話絆住咱的腳步,那是做夢。」

  「太原,一定要打;北京,也一定要去。」

  劉宗敏等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但是。」李自成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牛丞相和宋軍師的話也有道理,咱們也不能完全當了睜眼瞎,萬一左良玉、張獻忠那兩個王八蛋真被崇禎說動了呢?」

  他沉聲下令:「劉宗敏、李過,進攻太原的準備照常進行,給咱把兵練好,把糧草備足。」

  「牛金星,你負責從吳甡嘴裡再掏點東西出來,看看北京城裡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宋獻策,你立刻選派精幹機靈的探子分頭去武昌、四川、還有黃得功的防區給咱仔細打探。」

  「左良玉到底動沒動?張獻忠在幹什麼?黃得功的兵在哪?要有確實消息,立刻回報。」

  「京城裡的那些暗樁也讓他們動起來,看看崇禎到底還有多少家底,咱要心裡有數。」

  這番安排,既堅定了東征的決心,安撫了主戰派,也採納了謹慎派的部分意見,做了風險排查。

  「都去準備吧!」李自成揮了揮手。

  眾文武躬身行禮,陸續退出大殿。

  李岩隨著人流走出大殿,但他的眉頭依舊緊鎖,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憂慮。

  與他交好的後營制將軍高一功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李爺怎麼了?闖王已經決意東征,怎地還愁眉不展?莫非還在想那議和之事?」

  高一功是李自成的妻弟,性格相對直爽憨厚,與李岩私交不錯。

  李岩停下腳步,看了看左右無人注意,壓低聲音反問道:「一功,實話告訴我,你內心是想議和,占著陝西甘肅當個太平王爺,還是想繼續打下去,直取北京?」

  高一功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坦誠道:「這…當然是打下去痛快,咱們兄弟刀頭舔血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打出個朗朗乾坤?」

  「區區兩省之地哪夠分封,弟兄們也都盼著打進北京城,光宗耀祖呢!」

  此時他眼中閃爍著對功勳和財富的渴望,這是絕大多數起義軍將領最真實的想法。

  李岩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你看,連你這樣憨厚的人都想著更大的功業,那你覺得劉宗敏、劉芳亮他們,還有他們麾下那些驕兵悍將會滿足於一個西北王嗎?」

  高一功怔住了,似乎有點明白過來。

  李岩望向遠處黑暗中巍峨的宮殿輪廓,語氣帶著一絲沉重:「今夜闖王召集眾人,你以為他真是拿不定主意,要聽我們的看法嗎?」

  「難道不是?」高一功疑惑道。

  「我看未必。」李岩緩緩搖頭。

  「闖王何等英雄,崇禎這點伎倆他豈會看不穿,那三路合圍的恐嚇漏洞百出,他心中必然早有判斷。」

  「那為何…」

  「為何還要拿出來商議?」李岩打斷他,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猜測闖王內心深處或許…更傾向於議和。」

  「什麼?」高一功大吃一驚,幾乎叫出聲來,幸好及時忍住。

  接著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李岩,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這怎麼可能?闖王明明下令東征了啊!」

  「下令東征,是不得不征。」李岩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局勢的無奈。

  「你看看今夜殿上眾人的反應,自破潼關以來,我軍勢如破竹,士氣高昂到了極點。」

  「從上到下,從將領到士兵想的都是直取北京掀翻朱明江山,這股氣已經鼓起來了如同洪流,只能疏導,不能硬堵。」

  他頓了頓,繼續低聲道:「闖王若在此時強行主張議和,接受崇禎的條件,無異於給全軍潑上一盆冰水,輕則士氣大跌,重則…恐怕會引起內部猜疑,甚至譁變。」

  「咱們的隊伍本就是這樣聚合起來的,闖王的權威是打出來的,也得靠著不斷勝利和滿足眾人的期望來維持。」

  「他已經被這股洪流裹挾著,不得不往前走了。」

  高一功聽得目瞪口呆,後背隱隱發涼。

  他從未在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闖王今夜此舉,或許就是想看看眾人的反應,看看這股主戰的洪流究竟有多洶湧。」李岩苦笑一下。

  「結果,你也看到了,所以他只能順水推舟下令東征。」

  說完這些,李岩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為嚴肅:「一功,此事我只對你一人講,你切不可將此言傳於第六耳,否則你我都將大禍臨頭。」

  聽聞此言,高一功心中一凜,立刻鄭重道:「李爺放心,我高一功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輕重,此話出你口,入我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李岩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留下高一功一人站在原地,回味著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只覺得這勝利在望的西安古城,忽然間變得波譎雲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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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府的書房內,李自成並未休息。

  他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冰冷的月色,手中摩挲著那方「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的玉印。

  「西北王」三個字,在他心中反覆迴蕩。

  他其實何嘗不想議和?

  尤其是「西北王」這個稱號,對他這個出身驛卒的農民領袖而言,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那意味著被承認,意味著洗脫流寇之名,意味著可以安心享受富貴……

  但正如李岩隱約點破的那樣,他麾下這支龐大的軍隊,成分複雜,派系林立。

  如今更是被一場接一場的勝利推著走,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根本不是他一個人想停就能停下的。

  劉宗敏等人的態度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若強行議和,恐怕未等明軍打來,內部就要先生變亂。

  他被架住了。

  被自己的勝利,被部下的欲望,牢牢地架在了沖向北京的戰車上。

  許久,他發出一聲極輕極輕,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北京…」李自成嘴中喃喃自語。

  他的眼神中更是閃過一絲迷茫,但隨即又被更大的野心和時勢所驅動的決絕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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