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亂世的親情
哥哥上次回來，肩膀上那道猙獰的新疤還歷歷在目。
「沒事，沒事。」石大柱趕緊安慰，故作輕鬆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響聲。
「具體去哪…上官有令，不能說。」石大柱避開妹妹的目光。
「時間也說不準，可能個把月？也可能更長點，危險…嗨，沒事，你哥我現在是淨軍百戶了。」
「力氣大，跑得也快，武藝也好，能有什麼危險？就是普通的公幹，巡巡視什麼的…」他的解釋顯得蒼白無力。
小丫不說話，只是咬著嘴唇，眼圈迅速地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那無聲的控訴和擔憂比任何哭鬧都更讓石大柱心頭酸澀。
他連忙岔開話題，指著桌上的銀兩：「丫頭，你看，咱們現在有錢了，這破地方不能再住了，陰冷潮濕，對你身子不好。」
「明天你就去找隔壁胡同的張嬸兒，就是那個在淨軍後勤幫工的王小旗他娘，我託過王小旗照應你。」
「讓她陪著你去城裡看看，尋摸個像樣點的院子，不用太大，朝陽、乾淨、結實就成，咱租…不，咱買下來。」
他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甚至帶上了一絲調侃：「等哥公幹回來，咱就搬新家。」
「到時候再給我家丫頭攢份厚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地給你尋一門頂好頂好的親事，找個識文斷字、知道疼人的秀才公。」
「哥。」小丫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她猛地撲進石大柱懷裡，緊緊抱住哥哥結實卻冰冷的腰甲，聲音哽咽著：
「我不嫁人，我哪也不去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哥…你別去…我怕…」
少女單薄的肩膀在他懷裡微微顫抖，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甲。
石大柱這個在刑場上徒手擰斷敵人脖子的鐵漢，此刻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鼻子酸得厲害。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僵硬而輕柔地拍著妹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傻丫頭…淨說傻話…」他的聲音沙啞。
「哥是去吃皇糧的兵，得聽令行事…哥答應你，一定囫圇個兒回來。」
「等哥回來，咱就過好日子，再也不讓你挨餓受凍…」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兄妹倆相擁的身影投映在斑駁的土牆上放大。
卻無比清晰定格了這亂世之中，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溫情。
第二日，卯時初。
天色未明，寒意最重。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熹微晨光。
石大柱幾乎一夜未眠。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輕柔得如同狸貓，生怕驚醒隔壁屋裡睡得正熟的妹妹。
他摸索著穿上那身嶄新的鎖子甲和淨軍玄色戰襖，冰冷的金屬甲片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鏗鏘聲。
他系好御賜的腰刀，將那份沉重和不舍死死壓在心底。
一切收拾停當，他踮著腳尖，如同做賊般輕輕拉開房門。
然而門剛開了一道縫，他就僵在了原地。
門外，清冷的晨光中，石小丫瘦小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顯然早就起來了，甚至可能一夜沒睡，小臉凍得有些發白，鼻尖紅紅的，眼眶也是紅的。
只見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乾淨藍布打包好的小包袱，包袱皮還冒著絲絲熱氣。
「丫…丫頭…」石大柱嗓子發乾，聲音沙啞。
「哥。」石小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她將那個溫熱的包袱塞進石大柱手裡。
「拿著我昨晚跟王嬸家換的，都是煮好的雞蛋，你路上吃…頂餓。」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溫熱的感覺透過冰冷的鐵甲，一直熨帖到石大柱的心底最深處，燙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伸出那雙能扛千斤撞木的粗糙大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妹妹的頭頂。
然後他猛地一咬牙，不敢再看妹妹那雙含淚的眼睛。
轉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門外尚未散盡的夜色之中。
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
直到走出很遠，拐過巷口，確信妹妹再也看不見了。
石大柱才抬起手臂，用冰冷的鐵甲護腕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甲片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漬。
---
卯時三刻，淨軍西郊集合點。
天色依舊晦暗，朔風凜冽。
西郊一處僻靜的校場，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三百淨軍精銳，人人雙馬，靜靜地肅立在寒風中。
戰馬噴著濃白的鼻息，不耐煩地刨著蹄下的凍土。
騎士們全身黑袍黑甲，背負勁弩，腰挎長刀，臉上覆蓋著惡鬼面甲，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動作，只有甲葉在風中偶爾碰撞發出的輕微鏗鏘，以及戰馬壓抑的嘶鳴。
石大柱趕到時，隊伍基本已然列隊完畢。
他催馬來到自己所屬的百人隊前。
幾個相熟的同僚看到他，隔著面甲發出幾聲壓抑的噓聲。
「百戶大人來了。」
「石頭，你狗日的咋來這麼晚，是不是捨不得你家那小妹子，趴被窩裡哭鼻子了？」
一人眼尖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到了石大柱面甲下似乎有些異樣的眼角。
石大柱勒住馬，瓮聲瓮氣地罵了回去，聲音透過面甲顯得有些沉悶失真：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哭個球，是風大，沙子迷眼了。」
這話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
都是刀頭舔血的漢子，誰還不知道誰？
那點離愁別緒，只能用最粗魯的方式掩蓋過去。
就在這時，一騎如同黑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地馳入校場，停在隊伍最前方。
正是李若璉。
他同樣全身黑甲，但那股沉凝的氣勢卻瞬間讓所有的鬨笑和騷動徹底平息。
三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若璉緩緩掃過全場。
他沒有廢話，聲音透過面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陛下天恩，待我等如腹心，賜我等衣甲，飽我等飯食，重我等性命，更許我等前程。」
「如今，國賊未清，闖逆猖獗，更有建虜惡犬，窺伺我山河。」
「陛下有令，令我等效死力，踏破險阻，滌盪妖氛。」
「此去前路艱險，九死一生，怕死的，現在就可以滾出隊列，我李若璉絕不阻攔。」
校場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呼嘯。
三百淨軍如同三百尊鐵鑄的雕像紋絲不動，唯有眼中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燒得更加熾烈。
「好。」
李若璉猛地拔出腰刀，刀鋒直指西南方向。
「無愧陛下厚恩，無愧淨軍之名。」
「此行，只為陛下，只為大明。」
「功成之日，我等必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出發。」
「鏘」三百把腰刀同時出鞘半尺，發出整齊劃一的金鐵交鳴。
沒有更多的言語，三百黑騎如同融化的鐵水無聲而迅猛地流動起來。
馬蹄包裹著厚厚的麻布，敲擊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滑出校場，向著那片被戰火籠罩的三晉大地疾馳而去。
「沒事，沒事。」石大柱趕緊安慰，故作輕鬆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響聲。
「具體去哪…上官有令，不能說。」石大柱避開妹妹的目光。
「時間也說不準，可能個把月？也可能更長點，危險…嗨，沒事，你哥我現在是淨軍百戶了。」
「力氣大，跑得也快，武藝也好，能有什麼危險？就是普通的公幹，巡巡視什麼的…」他的解釋顯得蒼白無力。
小丫不說話，只是咬著嘴唇，眼圈迅速地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那無聲的控訴和擔憂比任何哭鬧都更讓石大柱心頭酸澀。
他連忙岔開話題，指著桌上的銀兩：「丫頭，你看，咱們現在有錢了，這破地方不能再住了，陰冷潮濕，對你身子不好。」
「明天你就去找隔壁胡同的張嬸兒，就是那個在淨軍後勤幫工的王小旗他娘，我託過王小旗照應你。」
「讓她陪著你去城裡看看，尋摸個像樣點的院子，不用太大，朝陽、乾淨、結實就成，咱租…不，咱買下來。」
他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甚至帶上了一絲調侃：「等哥公幹回來，咱就搬新家。」
「到時候再給我家丫頭攢份厚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地給你尋一門頂好頂好的親事，找個識文斷字、知道疼人的秀才公。」
「哥。」小丫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她猛地撲進石大柱懷裡，緊緊抱住哥哥結實卻冰冷的腰甲，聲音哽咽著：
「我不嫁人，我哪也不去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哥…你別去…我怕…」
少女單薄的肩膀在他懷裡微微顫抖，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甲。
石大柱這個在刑場上徒手擰斷敵人脖子的鐵漢，此刻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鼻子酸得厲害。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僵硬而輕柔地拍著妹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傻丫頭…淨說傻話…」他的聲音沙啞。
「哥是去吃皇糧的兵，得聽令行事…哥答應你，一定囫圇個兒回來。」
「等哥回來，咱就過好日子，再也不讓你挨餓受凍…」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兄妹倆相擁的身影投映在斑駁的土牆上放大。
卻無比清晰定格了這亂世之中，最珍貴也最脆弱的溫情。
第二日，卯時初。
天色未明，寒意最重。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熹微晨光。
石大柱幾乎一夜未眠。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輕柔得如同狸貓，生怕驚醒隔壁屋裡睡得正熟的妹妹。
他摸索著穿上那身嶄新的鎖子甲和淨軍玄色戰襖，冰冷的金屬甲片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鏗鏘聲。
他系好御賜的腰刀，將那份沉重和不舍死死壓在心底。
一切收拾停當，他踮著腳尖，如同做賊般輕輕拉開房門。
然而門剛開了一道縫，他就僵在了原地。
門外，清冷的晨光中，石小丫瘦小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顯然早就起來了，甚至可能一夜沒睡，小臉凍得有些發白，鼻尖紅紅的，眼眶也是紅的。
只見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乾淨藍布打包好的小包袱，包袱皮還冒著絲絲熱氣。
「丫…丫頭…」石大柱嗓子發乾，聲音沙啞。
「哥。」石小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她將那個溫熱的包袱塞進石大柱手裡。
「拿著我昨晚跟王嬸家換的，都是煮好的雞蛋，你路上吃…頂餓。」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溫熱的感覺透過冰冷的鐵甲，一直熨帖到石大柱的心底最深處，燙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只能伸出那雙能扛千斤撞木的粗糙大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妹妹的頭頂。
然後他猛地一咬牙，不敢再看妹妹那雙含淚的眼睛。
轉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門外尚未散盡的夜色之中。
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
直到走出很遠，拐過巷口，確信妹妹再也看不見了。
石大柱才抬起手臂，用冰冷的鐵甲護腕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甲片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漬。
---
卯時三刻，淨軍西郊集合點。
天色依舊晦暗，朔風凜冽。
西郊一處僻靜的校場，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三百淨軍精銳，人人雙馬，靜靜地肅立在寒風中。
戰馬噴著濃白的鼻息，不耐煩地刨著蹄下的凍土。
騎士們全身黑袍黑甲，背負勁弩，腰挎長刀，臉上覆蓋著惡鬼面甲，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動作，只有甲葉在風中偶爾碰撞發出的輕微鏗鏘，以及戰馬壓抑的嘶鳴。
石大柱趕到時，隊伍基本已然列隊完畢。
他催馬來到自己所屬的百人隊前。
幾個相熟的同僚看到他，隔著面甲發出幾聲壓抑的噓聲。
「百戶大人來了。」
「石頭，你狗日的咋來這麼晚，是不是捨不得你家那小妹子，趴被窩裡哭鼻子了？」
一人眼尖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到了石大柱面甲下似乎有些異樣的眼角。
石大柱勒住馬，瓮聲瓮氣地罵了回去，聲音透過面甲顯得有些沉悶失真：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哭個球，是風大，沙子迷眼了。」
這話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
都是刀頭舔血的漢子，誰還不知道誰？
那點離愁別緒，只能用最粗魯的方式掩蓋過去。
就在這時，一騎如同黑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地馳入校場，停在隊伍最前方。
正是李若璉。
他同樣全身黑甲，但那股沉凝的氣勢卻瞬間讓所有的鬨笑和騷動徹底平息。
三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若璉緩緩掃過全場。
他沒有廢話，聲音透過面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陛下天恩，待我等如腹心，賜我等衣甲，飽我等飯食，重我等性命，更許我等前程。」
「如今，國賊未清，闖逆猖獗，更有建虜惡犬，窺伺我山河。」
「陛下有令，令我等效死力，踏破險阻，滌盪妖氛。」
「此去前路艱險，九死一生，怕死的，現在就可以滾出隊列，我李若璉絕不阻攔。」
校場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呼嘯。
三百淨軍如同三百尊鐵鑄的雕像紋絲不動，唯有眼中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燒得更加熾烈。
「好。」
李若璉猛地拔出腰刀，刀鋒直指西南方向。
「無愧陛下厚恩，無愧淨軍之名。」
「此行，只為陛下，只為大明。」
「功成之日，我等必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出發。」
「鏘」三百把腰刀同時出鞘半尺，發出整齊劃一的金鐵交鳴。
沒有更多的言語，三百黑騎如同融化的鐵水無聲而迅猛地流動起來。
馬蹄包裹著厚厚的麻布，敲擊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滑出校場，向著那片被戰火籠罩的三晉大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