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吳三桂的抉擇
山海關，鎮東樓。
議事廳內，巨大的遼東輿圖懸掛正中。
輿圖之上山海關如同一個楔子死死釘在燕山與渤海之間。
關牆以西，廣袤的北直隸平原已用暗紅的硃砂塗抹，象徵著李自成大順軍的兵鋒。
關牆以東，遼東半島直至瀋陽則被更深的墨色覆蓋，那是大清八旗的鷹旗陰影。
此時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滲入骨髓的寒意。
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端坐主位，卻掩不住眉宇間濃重的陰霾。
他手中緊緊攥著兩封文書：一封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蓋著天子玉璽和兵部關防的明黃聖旨。
另一封則是他父親吳襄的親筆家書，信封已被揉搓得起了毛邊。
下首左右坐著山海關總兵高第，游擊將軍夏龍山，參將郭雲龍、孫文煥，以及幾位核心營的千總。
此時人人臉色肅穆，目光在吳三桂陰沉的臉上和那封刺眼的聖旨間來回逡巡，等待著最終的決斷。
「都議一議吧。」
吳三桂的聲音帶著沙啞，打破了死寂。
他將聖旨緩緩攤開在面前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的字樣刺得人眼疼。
「皇上嚴旨，命本帥即刻放棄寧遠，率關寧鐵騎精銳兩萬，火速入關勤王，拱衛京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家父亦來信催促，言道君命如山，家國一體，當速速啟程，不可遲疑。」
聽聞此言，廳內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兩萬精銳」這個數字被明確提出來時，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壓力。
「大帥。」總兵高第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寫滿了焦慮。
「關寧鐵騎，乃我大明九邊最後一支堪戰之師，兩萬兵馬這幾乎是抽走了山海關的所有精銳。」
隨後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山海關的位置。
「闖賊李自成擁兵數十萬，號稱百萬，現已攻破潼關，兵鋒直指太原，京師危如累卵，此乃實情。」
高第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憤：「然則建虜呢？」
「多爾袞、豪格等人雖因皇太極暴斃而內鬥不休，但其吞併中原之心昭然若揭。」
「我山海關乃鎖鑰遼東之咽喉，一旦精銳盡出，關防空虛，建虜趁虛而入，如之奈何？」
「屆時京師未解，遼東門戶洞開，建虜鐵騎長驅直入，與闖賊南北夾擊，我大明危矣！」
游擊將軍夏龍山也憂心忡忡地補充：「大帥，高總兵所言極是，末將更憂心的是京師如今是何光景？皇上…真的能穩住局面嗎？」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末將聽聞，現京師之內，皇上大肆抄家，朝堂動盪，人心惶惶。」
「我等此去是勤王，還是自投羅網？萬一皇上身邊有小人作祟，行那『杯酒釋兵權』甚至『卸磨殺驢』之事…」
此話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在座所有將領的心窩。
袁崇煥的舊事如同鬼影般浮現在每個人腦海。
功高震主，鳥盡弓藏…這是懸在所有邊軍將領頭頂的利劍。
吳三桂的眉頭鎖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案幾，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高第和夏龍山的擔憂，正是他心中難以決斷的根源。
勤王？
闖賊勢大，京師空虛，君父有難，身為臣子，尤其身為手握重兵的總兵，不去勤王，於忠義何在？於天下悠悠眾口何辭？
更何況父親吳襄及闔家老小盡在京師為質，皇帝聖旨言辭嚴厲，幾近最後通牒。
不去便是抗旨，便是坐視京師陷落，便是將吳氏滿門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不勤王？
山海關確是國門命脈，他吳三桂能縱橫遼東，關寧鐵騎能威震建虜，靠的就是這天下第一雄關。
一旦精銳盡出，關防空虛，多爾袞那個梟雄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高第說得對，建虜若破關而入，其危害遠勝闖賊，屆時他吳三桂就是千古罪人。
而且皇帝在京師搞的那一套血洗真能穩住局面嗎？
萬一勤王不成，反被捲入那朝堂傾軋的漩渦……
吳家幾代人的心血，關寧鐵騎這支他賴以生存的根本會不會就此葬送？
忠？孝？家？國？自身的安危？家族的存續？軍隊的根基……
無數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吳三桂仿佛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無論向哪個方向邁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家書上。
父親吳襄的字跡蒼勁而急切：「…吾兒三桂：君憂臣辱，主辱臣死，京師震動，君父蒙塵，此正忠臣效命之時也。」
「吾闔家老小皆賴皇恩，居於帝輦之下，安危繫於社稷，汝當速提勁旅，星夜兼程，入衛京師，掃蕩流寇，以全忠孝。」
「若遲疑觀望，致君父有失，九泉之下，吾亦無顏見吳氏列祖列宗…」
字字如血，句句錐心！
父親這是在用闔家的性命和吳氏的忠義之名逼他做選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吳三桂的目光掃過聖旨末尾，那裡還有一行硃筆御批的小字：
「卿若星夜來援，解京師之圍，蕩平流寇，朕必不負卿，裂土封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裂土封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這十二個字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照亮了吳三桂心中最深的欲望，也擊碎了他最後的猶豫。
吳家世代將門浴血疆場，所求為何？
不就是封妻蔭子，光耀門楣，搏一個與國同休的萬世基業嗎？
皇帝在如此危急關頭給出如此重諾，這已不是簡單的封賞，這是將他吳三桂，將關寧軍綁上了朝廷戰車的核心位置。
去勤王，風險巨大，但回報也足以令人瘋狂。
搏贏了便是從龍之功，世代公侯，不去便是抗旨不忠，坐視君父危難，吳家滿門難保，更將徹底失去皇帝的信任，甚至可能被扣上通敵的帽子。
屆時沒有朝廷的資源支持，恐怕這山海關也未必能守住。
「呼」吳三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猶疑都吐盡。
議事廳內，巨大的遼東輿圖懸掛正中。
輿圖之上山海關如同一個楔子死死釘在燕山與渤海之間。
關牆以西，廣袤的北直隸平原已用暗紅的硃砂塗抹，象徵著李自成大順軍的兵鋒。
關牆以東，遼東半島直至瀋陽則被更深的墨色覆蓋，那是大清八旗的鷹旗陰影。
此時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滲入骨髓的寒意。
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端坐主位，卻掩不住眉宇間濃重的陰霾。
他手中緊緊攥著兩封文書：一封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蓋著天子玉璽和兵部關防的明黃聖旨。
另一封則是他父親吳襄的親筆家書，信封已被揉搓得起了毛邊。
下首左右坐著山海關總兵高第，游擊將軍夏龍山，參將郭雲龍、孫文煥，以及幾位核心營的千總。
此時人人臉色肅穆，目光在吳三桂陰沉的臉上和那封刺眼的聖旨間來回逡巡，等待著最終的決斷。
「都議一議吧。」
吳三桂的聲音帶著沙啞，打破了死寂。
他將聖旨緩緩攤開在面前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的字樣刺得人眼疼。
「皇上嚴旨，命本帥即刻放棄寧遠，率關寧鐵騎精銳兩萬，火速入關勤王，拱衛京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家父亦來信催促，言道君命如山，家國一體，當速速啟程，不可遲疑。」
聽聞此言，廳內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兩萬精銳」這個數字被明確提出來時，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壓力。
「大帥。」總兵高第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寫滿了焦慮。
「關寧鐵騎，乃我大明九邊最後一支堪戰之師，兩萬兵馬這幾乎是抽走了山海關的所有精銳。」
隨後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山海關的位置。
「闖賊李自成擁兵數十萬，號稱百萬，現已攻破潼關，兵鋒直指太原，京師危如累卵，此乃實情。」
高第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憤：「然則建虜呢？」
「多爾袞、豪格等人雖因皇太極暴斃而內鬥不休，但其吞併中原之心昭然若揭。」
「我山海關乃鎖鑰遼東之咽喉，一旦精銳盡出，關防空虛，建虜趁虛而入，如之奈何？」
「屆時京師未解，遼東門戶洞開，建虜鐵騎長驅直入，與闖賊南北夾擊，我大明危矣！」
游擊將軍夏龍山也憂心忡忡地補充：「大帥，高總兵所言極是，末將更憂心的是京師如今是何光景？皇上…真的能穩住局面嗎？」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末將聽聞，現京師之內，皇上大肆抄家，朝堂動盪，人心惶惶。」
「我等此去是勤王，還是自投羅網？萬一皇上身邊有小人作祟，行那『杯酒釋兵權』甚至『卸磨殺驢』之事…」
此話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在座所有將領的心窩。
袁崇煥的舊事如同鬼影般浮現在每個人腦海。
功高震主，鳥盡弓藏…這是懸在所有邊軍將領頭頂的利劍。
吳三桂的眉頭鎖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案幾，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高第和夏龍山的擔憂，正是他心中難以決斷的根源。
勤王？
闖賊勢大，京師空虛，君父有難，身為臣子，尤其身為手握重兵的總兵，不去勤王，於忠義何在？於天下悠悠眾口何辭？
更何況父親吳襄及闔家老小盡在京師為質，皇帝聖旨言辭嚴厲，幾近最後通牒。
不去便是抗旨，便是坐視京師陷落，便是將吳氏滿門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不勤王？
山海關確是國門命脈，他吳三桂能縱橫遼東，關寧鐵騎能威震建虜，靠的就是這天下第一雄關。
一旦精銳盡出，關防空虛，多爾袞那個梟雄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高第說得對，建虜若破關而入，其危害遠勝闖賊，屆時他吳三桂就是千古罪人。
而且皇帝在京師搞的那一套血洗真能穩住局面嗎？
萬一勤王不成，反被捲入那朝堂傾軋的漩渦……
吳家幾代人的心血，關寧鐵騎這支他賴以生存的根本會不會就此葬送？
忠？孝？家？國？自身的安危？家族的存續？軍隊的根基……
無數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吳三桂仿佛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無論向哪個方向邁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家書上。
父親吳襄的字跡蒼勁而急切：「…吾兒三桂：君憂臣辱，主辱臣死，京師震動，君父蒙塵，此正忠臣效命之時也。」
「吾闔家老小皆賴皇恩，居於帝輦之下，安危繫於社稷，汝當速提勁旅，星夜兼程，入衛京師，掃蕩流寇，以全忠孝。」
「若遲疑觀望，致君父有失，九泉之下，吾亦無顏見吳氏列祖列宗…」
字字如血，句句錐心！
父親這是在用闔家的性命和吳氏的忠義之名逼他做選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吳三桂的目光掃過聖旨末尾，那裡還有一行硃筆御批的小字：
「卿若星夜來援，解京師之圍，蕩平流寇，朕必不負卿，裂土封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裂土封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這十二個字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照亮了吳三桂心中最深的欲望，也擊碎了他最後的猶豫。
吳家世代將門浴血疆場，所求為何？
不就是封妻蔭子，光耀門楣，搏一個與國同休的萬世基業嗎？
皇帝在如此危急關頭給出如此重諾，這已不是簡單的封賞，這是將他吳三桂，將關寧軍綁上了朝廷戰車的核心位置。
去勤王，風險巨大，但回報也足以令人瘋狂。
搏贏了便是從龍之功，世代公侯，不去便是抗旨不忠，坐視君父危難，吳家滿門難保，更將徹底失去皇帝的信任，甚至可能被扣上通敵的帽子。
屆時沒有朝廷的資源支持，恐怕這山海關也未必能守住。
「呼」吳三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猶疑都吐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