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道路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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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明似乎並未察覺腳邊的異狀,依舊專注地寫著聖旨,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落在吳襄的眼中卻如同九幽惡魔的獰笑。

  「吳卿?」

  朱明仿佛才注意到吳襄的失態,抬起頭關切地問道:「可是筆不好用,王承恩給吳總兵換支上好的湖筆來。」

  「不…不用,臣…臣一時手滑…」

  吳襄強忍著巨大的恐懼,幾乎是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地將那幾頁散落的密信撿起,疊好。

  並雙手奉還御案,只是此時他的指尖冰涼,抖得厲害。

  「臣…臣失儀,請陛下恕罪。」

  朱明隨意地瞥了一眼那疊密信,仿佛只是幾頁無關緊要的廢紙,隨手將它們掃到御案一角堆積如山的卷宗里。

  隨後他溫和地笑道:「無妨,吳卿繼續寫吧,告訴三桂,朕等著他。」

  吳襄如同木偶般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筆。

  然而那筆卻重若千鈞,手抖得根本無法落字。

  宣紙上那團刺目的墨跡,如同一個不祥的污點烙印在他心頭。

  剛才的激動、狂喜、對伯爵之位的憧憬,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致命發現擊得粉碎。

  皇帝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顫抖的手腕,在那封家書上一字一頓無比艱難地寫下:

  「…吾兒三桂:皇恩浩蕩,賜爵定西,世襲罔替,加恩甚重,撥軍餉八十萬兩,糧秣十萬石,命汝速領精兵兩萬,輕裝簡從,十日內抵京勤王。」

  「此乃我吳家存續之機,務必…剋期而至,不得有誤,途中若有任何變故,當以聖命為第一要務,父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蘸著心頭血寫就,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

  ---

  吳襄幾乎是踉蹌著走出了東華門,刺骨的寒風穿透了官袍,讓他打了個寒顫。

  皇帝親筆的聖旨、封賞伯爵的金冊、八十萬兩軍餉和十萬石糧秣的撥付文書、以及那身象徵著無上榮耀的伯爵冠服…

  這些沉甸甸的「恩賞」,被幾名沉默的淨軍士兵捧著,跟隨在他身後。

  這本該是光宗耀祖、風光無限的時刻,吳襄卻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在暮色中愈發顯得巍峨森嚴的宮闕。

  朱明最後那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笑容,御案一角那幾頁密信,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

  「君疑臣,則臣必死…洪亨九,你這老匹夫…害人不淺啊!」

  吳襄在心中無聲地嘶吼,充滿了怨毒和後怕。

  今日皇帝的重賞與其說是恩寵,不如說是一道裹著金箔的催命符。

  八十萬軍餉是買命錢,伯爵之位是懸顱爵,十日的期限更是勒在吳家脖子上的絞索。

  吳襄毫不懷疑,如果三桂稍有遲疑或者未能按時抵達…等待吳家的將是比魏藻德、周奎等人更加酷烈百倍的下場。

  皇帝連自己的岳父、朝堂重臣都能說殺就殺,抄家滅門如同碾死螻蟻,何況他一個遠在遼東的將門。

  「快,回府。」吳襄的聲音嘶啞而急迫。

  ……

  半個時辰後,吳襄的書房。

  「立刻動用最快的渠道,把信送到寧遠,送到三桂手上,告訴他…告訴他…」

  吳襄猛地頓住,看著身邊隨從驚疑不定的眼神:

  「告訴他皇恩浩蕩,務剋期而至,不得有誤,吳家滿門榮辱皆繫於他一身了。」

  隨從被老爺從未有過的失態和眼中那深切的恐懼嚇住了,連忙應聲。

  接過那封重若千鈞的家書,翻身上馬,一鞭狠狠抽下。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入京師的沉沉暮色之中,迅速遠去。

  望著那消失在長街盡頭的快馬,又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一種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將吳襄徹底淹沒。

  他攏了攏冰冷的官袍,步履沉重地回到府中。

  ---


  乾清宮東暖閣的窗後,朱明負手而立,他的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溫和」早已消失不見。

  「十日…」朱明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冰冷的九龍玉佩。

  「吳三桂…關寧鐵騎…朕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落下了,是成為朕手中最鋒利的矛,還是…」

  他的目光投向東北,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座名為「寧遠」的孤城上。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新沏的參茶。

  朱明接過,溫熱的瓷盞熨帖著手心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王大伴。」朱明閉著眼,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老奴在在。」

  「吳襄府邸加派人手,十二時辰輪番盯死,他府中出去的一隻耗子,朕也要知道公母。」

  「尤其是他派往山海關的信使,派人暗中綴上,要確保吳三桂看到的只有密旨。」

  「老奴明白。」王承恩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淨軍的眼線早已布下,吳府上下絕無隱秘可言。」

  「嗯。」朱明淡淡應了一聲。

  隨後他的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明九邊堪輿圖》。

  寧遠的位置,被他用硃砂畫了一個醒目的叉。

  山海關如同鐵鎖,橫亘在遼東與京畿之間。

  他賭的就是多爾袞與豪格的內鬥,按史書上記載,此時他們兩人內鬥基本結束。

  但大清內部的利益劃分短時間內不可能結束。

  朱明賭的就是這個的時間差。

  賭的就是吳三桂那兩萬精兵入京,能成為壓垮李自成攻勢的關鍵籌碼。

  「李若璉那邊范永斗的『暗渠』梳理得如何了?」

  朱明轉向王承恩。

  「回皇爺。」王承恩低聲道:「李指揮同知回報,范永斗為保家族,已將所知和盤托出。」

  「其掌握的走私路線、蒙古部落接頭人、貨物中轉點均已記錄在案。」

  「李大人正在甄別篩選,制定反向輸送戰馬之策,只是…所需啟動銀錢、打通關節、乃至後續運輸護衛,耗費甚巨,且風險極高…」

  「錢?」朱明的嘴角泛起冷笑。

  「抄了這麼多蛀蟲的家,不就是為了用在刀刃上嗎?告訴李若璉,朕撥給他五十萬兩,再調一隊淨軍好手聽他差遣。」

  「一個月,朕給他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後,朕要看到第一批蒙古良馬出現在京營校場上。」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五十萬兩白銀只為買馬,皇帝這是下了血本。

  朱明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夜幕低垂,紫禁城華燈初上,點點燈火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星辰,卻驅不散那無邊的黑暗。

  山海關外,是磨刀霍霍的建虜;西邊,是席捲而來的流寇;這巍巍宮闕之內,是暗流洶湧的朝堂。

  他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之上,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調吳三桂入京,是一步險棋。

  用范永斗的「暗渠」買馬,更是一招險棋。

  抄家所得的錢糧,如同烈火烹油,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卻也埋下了更深的隱患。

  勛貴文官的怨恨在積聚,軍功新貴的胃口被撐大…

  夜,還很長。

  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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