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吳襄
餘下的官員此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慷慨激昂，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朱明沒有等群臣回答，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鋼刀，掃過每一個跪著的官員：
「或你們如此急切地聯名死諫，不惜跪死在朕的宮門，是因為你們家裡也藏著這樣的金山銀山，也怕朕的淨軍踏破你們的府門？」
「臣不敢，臣有罪。」
「陛下明鑑，臣等…臣等是被丁魁楚、廖有亨等人蒙蔽了。」
「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絕無貪墨之事，陛下明鑑！」
「求陛下開恩，臣等糊塗，臣等罪該萬死。」
……
求饒聲、哭喊聲、撇清關係的辯解聲響成一片。
剩下的官員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尊嚴，紛紛以頭搶地。
此時拼了命地與丁魁楚等人劃清界限，仿佛剛才那份慷慨激昂的聯名奏疏是別人硬塞到他們手裡的。
朱明冷冷地看著眼前這群醜態百出的官員。
大明的滅亡既有崇禎之則，可這群「忠心耿耿」大臣怕也是功不可沒。
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群煩人的蒼蠅：
「都滾。」
皇帝的震怒之言本該讓大臣懼怕，可他們此刻卻如同聽到了天籟之音。
剩下的官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了乾清門廣場。
---
日頭西斜，光線透過乾清宮西暖閣的縐紗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明端坐於臨窗的紫檀木椅中，手中則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
王承恩佝僂著身子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暖閣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停在門外，躊躇了片刻，才響起通稟太監帶著顫抖的尖細嗓音：
「啟稟皇上，前遼東總兵、中軍都督府僉事，吳襄吳大人奉召覲見。」
「宣。」
厚重的隔扇門被無聲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身著二品武官常服的老者，腳步略顯滯重地走了進來。
他便是吳襄，吳三桂之父，曾叱吒遼東的老將，如今掛著虛銜在京榮養。
他年約五旬出頭，鬚髮已然花白，古銅色的臉龐上溝壑縱橫，刻滿了風霜與征戰留下的印記。
此刻，這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卻布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惶與忐忑，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幾日京城的風聲鶴唳，他豈能不知。
陳演、魏藻德被下詔獄，嘉定伯府一夜傾覆，丁魁楚、嚴浩這些往日裡跺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重臣。
上午還在乾清宮前慷慨陳詞，下午便已被家產抄沒。
皇帝那柄無情的鍘刀，砍得人頭滾滾，砍得勛貴文官人人自危。
他吳襄雖是將門出身，有子手握重兵在外，但在這位殺紅了眼的皇帝面前，那點依仗又算得了什麼？
皇帝連自己的老丈人都能賜白綾，何況他一個過氣的總兵。
他此刻被召入宮，吉凶難料。
不知是吳家在遼東樹大招風引來了猜忌？還是三桂那邊出了什麼紕漏？
吳襄不敢深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袖中的掌心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臣…臣吳襄，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額頭緊緊貼在金磚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吳襄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裡清晰可聞。
每一秒的沉默，對他而言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吳卿，平身。」
朱明的聲音終於響起，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賜座。」
王承恩搬來一個繡墩，放在吳襄身側，朱明也回到了御案前坐下。
「臣…臣謝陛下隆恩。」
吳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腰背依舊繃得筆直。
朱明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手邊的參茶，輕輕吹了吹。
只是他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吳襄臉上，仿佛在掂量著什麼。
暖閣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吳襄極力壓制卻依舊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遼東…苦寒之地。」
朱明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話題卻跳到了萬里之外。
「寧遠孤懸關外，直面建虜兵鋒，三桂與關寧將士戍邊多年，浴血殺敵，保境安民，勞苦功高，朕心甚慰。」
聽到皇帝提及兒子和關寧軍，吳襄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但警惕之心絲毫未減。
他連忙躬身道：「陛下言重，守土抗虜，乃臣子本分，犬子與關寧將士身受國恩，自當效死。」
「本分…」朱明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然，如今情勢已非遼東一隅可獨善其身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吳襄的心坎上。
「闖逆李自成擁兵數十萬，其前鋒已破潼關，兵鋒直指太原。」
朱明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此獠若破太原，則三晉震動，京畿危如累卵，建虜多爾袞，新喪其主，看似內鬥不休，然其豺狼本性，虎視眈眈，豈會放過此等良機？」
「一旦京師有警，其必引兵叩關，欲行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毒計。」
吳襄的心猛地一沉，皇帝對局勢的判斷竟如此清晰，甚至點破了多爾袞可能趁火打劫的意圖。
緊接著朱明又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冷厲道：
「京師三大營糜爛已久，空額橫行，兵甲朽壞，難堪大用，新募之軍，倉促成伍，未經戰陣，難擋闖賊虎狼之師。」
「朕思之再三，環顧宇內，能解此燃眉之急，挽狂瀾於既倒者…」
朱明的聲音頓了頓，目光鎖定在吳襄的臉上：
「唯有卿之子，吳三桂麾下那支百戰餘生的關寧鐵騎。」
吳襄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關寧鐵騎，皇帝果然盯上了三桂的命根子。
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拒絕，寧遠孤城，是山海關外最後的屏障。
一旦放棄，建虜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再無遮攔。
他們父子兩代心血，關寧將士浴血守護的疆土，豈能輕棄？
朱明沒有等群臣回答，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鋼刀，掃過每一個跪著的官員：
「或你們如此急切地聯名死諫，不惜跪死在朕的宮門，是因為你們家裡也藏著這樣的金山銀山，也怕朕的淨軍踏破你們的府門？」
「臣不敢，臣有罪。」
「陛下明鑑，臣等…臣等是被丁魁楚、廖有亨等人蒙蔽了。」
「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絕無貪墨之事，陛下明鑑！」
「求陛下開恩，臣等糊塗，臣等罪該萬死。」
……
求饒聲、哭喊聲、撇清關係的辯解聲響成一片。
剩下的官員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尊嚴，紛紛以頭搶地。
此時拼了命地與丁魁楚等人劃清界限，仿佛剛才那份慷慨激昂的聯名奏疏是別人硬塞到他們手裡的。
朱明冷冷地看著眼前這群醜態百出的官員。
大明的滅亡既有崇禎之則，可這群「忠心耿耿」大臣怕也是功不可沒。
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群煩人的蒼蠅：
「都滾。」
皇帝的震怒之言本該讓大臣懼怕，可他們此刻卻如同聽到了天籟之音。
剩下的官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了乾清門廣場。
---
日頭西斜，光線透過乾清宮西暖閣的縐紗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明端坐於臨窗的紫檀木椅中，手中則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
王承恩佝僂著身子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暖閣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停在門外，躊躇了片刻，才響起通稟太監帶著顫抖的尖細嗓音：
「啟稟皇上，前遼東總兵、中軍都督府僉事，吳襄吳大人奉召覲見。」
「宣。」
厚重的隔扇門被無聲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身著二品武官常服的老者，腳步略顯滯重地走了進來。
他便是吳襄，吳三桂之父，曾叱吒遼東的老將，如今掛著虛銜在京榮養。
他年約五旬出頭，鬚髮已然花白，古銅色的臉龐上溝壑縱橫，刻滿了風霜與征戰留下的印記。
此刻，這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卻布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惶與忐忑，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幾日京城的風聲鶴唳，他豈能不知。
陳演、魏藻德被下詔獄，嘉定伯府一夜傾覆，丁魁楚、嚴浩這些往日裡跺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重臣。
上午還在乾清宮前慷慨陳詞，下午便已被家產抄沒。
皇帝那柄無情的鍘刀，砍得人頭滾滾，砍得勛貴文官人人自危。
他吳襄雖是將門出身，有子手握重兵在外，但在這位殺紅了眼的皇帝面前，那點依仗又算得了什麼？
皇帝連自己的老丈人都能賜白綾，何況他一個過氣的總兵。
他此刻被召入宮，吉凶難料。
不知是吳家在遼東樹大招風引來了猜忌？還是三桂那邊出了什麼紕漏？
吳襄不敢深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袖中的掌心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臣…臣吳襄，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額頭緊緊貼在金磚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吳襄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裡清晰可聞。
每一秒的沉默，對他而言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吳卿，平身。」
朱明的聲音終於響起，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賜座。」
王承恩搬來一個繡墩，放在吳襄身側，朱明也回到了御案前坐下。
「臣…臣謝陛下隆恩。」
吳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腰背依舊繃得筆直。
朱明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手邊的參茶，輕輕吹了吹。
只是他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吳襄臉上，仿佛在掂量著什麼。
暖閣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吳襄極力壓制卻依舊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遼東…苦寒之地。」
朱明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話題卻跳到了萬里之外。
「寧遠孤懸關外，直面建虜兵鋒，三桂與關寧將士戍邊多年，浴血殺敵，保境安民，勞苦功高，朕心甚慰。」
聽到皇帝提及兒子和關寧軍，吳襄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但警惕之心絲毫未減。
他連忙躬身道：「陛下言重，守土抗虜，乃臣子本分，犬子與關寧將士身受國恩，自當效死。」
「本分…」朱明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然，如今情勢已非遼東一隅可獨善其身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吳襄的心坎上。
「闖逆李自成擁兵數十萬，其前鋒已破潼關，兵鋒直指太原。」
朱明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此獠若破太原，則三晉震動，京畿危如累卵，建虜多爾袞，新喪其主，看似內鬥不休，然其豺狼本性，虎視眈眈，豈會放過此等良機？」
「一旦京師有警，其必引兵叩關，欲行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毒計。」
吳襄的心猛地一沉，皇帝對局勢的判斷竟如此清晰，甚至點破了多爾袞可能趁火打劫的意圖。
緊接著朱明又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冷厲道：
「京師三大營糜爛已久，空額橫行，兵甲朽壞，難堪大用，新募之軍，倉促成伍，未經戰陣，難擋闖賊虎狼之師。」
「朕思之再三，環顧宇內，能解此燃眉之急，挽狂瀾於既倒者…」
朱明的聲音頓了頓，目光鎖定在吳襄的臉上：
「唯有卿之子，吳三桂麾下那支百戰餘生的關寧鐵騎。」
吳襄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關寧鐵騎，皇帝果然盯上了三桂的命根子。
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拒絕，寧遠孤城，是山海關外最後的屏障。
一旦放棄，建虜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再無遮攔。
他們父子兩代心血，關寧將士浴血守護的疆土，豈能輕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