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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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明離開茶攤,可他的腳步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

  算命先生那番預言,襄城伯府馬車碾過的驕橫,還有茶碗碎裂時掌心傳來的刺痛,如此種種像無數條毒蛇在他心頭噬咬。

  「老爺……您的傷……」王承恩佝僂著腰,緊跟在朱明身側。

  他看到朱明指縫間仍在滲出血絲,聲音里滿是擔憂和焦急。

  他想掏帕子,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朱明沒有理會,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傷口。

  算命先生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盤旋——建虜,百年運數,這絕非妄言。

  此人必須查清!

  至於像襄城伯府李國楨這些趴在帝國屍骸上吸髓吮血的蠹蟲,他需要看到更多。

  「李若璉。」朱明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屬下在。」李若璉立刻上前半步,垂首聽命。

  他臉上的偽裝依舊,但眼神深處充滿了警惕。

  剛才茶攤上的驚險一幕,讓他後背的冷汗至今未乾。

  「派人去查那個算命先生的底細,記住不要被發現。」

  「屬下明白,請老爺稍候。」李若璉迅速轉身,對一個扮作閒漢的淨軍暗衛做了幾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那暗衛會意,立刻轉身,如同游魚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旁邊一條小巷。

  沒過多久,那個淨軍便回來了,他隱晦的對李若璉點了點頭。

  「老爺,已安排妥當。」

  朱明「嗯」了一聲,緊接著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緊閉的店鋪和高牆深院。

  「京城裡,最體面的銷金窟在哪裡?」

  李若璉沒有絲毫猶豫,沉聲吐出兩個字:「教坊司。」

  教坊司!

  官妓匯聚之所!

  朝廷禮部下轄,卻早已淪為權貴縱情聲色、行賄納賄、密謀交易的骯髒泥潭。

  朱明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好,就去教坊司。」

  李若璉心頭一凜。

  教坊司?

  那可是龍蛇混雜、權貴雲集之地。

  陛下此刻盛怒未消,情緒極不穩定,貿然過去,風險太大了。

  只不過李若璉深知朱明的決定不容置疑。

  「屬下即刻安排。」

  ……

  深冬的白天格外得短,不過申時末,便已暗淡下來。

  寒風在狹窄的街巷中嗚咽,一個穿著半舊棉襖棉褲,頭戴破氈帽,肩上搭著條汗巾的淨軍悄無聲息地來到崇文門羊肉胡同。

  此人看起來極為老實,臉上又刻意塗抹了些煤灰,活脫脫一個走街串巷的苦力腳夫。

  羊肉胡同狹窄而雜亂,兩側是低矮破舊的民房,空氣中瀰漫著羊膻味和煤煙味。

  那淨軍的目標很明確——胡同深處那間連門板都有些歪斜的小院。

  據線報所述,這地方就是上面要找的那個算命先生居所。

  他沒有直接靠近,而是像真正的腳夫一樣,在胡同口一處背風的牆角蹲了下來。

  之後他從懷裡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慢慢地啃著。

  可雙眼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和進出胡同的人流。

  不久一個拿著夜香桶、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顫巍巍地從旁邊的小院裡走出,看著是準備去倒夜香。

  見此,淨軍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憨厚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迎了上去。

  「大娘,天冷路滑的,要小心啊!」他不由分說,熱情接過老婦人手裡沉甸甸的夜香桶。

  「來,我幫您拎著。」

  老婦人嚇了一跳,當看清是個憨厚的腳夫,才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哎喲,謝謝這位小哥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

  那淨軍拎著桶,自然地跟在老婦人身邊,陪著她慢慢往胡同口專門倒夜香的溝渠走,嘴裡則開始嘮家常。

  「大娘,您住這胡同有些年頭了吧?我瞧這胡同挺深,住的人不少吧?」


  「是啊,住了快二十年嘍。」老婦人感慨道:「這羊肉胡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哦?那您見多識廣嘞!」淨軍適時地奉承一句。

  可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大娘,我聽說咱胡同里住著個挺有學問的先生?具體姓什麼我不太清楚,但聽說是給人算命的。」

  老婦人腳步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眼前憨厚的臉龐,接著她帶著點警惕道:「你問趙先生做什麼?」

  那淨軍憨厚地撓撓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和一絲「崇拜」。

  「唉,不瞞您說,前些日子在街口,聽趙先生給人算命,那話說得……真神了,句句在理。」

  「所以我就尋思著,啥時候攢倆錢,也找先生算一卦,看看這苦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就是不知道先生脾氣咋樣?好說話不?收錢貴不貴?」

  聽他這麼一說,老婦人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些,嘆了口氣道:「趙先生啊……是個好人,有學問,心腸也好。」

  隨後她壓低了些聲音:「你是不知道,他日子過得清苦,就靠擺個卦攤,掙幾個銅板餬口。」

  「可胡同里誰家有個難處,孩子生病沒錢抓藥,老人餓得不行,只要讓他知道了,他寧可自己餓著,也要省下口糧接濟。」

  「上回隔壁劉寡婦家的小子病得快不行了,就是趙先生把最後一點買米的錢拿去抓的藥。」

  「而且我聽說之前有個范大官人派管家來請他,說是重金請他去看風水,你猜怎麼著?他連門都沒讓進,直接給攆走了,趙先生清高著呢!」

  聽聞此言,淨軍心中微動,臉上卻露出驚訝和敬佩:「喲!真是位好先生,那……先生是哪兒人啊?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聽說是南邊來的,紹興府那邊吧?具體哪兒的就不清楚了。」

  老婦人搖搖頭:「也是個苦命人。」

  「有次幫我家幹活時,聽他自己提過一嘴,好像是家裡遭了難,祖父那輩兒被朝廷……唉,冤死的,所以他啊,才對當官的都沒啥好臉色,也不願去沾惹那些富貴人家。」

  紹興府?

  冤死的祖父?

  那淨軍瞬間抓住了關鍵信息。

  緊接著他不動聲色,繼續套話:「原來是這樣……難怪先生一身傲骨,那先生平時在家都忙活啥?就看書?」

  「可不就是看書。」老婦人到了溝渠邊,淨軍幫她倒了夜香。

  「他那破屋子裡,除了炕和灶,就一堆書,寶貝似的。」

  「晚上點著豆大的油燈,一看就是大半夜,有時候還寫寫畫畫的,也不知道寫些啥……」老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

  那淨軍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幫老婦人把空桶拎回去,千恩萬謝地告辭。

  目送老婦人進了院門,他臉上的憨厚瞬間消失,恢復了慣有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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