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四目相對
滾燙渾濁的茶水混著幾縷鮮紅的血絲，順著朱明的手指縫隙流淌下來。
茶水滴落在玄色的衣袍下擺，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此時朱明的手死死地攥著那些碎裂的瓷片。
鋒利的瓷片深深嵌入掌心，可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此刻朱明的神情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唯有收縮到極致的瞳孔能看出些端倪。
建虜，百年新主！
這六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瘋狂炸響。
這個算命先生到底是誰？
他怎麼可能知道知道李自成的結局？
怎麼知道大清的崛起？
這絕不是尋常術士的妄言。
他話語中對李自成「暴虐」、「根基浮淺」的判斷，對建虜「其志在社稷」、「政令通達」、「如臂使指」的精準描述。
甚至那「百年運數」的斷言……這絕非空穴來風。
只有像朱明這樣，從後世靈魂中帶來歷史記憶的人才能知曉未來的軌跡。
難道……難道這世上，除了自己還有第二個知曉歷史走向的人？
或者……此人真有窺視天機之能？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混合著巨大的警惕瞬間攫住了朱明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茶攤里的鬨笑聲和議論聲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愕地投向了朱明。
捏碎茶碗，手上流血，這商賈模樣的「老爺」反應也太大了些吧！
難道是被算命先生的話嚇到了？
唯有那算命先生靜靜看著朱明鮮血淋漓的手，眼底深處那絲微不可查的瞭然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
就在這時，一陣喧囂刺耳的聲響由遠及近，再次打破了茶攤短暫的死寂。
「讓開，都滾開，襄城伯府車駕，不長眼的撞死活該。」
粗魯的呵斥聲伴隨著清脆的馬蹄聲以及車輪碾壓地面的轆轆聲自遠處傳來。
馬車上，襄城伯府的徽記在稀薄的日光下熠熠生輝，刺人眼目。
正是剛才擲出雞骨頭的那輛襄城伯府馬車。
看著似乎辦完了事，此刻正趾高氣揚地準備返回府邸。
家丁們揮舞著馬鞭，如同驅趕蒼蠅般，粗暴地抽打著前方躲閃不及的流民，口中污言穢語不絕。
馬車所過之處，人群如同被劈開的波浪，驚恐地向兩邊翻滾躲避，引起更大的混亂和哭喊。
馬車行至茶攤附近時，速度並未減緩。
車窗那華貴的錦簾再次被掀開一角。
那張帶著驕縱之氣的年輕面孔又露了出來，正是李國楨的愛妾。
此刻她心情似乎不錯，臉上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正低頭逗弄著懷裡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小男孩約莫四五歲，手裡正把玩著一個精緻的金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娘親，外面那些臭烘烘的人還在呀！」
小男孩奶聲奶氣地問，好奇地探頭看向窗外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小臉上沒有害怕，只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嫌棄。
「乖寶兒別看。」女子寵溺地用塗著蔻丹的手指點了點男孩的鼻尖，嬌笑道：「都是些髒東西，看了會污著你的眼。」
她隨手從車廂內的小几上拈起一塊精緻的雲片糕餵到男孩嘴裡，然後自己也拈起一塊，優雅地咬了一口。
馬車前方，一個因為長期飢餓而雙腿浮腫的老者，拄著一根木棍，顫巍巍地想躲開，可動作卻慢了一步。
「找死啊老東西，滾開！」
趕車的車夫眼露凶光，想也不想，手中的馬鞭帶著惡風，「啪」地一聲狠狠抽在老者佝僂的背上。
老者慘叫一聲，一個趔趄撲倒在地，手中的木棍脫手飛出。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虛弱和劇痛而力不從心。
「哈哈哈……」
車裡的男孩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有趣，拍著小手咯咯地笑起來，就連嘴裡的雲片糕渣滓噴了出來都沒發覺。
「好玩，好玩，爹爹家的馬夫好厲害，再抽他，再抽他一下。」
女子也掩著嘴輕笑，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雜耍，不但不阻止，反而帶著縱容的笑意對車夫道：「聽見沒，小少爺讓你再抽一下呢！」
車夫得了主子的令，更加肆無忌憚，獰笑著再次揚起鞭子，朝著地上掙扎的老者狠狠抽下。
就在那裹著鐵絲的鞭梢即將撕裂老者破舊的棉襖瞬間——
「夠了！」
一聲如同受傷雄獅般的暴吼，裹挾著壓抑了整日的滔天怒火，從茶攤角落炸響。
朱明再也無法忍耐，他猛地從長凳上站起。
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條凳，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周身散發出的狂暴氣勢，瞬間席捲了整個茶攤。
他死死地盯住那輛奢華馬車，盯住車窗里那張驕縱的臉和那個拍手嬉笑的孩子。
今日目睹的一切慘狀——凍斃的屍骸、被販賣的女童、被砸碎的孩童頭顱、臉上沾著雞骨的病婦……還有眼前這鞭打老人取樂的暴行，以及那稚嫩童音發出的殘忍命令……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憤怒和，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引爆。
什麼隱忍！
什麼大局！
什麼皇帝的身份！
去他媽的！
他現在只想殺人！
用最血腥方式，將眼前這些披著人皮的禽獸撕成碎片。
將他們施加在百姓身上的痛苦，千倍萬倍地償還。
「錚」朱明藏在直裰下的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
那柄貼身藏匿的的匕首，被他瞬間拔出。
冰冷的刀鋒帶著決絕的殺意，直指那輛近在咫尺的馬車。
他要將那車裡的女人和孩子，連同那囂張的車夫，一同釘死在這骯髒的土地上。
就在那匕首的鋒芒即將離鞘而出，兩道身影以超越常人視覺極限的速度出現在朱明身側。
左邊是李若璉！
他臉上偽裝用的木訥表情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急。
他沒有絲毫猶豫，整個身體如同鐵山般猛地撞向朱明持刀的右臂。
這一撞精準而迅猛，用的不是蠻力，而是軍中擒拿卸力的巧勁，目的只有一個——打偏匕首的刺擊方向。
右邊則是離得最近的那名淨軍侍衛，他反應同樣快如閃電，在朱明拔匕首的瞬間就已撲了上來。
他沒有去碰朱明持刀的手，而是猛地伸出雙臂，如同鐵箍般死死抱住了朱明勁瘦的腰身。
同時他腳下生根，用盡全身力氣向後猛拽，這是軍中標準的「抱腰頂摔」動作，旨在瞬間控制住目標身體重心。
「老爺，不可！」
李若璉的低吼幾乎是貼著朱明的耳根響起，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同時，他撞向朱明臂彎的力道也傳遞著清晰的信息：暴露則前功盡棄，全盤皆輸。
朱明只覺得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擊，一陣酸麻。
同時腰間一緊，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猛地將他向後拖拽，身體的重心瞬間被破壞。
「呃！」朱明發出一聲不甘的悶哼，身體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才被李若璉和那名淨軍侍衛死死架住，穩住身形。
他手中的匕首，終究沒能刺出去。
這電光火石間的變故，快得讓茶攤上的其他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們只看到那個「商行管事」突然暴怒站起，然後被他的「夥計」和「腳夫」給攔腰抱住。
像是在激烈地勸阻什麼，只不過他們並未看清那把已經出鞘的匕首。
襄城伯府的馬車毫無所覺，車夫得意地抽了那老者兩鞭後，在男孩的嬉笑聲中，趾高氣揚地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伏地呻吟的老者。
茶攤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朱明剛才那突如其來的暴怒和可怕的氣勢震懾住了，驚恐地看著被「夥計」們架住的「管事」，大氣都不敢出。
那算命先生依舊靜靜地坐在角落，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本《皇極經世書》，目光低垂，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一行批註小字。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深處顯現出一絲極淡的瞭然和玩味。
朱明被李若璉和淨軍侍衛死死架住，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力量被強行壓制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
掌心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順著緊握的匕首刀柄蜿蜒流下。
滴落在地，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王承恩臉色煞白，幾乎要暈厥過去，唯有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
李若璉緊緊貼在朱明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敲進朱明混亂暴怒的腦海。
「老爺，小不忍則亂大謀，闖軍和韃子的探子可能就在附近，這裡不知道有多少暗哨盯著。」
「您一動，全盤皆輸，老爺，襄城伯府跑不了的。」
闖軍和韃子！
這五個字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朱明心中的部分火焰，但也讓剩下的怒火燃燒得更加冰冷刺骨。
他牙關緊咬，握著匕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縫間的鮮血流得更急。
他極其艱難的轉頭，不再看馬車消失的方向，而是又看向角落那個依舊安靜看書的青袍身影上。
算命先生似是感受到了這幾乎化為實質的目光。
他再次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一邊是翻江倒海、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暴怒與殺機！
一邊是古井無波、如同深淵寒潭般的沉靜與洞徹！
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無聲的硝煙瀰漫開來，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茶攤上殘餘的茶客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算命先生迎著朱明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目光，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只是他的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細微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他又低下頭目光落回書卷，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視從未發生。
只有他指尖在書頁上無意識划過的軌跡似乎比之前更加深了幾分。
茶水滴落在玄色的衣袍下擺，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此時朱明的手死死地攥著那些碎裂的瓷片。
鋒利的瓷片深深嵌入掌心，可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此刻朱明的神情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唯有收縮到極致的瞳孔能看出些端倪。
建虜，百年新主！
這六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瘋狂炸響。
這個算命先生到底是誰？
他怎麼可能知道知道李自成的結局？
怎麼知道大清的崛起？
這絕不是尋常術士的妄言。
他話語中對李自成「暴虐」、「根基浮淺」的判斷，對建虜「其志在社稷」、「政令通達」、「如臂使指」的精準描述。
甚至那「百年運數」的斷言……這絕非空穴來風。
只有像朱明這樣，從後世靈魂中帶來歷史記憶的人才能知曉未來的軌跡。
難道……難道這世上，除了自己還有第二個知曉歷史走向的人？
或者……此人真有窺視天機之能？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混合著巨大的警惕瞬間攫住了朱明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茶攤里的鬨笑聲和議論聲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愕地投向了朱明。
捏碎茶碗，手上流血，這商賈模樣的「老爺」反應也太大了些吧！
難道是被算命先生的話嚇到了？
唯有那算命先生靜靜看著朱明鮮血淋漓的手，眼底深處那絲微不可查的瞭然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
就在這時，一陣喧囂刺耳的聲響由遠及近，再次打破了茶攤短暫的死寂。
「讓開，都滾開，襄城伯府車駕，不長眼的撞死活該。」
粗魯的呵斥聲伴隨著清脆的馬蹄聲以及車輪碾壓地面的轆轆聲自遠處傳來。
馬車上，襄城伯府的徽記在稀薄的日光下熠熠生輝，刺人眼目。
正是剛才擲出雞骨頭的那輛襄城伯府馬車。
看著似乎辦完了事，此刻正趾高氣揚地準備返回府邸。
家丁們揮舞著馬鞭，如同驅趕蒼蠅般，粗暴地抽打著前方躲閃不及的流民，口中污言穢語不絕。
馬車所過之處，人群如同被劈開的波浪，驚恐地向兩邊翻滾躲避，引起更大的混亂和哭喊。
馬車行至茶攤附近時，速度並未減緩。
車窗那華貴的錦簾再次被掀開一角。
那張帶著驕縱之氣的年輕面孔又露了出來，正是李國楨的愛妾。
此刻她心情似乎不錯，臉上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正低頭逗弄著懷裡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小男孩約莫四五歲，手裡正把玩著一個精緻的金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娘親，外面那些臭烘烘的人還在呀！」
小男孩奶聲奶氣地問，好奇地探頭看向窗外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小臉上沒有害怕，只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嫌棄。
「乖寶兒別看。」女子寵溺地用塗著蔻丹的手指點了點男孩的鼻尖，嬌笑道：「都是些髒東西，看了會污著你的眼。」
她隨手從車廂內的小几上拈起一塊精緻的雲片糕餵到男孩嘴裡，然後自己也拈起一塊，優雅地咬了一口。
馬車前方，一個因為長期飢餓而雙腿浮腫的老者，拄著一根木棍，顫巍巍地想躲開，可動作卻慢了一步。
「找死啊老東西，滾開！」
趕車的車夫眼露凶光，想也不想，手中的馬鞭帶著惡風，「啪」地一聲狠狠抽在老者佝僂的背上。
老者慘叫一聲，一個趔趄撲倒在地，手中的木棍脫手飛出。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虛弱和劇痛而力不從心。
「哈哈哈……」
車裡的男孩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有趣，拍著小手咯咯地笑起來，就連嘴裡的雲片糕渣滓噴了出來都沒發覺。
「好玩，好玩，爹爹家的馬夫好厲害，再抽他，再抽他一下。」
女子也掩著嘴輕笑，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雜耍，不但不阻止，反而帶著縱容的笑意對車夫道：「聽見沒，小少爺讓你再抽一下呢！」
車夫得了主子的令，更加肆無忌憚，獰笑著再次揚起鞭子，朝著地上掙扎的老者狠狠抽下。
就在那裹著鐵絲的鞭梢即將撕裂老者破舊的棉襖瞬間——
「夠了！」
一聲如同受傷雄獅般的暴吼，裹挾著壓抑了整日的滔天怒火，從茶攤角落炸響。
朱明再也無法忍耐，他猛地從長凳上站起。
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條凳，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周身散發出的狂暴氣勢，瞬間席捲了整個茶攤。
他死死地盯住那輛奢華馬車，盯住車窗里那張驕縱的臉和那個拍手嬉笑的孩子。
今日目睹的一切慘狀——凍斃的屍骸、被販賣的女童、被砸碎的孩童頭顱、臉上沾著雞骨的病婦……還有眼前這鞭打老人取樂的暴行，以及那稚嫩童音發出的殘忍命令……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憤怒和，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引爆。
什麼隱忍！
什麼大局！
什麼皇帝的身份！
去他媽的！
他現在只想殺人！
用最血腥方式，將眼前這些披著人皮的禽獸撕成碎片。
將他們施加在百姓身上的痛苦，千倍萬倍地償還。
「錚」朱明藏在直裰下的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
那柄貼身藏匿的的匕首，被他瞬間拔出。
冰冷的刀鋒帶著決絕的殺意，直指那輛近在咫尺的馬車。
他要將那車裡的女人和孩子，連同那囂張的車夫，一同釘死在這骯髒的土地上。
就在那匕首的鋒芒即將離鞘而出，兩道身影以超越常人視覺極限的速度出現在朱明身側。
左邊是李若璉！
他臉上偽裝用的木訥表情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急。
他沒有絲毫猶豫，整個身體如同鐵山般猛地撞向朱明持刀的右臂。
這一撞精準而迅猛，用的不是蠻力，而是軍中擒拿卸力的巧勁，目的只有一個——打偏匕首的刺擊方向。
右邊則是離得最近的那名淨軍侍衛，他反應同樣快如閃電，在朱明拔匕首的瞬間就已撲了上來。
他沒有去碰朱明持刀的手，而是猛地伸出雙臂，如同鐵箍般死死抱住了朱明勁瘦的腰身。
同時他腳下生根，用盡全身力氣向後猛拽，這是軍中標準的「抱腰頂摔」動作，旨在瞬間控制住目標身體重心。
「老爺，不可！」
李若璉的低吼幾乎是貼著朱明的耳根響起，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同時，他撞向朱明臂彎的力道也傳遞著清晰的信息：暴露則前功盡棄，全盤皆輸。
朱明只覺得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擊，一陣酸麻。
同時腰間一緊，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猛地將他向後拖拽，身體的重心瞬間被破壞。
「呃！」朱明發出一聲不甘的悶哼，身體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才被李若璉和那名淨軍侍衛死死架住，穩住身形。
他手中的匕首，終究沒能刺出去。
這電光火石間的變故，快得讓茶攤上的其他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們只看到那個「商行管事」突然暴怒站起，然後被他的「夥計」和「腳夫」給攔腰抱住。
像是在激烈地勸阻什麼，只不過他們並未看清那把已經出鞘的匕首。
襄城伯府的馬車毫無所覺，車夫得意地抽了那老者兩鞭後，在男孩的嬉笑聲中，趾高氣揚地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伏地呻吟的老者。
茶攤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朱明剛才那突如其來的暴怒和可怕的氣勢震懾住了，驚恐地看著被「夥計」們架住的「管事」，大氣都不敢出。
那算命先生依舊靜靜地坐在角落，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本《皇極經世書》，目光低垂，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一行批註小字。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深處顯現出一絲極淡的瞭然和玩味。
朱明被李若璉和淨軍侍衛死死架住，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力量被強行壓制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
掌心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順著緊握的匕首刀柄蜿蜒流下。
滴落在地，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王承恩臉色煞白，幾乎要暈厥過去，唯有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
李若璉緊緊貼在朱明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敲進朱明混亂暴怒的腦海。
「老爺，小不忍則亂大謀，闖軍和韃子的探子可能就在附近，這裡不知道有多少暗哨盯著。」
「您一動，全盤皆輸，老爺，襄城伯府跑不了的。」
闖軍和韃子！
這五個字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朱明心中的部分火焰，但也讓剩下的怒火燃燒得更加冰冷刺骨。
他牙關緊咬，握著匕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縫間的鮮血流得更急。
他極其艱難的轉頭，不再看馬車消失的方向，而是又看向角落那個依舊安靜看書的青袍身影上。
算命先生似是感受到了這幾乎化為實質的目光。
他再次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一邊是翻江倒海、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暴怒與殺機！
一邊是古井無波、如同深淵寒潭般的沉靜與洞徹！
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無聲的硝煙瀰漫開來，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茶攤上殘餘的茶客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算命先生迎著朱明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目光，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只是他的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細微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他又低下頭目光落回書卷，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視從未發生。
只有他指尖在書頁上無意識划過的軌跡似乎比之前更加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