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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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綢,包裹住了整個京城,寒風在狹窄曲折的街巷中肆虐穿行。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剩下更夫單調而遙遠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崇文門外,靠近城牆根的一條僻靜胡同深處。

  這座原本屬於光祿寺少卿張雲漢的三進宅院,此刻被數十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數十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將這座宅邸圍得水泄不通,隔絕了一切窺探的可能。

  空氣凝固,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連呼嘯的寒風似乎都在此凝固。

  王承恩站在宅院的正中,身上裹著厚重的黑色大氅,花白的鬢角在火把跳躍的光芒下染上一層詭異的橘紅。

  他手裡緊緊攥著朱明賜下的那方羊脂白玉鎮紙,冰冷的觸感透過厚厚的手套傳來,仿佛是他此刻唯一的力量源泉。

  火光映照著他蒼老而刻板的臉,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執行皇命的漠然。

  「搜,掘地三尺得搜,重點搜索廚房和後院。」王承恩的聲音乾澀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聽到命令,錦衣衛瞬間散開。

  沉重的腳步聲、器物翻倒的碰撞聲、門板被暴力踹開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如同驚雷炸響。

  這座平日裡還算體面的宅邸此時已經陷入了混亂和恐慌。

  幾個睡眼惺忪的下人被錦衣衛粗暴地從被窩裡拖出來,按倒在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嚇得魂飛魄散。

  此刻他們連哭喊都噎在喉嚨里,只剩下篩糠般的顫抖。

  目標迅速鎖定在後院廚房旁一個堆放雜物且散發著濃烈酸腐氣味的角落。

  走近一看,那裡有一口半人高粗陶製成的醃菜大缸。

  缸口用一塊沉重的青石板死死壓著,仿佛壓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搬開石板!」王承恩下令。

  兩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上前,合力將沉重的石板挪開。

  「哐當」一聲悶響,石板落地。

  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酸臭味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熏得周圍的錦衣衛都微微皺眉。

  「挖!」王承恩面無表情,目光死死盯著那口散發著惡臭的缸。

  錦衣衛用帶來的鐵鍬和鐵鎬開始挖掘缸底和周圍的泥土。

  濕冷的泥土被不斷翻起,混雜著腐爛醃菜的黑水和令人窒息的惡臭,彌散在空氣之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可此處除了泥土和爛菜,一無所獲。

  旁邊被按在地上的一個老僕,似乎是這裡的管家,只見他抖得如同風中秋葉道:「各……各位官爺……這……這就是個醃菜缸,底下……底下啥也沒有,張公公他……」

  王承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

  見此,那老僕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而他的褲襠也在瞬間濕透,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繼續挖,給我挖穿它。」王承恩不為所動,聲音冰冷如鐵。

  鐵鎬和鐵鍬更加用力地揮舞起來,帶著一種發泄般的狠厲。

  深褐色的泥土被不斷刨開,坑越來越深。

  突然「鐺」的一聲響起!

  一名錦衣衛手中的鐵鎬似乎重重磕在了一個極其堅硬的東西上。

  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止。

  王承恩的瞳孔驟然收縮,幾名錦衣衛立刻放下工具,如同獵犬般撲到坑邊,用手飛快地扒開周圍的泥土。

  火把跳躍的光芒下,深褐色的泥土中,赫然露出了一個黑乎乎且稜角分明的邊角!

  「是箱子!」一名錦衣衛低吼,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的沙啞。

  很快一口長約三尺、寬兩尺、高約一尺半的厚重樟木箱被從近三尺深的泥土中硬生生拖拽了出來。

  箱子表面沾滿了污泥和腐爛的菜葉,而箱口處還掛著一把巨大的黃銅鎖。

  這把鎖在火把的光芒下閃爍著幽暗而詭異的光澤。

  「砸開!」王承恩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急促和冰冷。


  一名錦衣衛舉起手中的沉重鐵錘,對著銅鎖的鎖芯位置運足力氣狠狠砸下。

  「哐當」一聲巨響,銅鎖應聲斷裂。

  緊接著箱蓋被猛地打開,箱子裡有一層油布,掀開之後耀眼的銀光從箱口傾瀉而出。

  這亮光映亮了周圍錦衣衛們的臉龐,也狠狠刺痛了王承恩渾濁的雙眼。

  整個箱子全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五十兩官錠雪花銀。

  一層層密密麻麻的,如同無數隻貪婪的眼睛在眨動。

  那銀錠特有的財富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酸菜的腐臭,形成一種極其怪誕而又令人作嘔的氣味。

  粗略看去,這滿滿一箱,至少數千兩之巨,足以讓無數人為之瘋狂。

  此時坑洞旁一名錦衣衛喊道:「王公公,這底下似乎還有。」

  「挖,給我繼續挖!」隨著王承恩的命令,那些錦衣衛揮動鋤鎬的速度愈發快了。

  很快六口相同的箱子被挖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饒是王承恩心中早有預料,也被這巨額的財富驚得倒吸一口冷氣,胸腔里更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醃菜缸,好一個醃菜缸!

  張雲漢,好一個「清廉」的光祿寺少卿!

  這每一錠銀子,都浸透了凍斃宮娥的冤魂和民脂民膏的血淚。

  「抬走!」王承恩猛地回過神,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微微發顫。

  「連箱子一起抬進宮,抬到乾清宮面呈聖上。」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掃過六口沉甸甸的箱子,又掃過旁邊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管家和下人們。

  王承恩的眼中沒有絲毫憐憫,接著喝道:「此間人等全部鎖拿,押入東廠候審,此宅,即刻查封。」

  錦衣衛們紛然允命,一部分人鎖拿人犯,還有一部分人抬銀箱。

  一隻樟木銀箱要四名壯漢合力才能勉強抬起,而這裡足足有六箱。

  忙活了好一會兒,一行人抬著六口口沉重的箱子,迅速消失在崇文門口。

  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刺骨的冰冷。

  ---

  乾清宮暖閣。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股混雜著泥土腥氣、刺鼻酸腐和冰冷金屬氣息的怪風猛地灌入,瞬間沖淡了暖爐的融融熱意。

  王承恩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與滿身風塵率先踏入。

  他身後二十四名健壯的錦衣衛抬著六口沉重無比的樟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

  箱子「咚」地一聲悶響,重重落在暖閣中央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震得燭火都搖曳了一下。

  「陛下,贓銀都起出來了。」

  王承恩的聲音帶著沙啞和一種完成血腥任務的沉重。

  朱明緩緩從御案後的陰影中站起身。

  他沒有看王承恩,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牢牢盯在那六口散發著惡臭的箱子上。

  濃烈的酸腐氣味撲面而來,熏人慾嘔。

  然朱明仿佛渾然未覺,一步步走近,他走的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如同踏在累累白骨之上。

  終於他走到箱子前,停下!

  俯視著箱內那碼放整齊的官銀,朱明的臉色陰沉得嚇人。

  火光跳躍,在銀錠表面投下了流動的光斑,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張雲漢的罪惡,亦是在嘲笑著大明的腐朽。

  張雲漢的供詞——「凍斃宮娥三十七人」——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噬咬著朱明的神經。

  這每一錠銀子,都浸透了那些無辜少女的鮮血,與周奎那虛偽的「三千兩」許諾形成了最辛辣的諷刺。

  一股混雜著暴怒、噁心、狂躁、還有一絲扭曲的複雜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朱明胸腔里瘋狂衝撞。

  下一刻,他猛地彎下腰,伸出雙手,不顧那箱沿沾染的污泥和腐爛污穢,一左一右抓起兩錠沉甸甸的五十兩官銀。

  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穿透皮膚,刺入骨髓。

  那沉甸甸的分量,像兩塊沾血的冰坨,壓在他的掌心。

  朱明死死攥著,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龍般暴凸而起。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朱明做了一件極其瘋狂也極其宣洩的舉動!

  只見他竟猛地抬腳,踏入了那散發著惡臭的銀箱之中。

  「咔嚓!咯吱!」幾塊銀錠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摩擦和擠壓聲,如同骨骼斷裂的呻吟。

  朱明就那樣站在滿箱的銀錠之上。

  污泥沾染了他玄色的袍角,腐爛的酸臭氣息如同毒霧般包裹著他。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這片流淌著罪惡光澤的「銀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給一旁的王承恩和抬箱的錦衣衛們全都驚呆了,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銀箱中的皇帝。

  良久,朱明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極致的疲憊和看透這腐朽本質後的的迷茫。

  他抬起手看著手中兩錠沾著污泥的銀子,又看看腳下這片閃爍著冰冷光澤的「銀山」。

  一個嘶啞、疲憊的聲音在死寂的暖閣中緩緩響起,如同來自九幽的嘆息,又如同對這腐朽末世最後的宣判:

  「這才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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