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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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窗紙透著層青灰色的微光,偏房裡還飄著灶膛餘燼的暖意。

  李長庚剛動了動身子,身側的李樵月便醒了,眼睫顫了顫,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醒了?我這就去灶上把昨晚留的饃熱了。」

  她動作麻利地起身,借著油燈的光攏了攏頭髮,灶房的方向已隱約傳來動靜。

  這幾日她總起得比旁人早,就為了能在開飯前先給弟弟熱好吃食。

  粗瓷碗裡,雜糧饃被蒸得暄軟,最上頭還臥著個金黃的蛋,油光順著蛋白的紋路往下淌。

  這東西金貴得很,尋常人家逢年過節都未必捨得吃,定是姐姐又跟張嬸說了不少好話才討來的。

  李長庚望著那枚蛋,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這些年姐弟倆顛沛流離,別說是整顆的蛋,就連摻了麩皮的窩頭都常常分著吃。

  如今不過安穩三日,姐姐卻把最好的都留給他,自己怕是一口沒碰。

  三兩口吃完,溫熱的食物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空蕩蕩的胃,也燙熱了心口。

  指尖攥了攥,暗下決心:「這武道之路,他必須走通。」

  「不僅要練出能護住自己的本事,更要讓姐姐往後能直起腰杆過日子,不必再為一點吃食就小心翼翼看人臉色。」

  李長庚對著收拾碗筷的姐姐道:「姐,我去演武場了。」

  「去吧,練得累了就歇歇,別硬撐。」李樵月擦著碗沿叮囑,眼裡滿是放心。

  推開房門,晨霧正順著牆根漫進來,帶著草木的清寒。

  演武場的青石板凝著層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李長庚走到常練的角落,深吸一口氣,擺出土元樁的架子。

  不過三日功夫,丹田那股暖意已如溫水漫過堤岸,順著經脈淌得愈發順暢,骨縫間的滯澀感幾乎消弭殆盡,只餘下一種蓄勢待發的飽滿。

  他知道,突破就在今日。

  周圍漸漸聚起幾個一同入館的新人,都是這幾日常湊在他身邊討教的少年。

  李長庚練樁時總帶著股常人難及的專注,偶爾見誰姿勢錯了,也會低聲提點兩句「腰再沉半寸」「氣別浮在胸口」,一來二去,眾人都願與他親近。

  「長庚兄今日氣勢好像更盛了?」一個圓臉少年搓著手呵出白氣,眼裡滿是驚嘆,「我連膝蓋都還沒站穩呢,你這才三天……」

  話音未落,便見李長庚周身氣血陡然一凝,原本舒展的筋骨忽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脊背微微震顫,每一寸肌肉都在規律地起伏,仿佛有股無形的力從地底湧來,順著雙腳往上爬,最後匯聚在丹田處,「嗡」的一聲炸開!

  那一刻,朝陽恰好躍過牆頭,金輝潑灑在演武場上。

  李長庚緩緩收勢,吐出口濁氣,只覺渾身筋骨鬆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股沉穩的力道。

  土元樁,成了!

  周圍響起一片倒抽氣聲,圓臉少年張著嘴半天合不攏:「成、成了?這才三天啊!」

  要知道,館裡老人常說,能在半月內摸到樁法門徑就算天賦不錯,像李長庚這樣三日功成的,簡直聞所未聞。

  李長庚望著天邊那輪金燦燦的太陽,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三日來,他幾乎是以燃盡心力的架勢在練樁,丹田的暖意從涓涓細流匯成奔涌的溪。

  積累早已到了極致,此刻突破倒像是水到渠成,並無太多驚心動魄的激盪。

  李長庚抬手抹了把額頭的薄汗,心裡清明得很。

  不過是入了個門,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成就。

  於師兄說了,這只是踏入內院的門檻,往後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周圍的少年們早已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道喜的話。

  「長庚兄,你這也太厲害了!三日就成了,往後可得多帶帶我們!」

  「恭喜恭喜,這下內院是穩了!」

  李長庚拱手回禮,語氣謙和:「僥倖罷了,也是各位平日互相切磋,才有這點進益。」

  客氣幾句後,他抬眼望了望日頭,離飯點還有段時辰,便想著先回屋歇歇。

  剛走到偏房門口,就見王嬸子從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個空木盆。


  這王嬸子是負責雜院清掃的,李長庚住進來後常碰見,偶爾也會幫她搬些重物,彼此還算相熟。

  「王嬸子好。」李長庚笑著打招呼。

  王嬸子腳步頓了頓,臉上勉強擠出點笑意,聲音有些含糊:「長庚啊,練完了?」

  那笑容看著有些僵硬,卻也沒什麼格外不對勁的地方,李長庚只當她是累了,應了聲「嗯」,便沒再多想。

  李長庚剛掀開門帘,就見姐姐李樵月坐在床沿,手裡捏著針線,眼神卻有些發怔,眉頭微微蹙著,臉上攏著層說不出的惆悵,連他進來都沒察覺。

  「姐。」他輕喚一聲。

  李樵月猛地回神,那抹愁緒像被風吹散般瞬間褪去,臉上立刻堆起笑,起身時手忙腳亂地把針線簍往旁邊推了推。

  「阿弟回來啦?練得怎麼樣?看你滿頭汗,快擦擦。」她說著就去拿桌邊的布巾,又絮絮叨叨地問,「是不是餓了?灶上應該快開飯了,要不我先去給你端點熱水?」

  語速又快又急,明顯是想把方才那點異樣蓋過去。

  李長庚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

  那不是累的,倒像是剛憋回去的濕意。

  李長庚心頭一沉,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得緩了些:「姐,出什麼事了?」

  李樵月眼神閃爍,避開他的目光:「沒、沒事啊,能有什麼事?就是想著你練了一早上,怕你累著。」

  「王嬸子剛從這兒出去。」李長庚緩緩開口,目光定在姐姐臉上,「是不是有人為難你了?」

  他就這一個親人了,當初在破廟裡護著他的是姐姐,如今好不容易安穩下來。

  誰要是敢欺負她,就算拼了這剛練出的本事,他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李樵月垂著眼帘,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半晌沒說話,只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情緒。

  李長庚看著她這模樣,心裡愈發肯定事不簡單。

  放緩了語氣,走到姐姐身邊,聲音裡帶著剛突破後的沉穩底氣:「姐,你別憋在心裡,方才我練樁已經成了,於師兄說過,樁法成了就能進內院。」

  李長庚抬手輕輕拍了拍姐姐的胳膊,目光堅定:「進了內院,我就能學更厲害的本事,往後有我在,誰也別想再讓你受半分委屈,我保證。」

  這話像顆定心丸,李樵月終於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掉淚,只是咬著唇道:「阿弟……」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李長庚見狀,也知曉問不出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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