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土元樁
腳步聲漸近，於煉已走到演武場中央站定。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幾個少年時，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銳利，卻並無倨傲。
「我是內門師兄於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今日由我演示五炁歸元樁。」
於煉略一停頓，直接切入正題：「這樁法分五個分支，能精通任意其一，便算過了入門關。」
說著，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沉腰屈膝，雙手虛握於腹前，掌心朝內似捧無形之氣，脊背挺直如弓，周身透著股沉穩厚重：
「這是『土元樁』，意守丹田，讓氣血如泥土下沉，夯實根基，強腰膝、固臟腑，是最穩的路子。」
演示完這樁，他收勢站直，語速加快：「其餘四樁各有側重，比如木衍樁主舒展，如藤蔓攀援，練敏捷與纏勁，金銳樁重爆發……」
於煉收勢站定，氣息平穩如常，目光掃過場中少年，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武館只給你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後樁法若能成，便准入內院，算我振威武館真正的同門，成不了的，自行離開便是。」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幾個少年臉上，話裡帶著點冷意：「你們當中，多半是沒被仙師選上仙苗的。」
「仙道走不通，武道這條路就擺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全看你們自己爭不爭氣。」
說完，於煉轉頭看向一旁的劉管事，吩咐道：「把樁法副本發下去，讓他們回去好生琢磨。」
劉管事連忙躬身應道：「是，於師兄。」
說著便轉身往帳房方向走去，腳步輕快，顯然不敢怠慢。
領了功法副本，李長庚尋了處靠牆的僻靜角落。
新制的麻紙帶著草木漿的清香，邊角裁切得整整齊齊，封面上「五炁歸元樁」五個小楷筆力遒勁，透著股不容輕慢的肅穆。
指尖拂過紙面，翻開首頁，一行墨字映入眼帘：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煉體者，非強筋肉，乃奪天地之炁，融自身之骨，是以靜為動根，動為靜用。」
再往下翻，關於土元樁的註解更見精深：
「土承萬物，其性沉潛。」
「站樁如立地脈，需知形不動而意不止，意如深潭映月，清而不濁，氣似地心熔漿，沉而不僵。」
李長庚指尖頓在紙頁上，目光凝注。
這些字句看似玄奧，卻像一把鑰匙，將方才於煉演示時的細節串了起來。
合上冊子，走到空地上，望著演武場中央那截被打斷的木樁，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想起以往……
後心被磚塊砸中的劇痛還殘留在記憶里，姐姐抱著他時顫抖的肩膀、巷口婦人崩潰的哭聲、富戶家狗都比窮人性金貴的世道……
這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仙道也好，武道也罷……」他低聲自語，拳頭在袖中悄然攥緊，「我不能再像螻蟻一樣任人碾踩。」
「至少要能護著姐姐，護著自己，不再為一口吃食就賭上性命。」
念及此，李長庚依著要訣擺出土元樁的架子。
沉腰時默念「土承萬物，其性沉潛」，刻意讓脊椎如老樹紮根，每一寸骨骼都似與地面相連。
屈膝時想起「形不動而意不止」，便收束雜念，專注於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流。
風從演武場東側穿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擦著他衣角飛過。
李長庚身形未動分毫，只覺丹田處那絲溫熱漸漸擴散，順著經脈緩緩流淌……
……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三天。
武館管三餐，糙米飯混著雜糧，偶爾能見到點青菜葉。
晚上姐弟倆擠在雜院一間簡陋的偏房裡，雖只是鋪著乾草的硬板床，四面牆縫還漏風，卻已是他們這些年難得的安穩。
李長庚這三日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撲在了土元樁上，從清晨天未亮練到暮色沉沉，丹田那股溫熱日漸明顯，經脈里的滯澀感也消了大半。
尤其今夜站樁時，他清晰感覺到氣血在骨縫間輕輕震顫，像春雪遇暖時的消融，冥冥中有種預感。
明日，或許就能摸到入門的門檻。
入夜，偏房裡點著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李長庚看著坐在床沿補衣裳的姐姐，忽然愣了愣。
不過三天功夫，李樵月像是換了個人。
先前在破廟裡時，她臉上總蒙著層揮不去的疲憊與愁苦，眼窩深陷，顴骨微微凸起，嘴唇常年乾裂，連眼神都帶著股驚弓之鳥般的怯懦，仿佛風一吹就要散架。
可如今，三餐飽腹讓她臉頰漸漸有了點肉，氣色也紅潤起來。
原本被凍得發紫的唇瓣透著淡淡的粉，幾縷洗得柔軟的碎發垂在頰邊，映著油燈的光，竟顯出幾分柔和的光暈。
她低頭穿針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動作沉穩又專注，再不見從前那種時刻緊繃的惶急。
「阿弟，你今日練得晚了，餓不餓？」
李樵月縫好最後一針，抬手把線咬斷，笑著轉頭看他，眼角眉梢都帶著點鬆快的暖意：「灶上張嬸特意給我留了塊雜糧饃，還裹了點鹹菜，我去給你熱乎熱乎？」
她說著便要起身，李長庚才注意到她圍裙兜里鼓鼓囊囊的，顯然不止一塊饃。
這幾日姐姐在灶上幫工，手腳麻利又嘴甜，跟後廚的嬸子們處得極好，總有人悄悄給她塞些吃的，她自己捨不得動，全留著晚上帶回來給他。
燈光落在她臉上，李長庚忽然發現，姐姐的眉眼其實生得很周正，只是從前被窮苦和奔波磋磨得失了光彩。
如今稍稍安穩，那點被掩住的秀氣便像雨後新芽般冒了出來，雖算不得絕色，卻自有一種乾淨又溫和的美。
李長庚目光落在姐姐圍裙兜里那鼓囊囊的樣子，喉結輕輕動了動。
這幾日練樁耗費心神不說，筋骨拉伸時更是耗損氣力，白日裡那點雜糧飯早就消化乾淨，此刻腹中空空如也，確實該墊墊肚子。
「那就……吃一點吧。」他應聲時，聲音裡帶著點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卻掩不住眼底的暖意，「辛苦姐了，還總想著給我留著。」
練武本就靠氣血撐著，夜裡加些吃食，才能讓白日耗損的力氣慢慢補回來，這點道理，他這幾日早已琢磨明白。
而眼下這份安穩，恰恰能讓他心無旁騖地攢足氣力往前沖。
至少現在，他們不用再在寒風裡縮著，不用為一口吃食拼盡全力，這樣就很好了。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幾個少年時，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銳利，卻並無倨傲。
「我是內門師兄於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今日由我演示五炁歸元樁。」
於煉略一停頓，直接切入正題：「這樁法分五個分支，能精通任意其一，便算過了入門關。」
說著，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沉腰屈膝，雙手虛握於腹前，掌心朝內似捧無形之氣，脊背挺直如弓，周身透著股沉穩厚重：
「這是『土元樁』，意守丹田，讓氣血如泥土下沉，夯實根基，強腰膝、固臟腑，是最穩的路子。」
演示完這樁，他收勢站直，語速加快：「其餘四樁各有側重，比如木衍樁主舒展，如藤蔓攀援，練敏捷與纏勁，金銳樁重爆發……」
於煉收勢站定，氣息平穩如常，目光掃過場中少年，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武館只給你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後樁法若能成，便准入內院，算我振威武館真正的同門，成不了的，自行離開便是。」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幾個少年臉上，話裡帶著點冷意：「你們當中，多半是沒被仙師選上仙苗的。」
「仙道走不通，武道這條路就擺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全看你們自己爭不爭氣。」
說完，於煉轉頭看向一旁的劉管事，吩咐道：「把樁法副本發下去，讓他們回去好生琢磨。」
劉管事連忙躬身應道：「是，於師兄。」
說著便轉身往帳房方向走去，腳步輕快，顯然不敢怠慢。
領了功法副本，李長庚尋了處靠牆的僻靜角落。
新制的麻紙帶著草木漿的清香，邊角裁切得整整齊齊，封面上「五炁歸元樁」五個小楷筆力遒勁，透著股不容輕慢的肅穆。
指尖拂過紙面，翻開首頁，一行墨字映入眼帘：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煉體者，非強筋肉，乃奪天地之炁，融自身之骨，是以靜為動根，動為靜用。」
再往下翻，關於土元樁的註解更見精深：
「土承萬物，其性沉潛。」
「站樁如立地脈，需知形不動而意不止，意如深潭映月，清而不濁，氣似地心熔漿，沉而不僵。」
李長庚指尖頓在紙頁上，目光凝注。
這些字句看似玄奧，卻像一把鑰匙，將方才於煉演示時的細節串了起來。
合上冊子，走到空地上，望著演武場中央那截被打斷的木樁，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想起以往……
後心被磚塊砸中的劇痛還殘留在記憶里，姐姐抱著他時顫抖的肩膀、巷口婦人崩潰的哭聲、富戶家狗都比窮人性金貴的世道……
這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仙道也好，武道也罷……」他低聲自語，拳頭在袖中悄然攥緊，「我不能再像螻蟻一樣任人碾踩。」
「至少要能護著姐姐，護著自己，不再為一口吃食就賭上性命。」
念及此，李長庚依著要訣擺出土元樁的架子。
沉腰時默念「土承萬物，其性沉潛」，刻意讓脊椎如老樹紮根，每一寸骨骼都似與地面相連。
屈膝時想起「形不動而意不止」，便收束雜念，專注於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流。
風從演武場東側穿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擦著他衣角飛過。
李長庚身形未動分毫，只覺丹田處那絲溫熱漸漸擴散，順著經脈緩緩流淌……
……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三天。
武館管三餐，糙米飯混著雜糧，偶爾能見到點青菜葉。
晚上姐弟倆擠在雜院一間簡陋的偏房裡，雖只是鋪著乾草的硬板床，四面牆縫還漏風，卻已是他們這些年難得的安穩。
李長庚這三日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撲在了土元樁上，從清晨天未亮練到暮色沉沉，丹田那股溫熱日漸明顯，經脈里的滯澀感也消了大半。
尤其今夜站樁時，他清晰感覺到氣血在骨縫間輕輕震顫，像春雪遇暖時的消融，冥冥中有種預感。
明日，或許就能摸到入門的門檻。
入夜，偏房裡點著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李長庚看著坐在床沿補衣裳的姐姐，忽然愣了愣。
不過三天功夫，李樵月像是換了個人。
先前在破廟裡時，她臉上總蒙著層揮不去的疲憊與愁苦，眼窩深陷，顴骨微微凸起，嘴唇常年乾裂，連眼神都帶著股驚弓之鳥般的怯懦，仿佛風一吹就要散架。
可如今，三餐飽腹讓她臉頰漸漸有了點肉，氣色也紅潤起來。
原本被凍得發紫的唇瓣透著淡淡的粉，幾縷洗得柔軟的碎發垂在頰邊，映著油燈的光，竟顯出幾分柔和的光暈。
她低頭穿針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動作沉穩又專注，再不見從前那種時刻緊繃的惶急。
「阿弟，你今日練得晚了，餓不餓？」
李樵月縫好最後一針，抬手把線咬斷，笑著轉頭看他，眼角眉梢都帶著點鬆快的暖意：「灶上張嬸特意給我留了塊雜糧饃，還裹了點鹹菜，我去給你熱乎熱乎？」
她說著便要起身，李長庚才注意到她圍裙兜里鼓鼓囊囊的，顯然不止一塊饃。
這幾日姐姐在灶上幫工，手腳麻利又嘴甜，跟後廚的嬸子們處得極好，總有人悄悄給她塞些吃的，她自己捨不得動，全留著晚上帶回來給他。
燈光落在她臉上，李長庚忽然發現，姐姐的眉眼其實生得很周正，只是從前被窮苦和奔波磋磨得失了光彩。
如今稍稍安穩，那點被掩住的秀氣便像雨後新芽般冒了出來，雖算不得絕色，卻自有一種乾淨又溫和的美。
李長庚目光落在姐姐圍裙兜里那鼓囊囊的樣子，喉結輕輕動了動。
這幾日練樁耗費心神不說，筋骨拉伸時更是耗損氣力，白日裡那點雜糧飯早就消化乾淨，此刻腹中空空如也，確實該墊墊肚子。
「那就……吃一點吧。」他應聲時，聲音裡帶著點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卻掩不住眼底的暖意，「辛苦姐了，還總想著給我留著。」
練武本就靠氣血撐著，夜裡加些吃食，才能讓白日耗損的力氣慢慢補回來，這點道理，他這幾日早已琢磨明白。
而眼下這份安穩，恰恰能讓他心無旁騖地攢足氣力往前沖。
至少現在，他們不用再在寒風裡縮著，不用為一口吃食拼盡全力，這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