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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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庚沉下心細細翻找記憶,那些零碎的片段忽然像被線串了起來。

  是了,聽雜貨鋪的王掌柜閒聊時提過一嘴,說這煉體的法子,是近十年才從楚國皇宮傳出來的。

  當今楚王說要「強民骨」,便將宮裡秘藏的練法公之於眾,讓天下人都能學。

  這十年間,各地陸陸續續開了不少武館,教凡人捶打筋骨、淬鍊體魄。

  據說練得好的,能扛住刀砍斧劈,比尋常兵丁厲害十倍。

  李長庚忽然想起,南亭縣城裡就有一家,就在西街口那座舊祠堂改的,門楣上掛著塊「振威武館」的木匾。

  他前幾日路過時,還看見幾個半大的孩子在門口扎馬步,拳頭攥得緊緊的,額頭上全是汗。

  此刻想來,他們練的,恐怕就是這皇宮傳出的煉體法門。

  他悄悄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骨節里的力道。

  上佳武根……若這法門真能練出本事,兩個月的時間,或許足夠他入門了。

  就算仙緣再失,至少能憑著這身筋骨,護著姐姐不再受欺負。

  他又在心裡暗念道,武學這東西,向來不論出身,也不那麼挑資質。

  按這的慣例,只要有百兩銀子,就能進武館學些粗淺功夫。

  不過楚王早有規矩定下,家境貧寒的人家想進武館,可先去測骨根。

  若是骨根出眾,入館的銀兩能全免,往後在武館的吃食開銷也由官府承擔。

  只是有個條件,練到先天境後,去附近兵營效命三年。

  三年期滿,便恢復自由身,是留是走,全憑自己心意。

  再加上如今武者的社會地位頗高,那些沒被仙師選上仙苗的普通人家,都把成為武者當成了第二條能出人頭地的出路,擠破頭想往武館裡鑽。

  他和姐姐至今都沒去測過骨根。

  這麼一來,李長庚心裡難免有些按捺不住的騷動。

  自己如今有這上佳武根,骨根考核想來該不成問題。

  若是姐姐也能一起通過,還能順帶解決吃食的難題,這算得上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至於兩個月後,若是能被選中成為仙苗,自然就不必再理會這些世俗間的約定。

  想到這兒,李長庚心裡稍稍安定了些,靠著牆角沉沉睡了過去。

  ……

  天剛蒙蒙亮,廟外的積雪反射著淡青色的微光,李樵月正蹲在灶膛前生火,火苗舔著濕冷的柴禾,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李長庚裹緊了身上的舊棉絮,望著姐姐凍得發紅的指尖,深吸了口氣開口:「姐,我想了一夜,咱們去測測骨根吧。」

  李樵月添柴的手頓了頓,轉過頭時眼裡帶著些疑惑:「測骨根?就是王掌柜說的那個……能進武館的?」

  「嗯。」李長庚點頭。

  他把心裡盤算好的話慢慢說出來:「振威武館就在西街口,去看看也不費什麼事。」

  「我聽人說,要是骨根好,不僅能免了入館的銀子,往後吃食都不用愁。」

  「就算成不了仙苗,能進武館學些本事,總比現在這樣挨餓受凍強。」

  李長庚怕姐姐覺得希望渺茫,反倒添了愁緒,便壓下自己有上佳武根的底氣,只撿著實在的好處勸道:

  「咱們去試試,成了最好,至少能安穩吃上飯,不成也不虧,就當去街上走一趟,好歹知道是怎麼回事。」

  李樵月望著弟弟眼裡的光亮,又低頭看了看兩人空蕩蕩的米袋,沉默了片刻。

  這些年姐弟倆顛沛流離,為了一口吃的受盡白眼,她何嘗不想有個安穩的出路?

  只是素來謹慎,怕空歡喜一場。

  可此刻見李長庚說得認真,語氣里又帶著股篤定的勁兒,她心裡那點猶豫漸漸散了。

  李樵月抬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指尖蹭過凍得發僵的臉頰,輕聲應道:「成,聽你的,等雪化些,咱們就去看看。」

  李長庚見她答應,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嘴角忍不住揚起點笑意,湊過去幫著添了把柴:「那咱們吃完這碗熱粥就走,雪剛停,路上人少。」

  ……

  雪剛停的街道覆著層薄冰,姐弟倆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西街口走。


  遠遠望去,便能瞧見那座由舊祠堂改的武館,灰瓦飛檐被雪壓得沉甸甸的,門楣上「振威武館」四個黑漆大字在雪光里透著股蒼勁。

  越走近,越覺出不同。

  尋常武館不過是圈個院子搭幾間棚屋,這兒卻保留著祠堂原有的氣派,兩尊半人高的石獅子蹲在門兩側,爪下繡球磨得光滑,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內青磚鋪就的院子掃得乾乾淨淨。

  李長庚望著那高高的門檻,心裡暗自琢磨:「這門檻倒是比前世家宅的大門還要氣派些。」

  院子裡早排起了長隊,從門口一直蜿蜒到西側的廊下,足有三四十人。

  排隊的多是半大孩子,身邊跟著拎著布包的家長,個個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臉上凍得通紅,眼神卻都亮得很,像他和姐姐這般面黃肌瘦、透著股窮苦氣的,在隊伍里竟占了大半。

  「人可真多。」李樵月往隊伍尾端望了望,下意識攥緊了李長庚的手腕,聲音裡帶著點怯生。

  李長庚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掃過院子裡晾曬的練功樁。

  那木頭樁子碗口粗,樁頂卻被捶打得凹陷下去,顯露出內里細密的紋理,顯然是常年被拳腳磨礪的痕跡。

  他心裡那點對武館的疑慮,倒消了大半。

  隊伍挪動得極慢,前頭測骨根的聲響斷斷續續傳過來,大多是管事模樣的漢子淡淡一句「骨根尋常,回去吧」,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嘆息。

  李長庚踮腳往前望,只見廊下擺著張黑木桌,桌後坐著個絡腮鬍大漢,手指關節粗得像老樹根。

  輪到誰上前,便讓那孩子站到桌前,大漢伸手在孩子手腕、肩頭、膝蓋處摸上一遍,指腹碾過骨縫時格外用力,末了若是眉頭一皺,便會擺擺手:「骨頭髮死,不是這塊料,回吧。」

  半個時辰過去,他的手在三十多個孩子身上摸過,竟沒一個能讓他松眉頭的。

  「下一個。」絡腮鬍漢子扯著嗓子喊,聲音里透著不耐煩。

  隊伍里擠出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婦人,手裡緊緊攥著個瘦高少年的手腕,把人往前推了推,臉上堆著笑:「師傅,您給看看,我家娃指定成!」

  少年怯生生地站到桌前,絡腮鬍大漢伸手摸了摸,末了皺眉道:「骨頭髮僵,沒什麼潛力,回吧。」

  婦人猛地撲上去按住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不可能!這不可能!他爹當年是武館的好手,一身功夫能劈柴斷石,我家娃是他親骨肉,骨頭裡怎麼會沒勁兒?您再摸摸,再摸摸啊!」

  她一邊哭一邊去掰少年的胳膊,想再遞到大漢面前,卻被旁邊的學徒拉開。

  「規矩就是規矩,摸過了就是不行,吵什麼!」學徒厲聲呵斥,把娘倆往門外推。

  婦人被推得一個踉蹌,抱著少年的頭放聲大哭:「兒啊,你爹走得早,本指望你能進武館出人頭地,這可咋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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