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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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武一百三十年。

  楚國,霏州,南亭縣。

  時值秋末,卻不知怎的,一場暴雪毫無徵兆地席捲了縣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檐角,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不過半日功夫,連城郊那座荒廢多年的破廟頂上都積了厚厚一層。

  廟門早被風雪撞得歪歪斜斜,只剩半扇門板在風裡吱呀作響,雪沫子順著縫隙往裡鑽,在地上積起薄薄一層白。

  廟堂角落堆著些斷磚殘瓦,蛛網蒙塵的神龕前,鋪著一張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草蓆,少年李長庚就躺在上頭,雙目緊閉,睫毛上甚至凝了點細碎的白霜。

  他看著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身上裹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領口磨出了毛邊,此刻卻被冷汗浸得半濕。

  原本該是透著青澀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像廟裡的石灰牆,嘴唇乾裂起皮,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唯有偶爾蹙起的眉頭,顯露出他正承受著難言的痛苦。

  草蓆旁,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李樵月正半跪著,她頭上裹著塊灰撲撲的布巾,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頰邊,身上那件青色布衣也沾了不少泥點,卻洗得乾乾淨淨。

  她手裡拿著塊破布,正蘸著身前一個豁口的粗瓷碗裡的溫水,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麼珍寶,一點點擦拭著李長庚額角的冷汗。

  擦完汗,她又把碗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試了試水溫才小心地托起李長庚的頭,將碗沿慢慢湊到他唇邊,輕聲哄著:「阿弟,喝點水,喝了能舒服些……」

  可李長庚毫無反應,牙關緊咬著,連嘴唇都沒動一下。

  李樵月也不氣餒,耐心地等了片刻,又試著往他嘴裡送了送,見實在餵不進去,便把碗放在一旁,解開自己那件本就單薄的外衣,輕輕蓋在李長庚身上,只留件貼身的小衣在身上。

  寒風從破門縫裡灌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只是往李長庚身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肩膀輕輕靠著他,試圖用這點微薄的體溫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目光落在李長庚蒼白的臉上時,那雙帶著紅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冰涼的手背,低聲喃喃:「再等等,等雪停了,我就去縣城裡找大夫……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咳!咳!」劇烈的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李長庚猛地睜開眼,胸口的悶痛感讓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李樵月正被他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抬頭,眼裡還沾著未乾的紅血絲。

  她臉上的擔憂還沒來得及褪去,嘴角已先一步向上揚起,聲音帶著難掩的顫抖:「阿弟!你醒了?」

  李長庚怔怔地看著她。

  李樵月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鼻尖凍得通紅,嘴唇卻因為剛才一直低聲呢喃而顯得有些水潤。

  李長庚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緊,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腦海里還殘留著昏沉時的混沌,可眼前這張臉,這聲「阿弟」,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撬動了什麼。

  就在這時,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忽然像被無形的線纏繞,開始絲絲縷縷地相融。

  一邊是前塵往事:

  清浦縣的繁華府邸,馬夫周泰的恭順,陳大白漠然的眼神,百世果成熟時掌心的溫熱,他對仙緣的念頭,還有臨終前那輪倒懸的殘日……

  另一邊是此生片段:

  記事起就在流浪,破廟裡的草蓆,姐姐李樵月用省下的半個窩頭餵他,冬夜裡兩人依偎著取暖,她總叫他「阿弟」,而他,也一直叫她「姐姐」。

  這一世,他竟也叫李長庚,一個與前世分毫不差的名字。

  記憶的碎片愈發清晰,李長庚望著眼前為他忙前忙後的李樵月,恍惚間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

  那時他們還在另一座縣城討生活,縮在城隍廟的角落熬過漫漫長夜。

  一天,李樵月不知從哪裡換來了兩個熱乎乎的菜窩窩,回來時凍得鼻尖通紅,卻立刻把窩窩塞到他手裡,笑著說自己在路上已經吃過了。

  他那時年紀小,餓得急,三兩口就啃掉了一個。

  抬頭時卻瞥見姐姐背對著他,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剩下的半個窩窩,只是小口小口地抿著。

  他那時不懂,只覺得姐姐吃得慢,還湊過去問:「姐,你怎麼不吃呀?」


  李樵月慌忙轉過頭,把窩窩往他嘴邊遞:「阿弟還餓不餓?給你吃。」

  他搖搖頭,說自己飽了。

  姐姐這才像鬆了口氣,把剩下的小半口窩窩飛快塞進嘴裡,咽下去時喉結動了動,嘴角卻揚起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那咱們睡覺,明天姐姐再去給你找好吃的。」

  ……

  兩世的記憶在腦海里交織、碰撞,最終慢慢沉澱。

  他是那個坐擁萬貫家財卻憾失仙緣的李長庚,也是這個與姐姐相依為命、掙扎求生的少年李長庚。

  「姐……」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少年的清朗。

  李樵月聞言,眼眶瞬間紅了,連忙點頭:「哎,姐在呢。」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感雖仍有些燙,卻比之前好多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半截:「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還難受?」

  李長庚看著她眼底的疼惜,心中百感交集:「姐,我沒事了。」

  前一世他求仙緣、謀家業,身邊圍繞著奉承與算計,卻從未有過這般純粹的關切。

  這一世雖貧苦無依,卻有這樣一個姐姐,將他視若珍寶。

  兩世記憶交織的間隙,李長庚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胸口的鈍痛仿佛又翻湧上來。

  這幾日暴雪封了路,他們沒法去城外挖野菜,縣城裡的富戶家便成了唯一的指望。

  那些人家宴後倒出的剩菜雜羹,對他們這些沒了生計的孩童來說,便是活命的吃食。

  那天李樵月去另一戶人家碰運氣,讓他在街角等著。

  他正蹲在牆根下搓著凍僵的手,斜對門張大戶家的後門開了道縫,女主人端著個木盆出來,見他縮在那兒,心善給了滿滿一碗剩菜,還有兩個沒動過的肉包子。

  他剛把吃食揣進懷裡,巷口就竄出四五個半大的孩子,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懷裡的東西。

  這種爭搶太常見了,為了一口吃的,拳頭相向是常事。

  他死死把懷裡的碗摟在胸前,任憑拳腳落在背上,只想著等姐姐回來能讓她也吃口熱的。

  可不知是誰抄起了牆角的半截磚,狠狠砸在他後心。

  劇痛瞬間攫住了他,他眼前一黑栽倒時,還死死攥著那個沒撒多少的碗。

  再後來,便是漫天風雪落在臉上的寒意,身子越來越沉,意識像被凍住般慢慢模糊。

  殘存的記憶碎片裡,有個身影瘋了一樣衝過來。

  好像是姐姐李樵月,但他並不確認,因為他沒見過這般殘暴的姐姐。

  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聽見撕心裂肺的哭喊混著悶響,還有其他孩童的慘叫。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被緊緊抱住,姐姐的手在抖,身上卻沾著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

  李長庚回過神,再次望著姐姐躲閃的眼神,心頭猛地一沉。

  這世道,本就沒什麼道理可講。

  富戶家的狗傷了人,賠些銀子便能了事,可窮人家的孩子若誤碰了貴人衣角,挨頓打都是輕的。

  那些街頭流浪的孩童,命賤得像路邊的草,死幾個在巷口,最多引來路人幾句驚恐議論,過不了半日,風雪就能蓋住血跡,誰會真的去追查?

  李長庚又多出幾分對此地的感悟:「該死的吃人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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