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飆戲，對方的新動作
第165章 飆戲，對方的新動作
靜香跟著進來，繃著臉：「還有更麻煩的。三井那邊一個叫文化基金會的，跳出來說要給我們投五億。」
她頓了頓，冷峻的小臉上露出譏諷之意：「說得倒是好聽，支持優秀的現實題材作品創作。」
大多亮一聽，頭皮都炸了。
這是光明正大想來監工了！
藤原星海卻靠在椅子上，看著焦急的兩人，笑了笑。
他拿起電話，撥給公關部。
「發篇感謝信。」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一點波瀾。
「就說，非常感謝三井前輩的支持與厚愛，我們一定不會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期待。」
一份表現出色的工作報告，讓堺雅人被分行長淺野匡，親自叫到了辦公室。
他首次正面對上了這個間接害死自己父親的男人。
淺野的辦公室很大，大到能打高爾夫。
他見堺雅人的時候手裡正握著一根揮桿，悠閒地比劃著名。
嘴裡全是客戶的信賴是銀行的責任這種屁話，手裡的動作卻一下都沒停。
在他眼裡，客戶的信賴還沒他下一桿揮得準不準重要。
談話很短，全是些勉勵新人的場面話。
結束時，淺野從一個精緻的名片盒裡抽出張名片，像打發狗一樣隨手遞了過來。
「年輕人，好好干。以後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堺雅人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那張名片。
指尖碰到了那張卡片。
冰冷的。
上面印著幾個字：分行長淺野匡。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內心深處，那頭被關了十幾年的野獸，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了一下籠子。
轟！
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從他眼睛裡噴出來。
但他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謙卑溫和的笑容。
他對著淺野，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順從得像條狗。
「是，分行長。」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淺野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微笑著開口。
「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了。」
一個月後。
東京，繁星事務所，第二次劇本圍讀會。
堺雅人回來了。
依舊是那身廉價西裝，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場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他再次坐到圍讀桌前，對面，就是將要飾演「大和田曉」的香川照之。
堺雅人看著香川，掛上那個他這輩子都很難擺脫的微笑。
而香川照之，這位公認的「戲妖」，在看到那個笑容時，後背瞬間炸起一層冷汗。
這傢伙————」
香川看著堺雅人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藏著一片深淵的眼睛，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這一個月里，到底經歷了什麼？」
第二次圍讀會的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地釘在兩個人身上。
堺雅人，和香川照之。
堺雅人沒變。
那身廉價西裝沒換，臉上溫和的微笑還在，坐姿也依舊是標準的社畜式謙卑。
但他那雙眼睛，變了。
如果說一個月前，他的眼睛是一口壓抑著怒火的深井，那現在，這口井上，結了一層薄冰。
一層看似平靜，實則一觸即碎的薄冰。
薄冰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導演岩井俊二，清了清嗓子，聲音都有點發乾。
這場戲是整部劇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一定程度上，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將決定整部劇的成敗。
他先是對著在場的所有人，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今天要圍讀的這場戲的背景。
「各位，」他說道，「我們今天要讀的，是第五集的最高潮部分。」
「半澤直樹，被他的直屬上司淺野分行長甩鍋，被迫為一筆五億日元的惡性貸款承擔全部責任。
總行派來調查此事的人，正是淺野的後台，大和田曉常務。」
「大和田為了保住自己的派系，決定犧牲半澤，讓他一個人背下這口黑鍋。」
「而我們今天要讀的這場戲，就是半澤直樹在總行的董事會上，第一次當著所有董事的面與大和田常務正面對峙的戲。」
岩井俊二頓了頓，看向那兩個已經進入狀態的男人。
「準備好了嗎？」
堺雅人微微點頭。
香川照之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鯊魚。
「開始。」導演一聲令下。
第一句台詞是界雅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見，他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對面的香川照之身上。
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像之前試鏡時那樣，給出一個招牌式的笑容時。
然而沒有。
堺雅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香川照之。
仿佛，他不是在看一個能決定他生死的頂頭上司。
而是在看一件，需要被處理掉的不良資產。
然後，他開口了。
「大和田常務，關於西大阪鋼鐵五億貸款一案，我有異議。」
大多亮感覺自己的後槽牙有點疼。
他看出來了。
不，是所有在場的老油條都看出來了。
堺雅人，他看著香川照之的那個眼神大多亮太熟悉了。
他在富士電視台，在那位喜怒無常的台長臉上見過。
他在銀行的貸款審批部，在那個掌握著他下部劇生殺大權的信貸主任臉上見過。
甚至，他在藤原星海，在那個年輕人決定要處理掉某個不聽話的對手時，也偶爾捕捉到過一絲。
那是一種————
不再將你當成是一個平等的，有血有肉的人來看待的眼神。
而是一種在審視一份財報，一個數據，一件物品，一個需要被評估價值、計算風險、然後決定是保留還是清除的資產的眼神。
冷漠，不帶一絲一毫的私人感情。
大多亮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藤原星海那個傢伙————
這一個月，到底，對這個原本只會傻笑的老實人，做了些什麼啊？
香川照之，此時扮演的是大和田曉。
他先是極其緩慢地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
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像拈起一隻螞蟻一樣，極其輕蔑地將桌上那份關於半澤的調查報告推到了一邊。
最後，他才歪著頭，用一種打量著什麼有趣昆蟲的眼神看著堺雅人。
嘴角一點點地咧開一個戲謔的弧度。
他的手指開始在光滑的會議桌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叩、叩、叩————」
「半澤君，」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拖得又長又黏，像一條濕滑的毒蛇逐漸纏上了堺雅人的脖子。
「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課長代理。」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香川照之，這個怪物。
在場的所有人腦子裡都冒出了這個詞。
他甚至都沒有用劇本上的台詞。
他用自己的動作和節奏，將大和田曉那種囂張跋扈，目中無人，將銀行視為己有的暴君氣質演繹得淋漓盡致！
坐在角落裡的大多亮，看到這裡，心逐漸沉了下去。
完了————」他心裡嘆了口氣，還是————太勉強了啊。
他承認界雅人這一個月變化很大。
那股子氣質確實有那味兒了。
但，經驗，終究是經驗。
面對香川照之這種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戲妖，堺雅人這個剛剛出山的新人，還是————
接不住啊。
大多亮看著監視器里，那個依舊沒有表情，甚至臉上還帶著一絲謙卑的堺雅人。
你看，他已經被壓得，連反擊的氣勢都沒有了。」
果然。
堺雅人開口了。
「我有沒有份，不是常務您說了算。」他像是在請教老實的學生一般，「而是這家銀行的規定，說了算。」
大多亮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軟了。
氣勢，徹底軟了下去。
這場戲，崩了。
然而一「規定？」
香川照之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他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規？！」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在這裡，」他猛地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就是規定！」
「是嗎？」
堺雅人像是沒收到任何影響，緩緩站了起來。
既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吼。
他將雙手撐在了桌面上，身體也同樣前傾。
那張溫和的笑臉面具，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縫隙里，透出的是壓抑了一個月的滔天烈焰。
「下屬的功勞被上司占有，上司的過錯卻是下屬的責任！」
他一開口，那幾個字就像釘子，直接釘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讓人只能聽他說話。
「我就是因為，再也看不慣這種狗屁倒灶的規定！」
「所以才要——
—」
他猛地，抬起頭。
所有的溫和都消失了。
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戰意。
「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都被這一句話瞬間抽乾。
死寂。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眨眼。
大多亮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導演捏著筆，手心裡全是汗，他完全忘了自己該喊「停」。
只有香川照之，在長達十幾秒後，才重新坐回椅背。
他額角滲出一層冷汗，看著對面那個依舊微笑著，但眼神里卻仿佛燃著業火的男人。
不禁在心裡自語道。
「這傢伙————
是個瘋子。」
跟我一樣的瘋子。」
對方出招的人似乎過於著急。
按理說那些老東西，不應該這麼沉不住氣才對。
為何會這麼想呢？
因為新麻煩找上門的速度太快了。
繁星事務所公關部的負責人，佐藤小姐。
周一的早上，她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瀏覽各大新聞網站和論壇的晨間輿情。
看到一半，她愣住了。
雅虎財經的頭條評論區被一條高贊評論刷了屏。
【ID：東銀正義人】：
聽說繁星要拍一部關於銀行的電視劇？呵呵，拜託編劇動動腦子好嗎？
我們銀行職員每天累死累活是為了國家經濟！不是你們電視劇里那種只會勾心鬥角的蠢貨！
佐藤小姐皺了皺眉，她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她立刻打開內部的輿情監控系統。
果然。
從昨天深夜開始，在2ch、各大新聞網站、甚至一些主婦論壇上，都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了一大堆IP位址各不相同，但說話口吻卻驚人一致的帖子。
【純屬胡編亂造，我們銀行根本不是這樣的！】
【為了收視率，惡意醜化金融從業者，編劇出來道歉！】
【誇大事實，煽動對立，這種侮辱我們專業的電視劇，必須抵制！】
【我就是三井銀行的，我證明我們的上司都很好，根本不存在劇本里那種人！】
一時間群情激奮。
無數不明真相的一線銀行職員，被這些帖子成功煽動，開始自發地加入這場對繁星事務所和《半澤直樹》劇組的圍攻。
事務所前台的電話，從早上九點開始就沒停過，全是打進來罵人的。
公關部已經焦頭爛額。
大多亮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幾乎是撞開了藤原星海辦公室的門，臉都白了。
「藤原君！你看！」他將報告拍在桌子上，「這是有人在背後使招！他們想把我們搞成整個金融界的公敵啊！」
外面雞飛狗跳。
藤原星海的辦公室里，卻安靜得能聽見咖啡機里水滴落下的聲音。
他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一眼，就知道大多亮臉上會是副什麼表情。
他正專注地閱讀著面前的一份資料。
那是一份，坂本剛剛從某個即將被銷毀的伺服器里搶救出來的內部調查報告。
關於東京中央銀行多年前一筆五億日元不良貸款，本來早已被塵封的調查報告。
他看著報告的附件里，一張調查聽證會的現場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銀行職員，正在對著一群面無表情的董事慷慨激昂地陳述著什麼。
而在他對面，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是年輕時的————
大和田健。
藤原星海終於抬頭看了一眼快要急瘋了的大多亮。
「大多桑，你覺得我們現在最缺什麼？」
大多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錢？媒體支持？」
「不。」藤原星海搖了搖頭。
他將手裡那份調查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當年那場內部調查的最終處理結果一證據不足，維持原判，相關人員內部警告。
「我們最缺的，是一個能讓這份證據不足的報告，重新變得證據確鑿的契機。」
他看著大多亮愈發困惑的表情，輕笑了一聲。
「而現在，我們的對手正在把這個最好的契機送到我們手上。」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那張大和田年輕時的照片，像是在自言自語。
「公敵？」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完蛋。」
靜香跟著進來，繃著臉：「還有更麻煩的。三井那邊一個叫文化基金會的，跳出來說要給我們投五億。」
她頓了頓，冷峻的小臉上露出譏諷之意：「說得倒是好聽，支持優秀的現實題材作品創作。」
大多亮一聽，頭皮都炸了。
這是光明正大想來監工了！
藤原星海卻靠在椅子上，看著焦急的兩人，笑了笑。
他拿起電話，撥給公關部。
「發篇感謝信。」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一點波瀾。
「就說，非常感謝三井前輩的支持與厚愛，我們一定不會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期待。」
一份表現出色的工作報告，讓堺雅人被分行長淺野匡，親自叫到了辦公室。
他首次正面對上了這個間接害死自己父親的男人。
淺野的辦公室很大，大到能打高爾夫。
他見堺雅人的時候手裡正握著一根揮桿，悠閒地比劃著名。
嘴裡全是客戶的信賴是銀行的責任這種屁話，手裡的動作卻一下都沒停。
在他眼裡，客戶的信賴還沒他下一桿揮得準不準重要。
談話很短，全是些勉勵新人的場面話。
結束時，淺野從一個精緻的名片盒裡抽出張名片，像打發狗一樣隨手遞了過來。
「年輕人，好好干。以後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堺雅人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那張名片。
指尖碰到了那張卡片。
冰冷的。
上面印著幾個字：分行長淺野匡。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內心深處，那頭被關了十幾年的野獸，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了一下籠子。
轟！
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從他眼睛裡噴出來。
但他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謙卑溫和的笑容。
他對著淺野，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順從得像條狗。
「是，分行長。」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淺野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微笑著開口。
「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了。」
一個月後。
東京，繁星事務所，第二次劇本圍讀會。
堺雅人回來了。
依舊是那身廉價西裝，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場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他再次坐到圍讀桌前，對面，就是將要飾演「大和田曉」的香川照之。
堺雅人看著香川，掛上那個他這輩子都很難擺脫的微笑。
而香川照之，這位公認的「戲妖」，在看到那個笑容時，後背瞬間炸起一層冷汗。
這傢伙————」
香川看著堺雅人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藏著一片深淵的眼睛，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這一個月里，到底經歷了什麼？」
第二次圍讀會的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地釘在兩個人身上。
堺雅人，和香川照之。
堺雅人沒變。
那身廉價西裝沒換，臉上溫和的微笑還在，坐姿也依舊是標準的社畜式謙卑。
但他那雙眼睛，變了。
如果說一個月前，他的眼睛是一口壓抑著怒火的深井，那現在，這口井上，結了一層薄冰。
一層看似平靜，實則一觸即碎的薄冰。
薄冰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導演岩井俊二，清了清嗓子，聲音都有點發乾。
這場戲是整部劇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一定程度上，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將決定整部劇的成敗。
他先是對著在場的所有人，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今天要圍讀的這場戲的背景。
「各位，」他說道，「我們今天要讀的，是第五集的最高潮部分。」
「半澤直樹，被他的直屬上司淺野分行長甩鍋，被迫為一筆五億日元的惡性貸款承擔全部責任。
總行派來調查此事的人，正是淺野的後台，大和田曉常務。」
「大和田為了保住自己的派系，決定犧牲半澤，讓他一個人背下這口黑鍋。」
「而我們今天要讀的這場戲，就是半澤直樹在總行的董事會上，第一次當著所有董事的面與大和田常務正面對峙的戲。」
岩井俊二頓了頓，看向那兩個已經進入狀態的男人。
「準備好了嗎？」
堺雅人微微點頭。
香川照之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鯊魚。
「開始。」導演一聲令下。
第一句台詞是界雅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見，他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對面的香川照之身上。
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像之前試鏡時那樣，給出一個招牌式的笑容時。
然而沒有。
堺雅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香川照之。
仿佛，他不是在看一個能決定他生死的頂頭上司。
而是在看一件，需要被處理掉的不良資產。
然後，他開口了。
「大和田常務，關於西大阪鋼鐵五億貸款一案，我有異議。」
大多亮感覺自己的後槽牙有點疼。
他看出來了。
不，是所有在場的老油條都看出來了。
堺雅人，他看著香川照之的那個眼神大多亮太熟悉了。
他在富士電視台，在那位喜怒無常的台長臉上見過。
他在銀行的貸款審批部，在那個掌握著他下部劇生殺大權的信貸主任臉上見過。
甚至，他在藤原星海，在那個年輕人決定要處理掉某個不聽話的對手時，也偶爾捕捉到過一絲。
那是一種————
不再將你當成是一個平等的，有血有肉的人來看待的眼神。
而是一種在審視一份財報，一個數據，一件物品，一個需要被評估價值、計算風險、然後決定是保留還是清除的資產的眼神。
冷漠，不帶一絲一毫的私人感情。
大多亮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藤原星海那個傢伙————
這一個月，到底，對這個原本只會傻笑的老實人，做了些什麼啊？
香川照之，此時扮演的是大和田曉。
他先是極其緩慢地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
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像拈起一隻螞蟻一樣，極其輕蔑地將桌上那份關於半澤的調查報告推到了一邊。
最後，他才歪著頭，用一種打量著什麼有趣昆蟲的眼神看著堺雅人。
嘴角一點點地咧開一個戲謔的弧度。
他的手指開始在光滑的會議桌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叩、叩、叩————」
「半澤君，」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拖得又長又黏，像一條濕滑的毒蛇逐漸纏上了堺雅人的脖子。
「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課長代理。」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香川照之，這個怪物。
在場的所有人腦子裡都冒出了這個詞。
他甚至都沒有用劇本上的台詞。
他用自己的動作和節奏，將大和田曉那種囂張跋扈，目中無人，將銀行視為己有的暴君氣質演繹得淋漓盡致！
坐在角落裡的大多亮，看到這裡，心逐漸沉了下去。
完了————」他心裡嘆了口氣，還是————太勉強了啊。
他承認界雅人這一個月變化很大。
那股子氣質確實有那味兒了。
但，經驗，終究是經驗。
面對香川照之這種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戲妖，堺雅人這個剛剛出山的新人，還是————
接不住啊。
大多亮看著監視器里，那個依舊沒有表情，甚至臉上還帶著一絲謙卑的堺雅人。
你看，他已經被壓得，連反擊的氣勢都沒有了。」
果然。
堺雅人開口了。
「我有沒有份，不是常務您說了算。」他像是在請教老實的學生一般，「而是這家銀行的規定，說了算。」
大多亮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軟了。
氣勢，徹底軟了下去。
這場戲，崩了。
然而一「規定？」
香川照之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他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規？！」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在這裡，」他猛地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就是規定！」
「是嗎？」
堺雅人像是沒收到任何影響，緩緩站了起來。
既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吼。
他將雙手撐在了桌面上，身體也同樣前傾。
那張溫和的笑臉面具，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縫隙里，透出的是壓抑了一個月的滔天烈焰。
「下屬的功勞被上司占有，上司的過錯卻是下屬的責任！」
他一開口，那幾個字就像釘子，直接釘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讓人只能聽他說話。
「我就是因為，再也看不慣這種狗屁倒灶的規定！」
「所以才要——
—」
他猛地，抬起頭。
所有的溫和都消失了。
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戰意。
「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都被這一句話瞬間抽乾。
死寂。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眨眼。
大多亮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導演捏著筆，手心裡全是汗，他完全忘了自己該喊「停」。
只有香川照之，在長達十幾秒後，才重新坐回椅背。
他額角滲出一層冷汗，看著對面那個依舊微笑著，但眼神里卻仿佛燃著業火的男人。
不禁在心裡自語道。
「這傢伙————
是個瘋子。」
跟我一樣的瘋子。」
對方出招的人似乎過於著急。
按理說那些老東西，不應該這麼沉不住氣才對。
為何會這麼想呢？
因為新麻煩找上門的速度太快了。
繁星事務所公關部的負責人，佐藤小姐。
周一的早上，她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瀏覽各大新聞網站和論壇的晨間輿情。
看到一半，她愣住了。
雅虎財經的頭條評論區被一條高贊評論刷了屏。
【ID：東銀正義人】：
聽說繁星要拍一部關於銀行的電視劇？呵呵，拜託編劇動動腦子好嗎？
我們銀行職員每天累死累活是為了國家經濟！不是你們電視劇里那種只會勾心鬥角的蠢貨！
佐藤小姐皺了皺眉，她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她立刻打開內部的輿情監控系統。
果然。
從昨天深夜開始，在2ch、各大新聞網站、甚至一些主婦論壇上，都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了一大堆IP位址各不相同，但說話口吻卻驚人一致的帖子。
【純屬胡編亂造，我們銀行根本不是這樣的！】
【為了收視率，惡意醜化金融從業者，編劇出來道歉！】
【誇大事實，煽動對立，這種侮辱我們專業的電視劇，必須抵制！】
【我就是三井銀行的，我證明我們的上司都很好，根本不存在劇本里那種人！】
一時間群情激奮。
無數不明真相的一線銀行職員，被這些帖子成功煽動，開始自發地加入這場對繁星事務所和《半澤直樹》劇組的圍攻。
事務所前台的電話，從早上九點開始就沒停過，全是打進來罵人的。
公關部已經焦頭爛額。
大多亮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報告，幾乎是撞開了藤原星海辦公室的門，臉都白了。
「藤原君！你看！」他將報告拍在桌子上，「這是有人在背後使招！他們想把我們搞成整個金融界的公敵啊！」
外面雞飛狗跳。
藤原星海的辦公室里，卻安靜得能聽見咖啡機里水滴落下的聲音。
他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一眼，就知道大多亮臉上會是副什麼表情。
他正專注地閱讀著面前的一份資料。
那是一份，坂本剛剛從某個即將被銷毀的伺服器里搶救出來的內部調查報告。
關於東京中央銀行多年前一筆五億日元不良貸款，本來早已被塵封的調查報告。
他看著報告的附件里，一張調查聽證會的現場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銀行職員，正在對著一群面無表情的董事慷慨激昂地陳述著什麼。
而在他對面，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是年輕時的————
大和田健。
藤原星海終於抬頭看了一眼快要急瘋了的大多亮。
「大多桑，你覺得我們現在最缺什麼？」
大多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錢？媒體支持？」
「不。」藤原星海搖了搖頭。
他將手裡那份調查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當年那場內部調查的最終處理結果一證據不足，維持原判，相關人員內部警告。
「我們最缺的，是一個能讓這份證據不足的報告，重新變得證據確鑿的契機。」
他看著大多亮愈發困惑的表情，輕笑了一聲。
「而現在，我們的對手正在把這個最好的契機送到我們手上。」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那張大和田年輕時的照片，像是在自言自語。
「公敵？」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