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胸中山河(5.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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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巨塔》正式開拍的第三周,一個包裹被專人送到了藤原星海的辦公室。

  裡面是一盤錄像帶和幾張沖洗出來的劇照,包裹署名是岩井俊二。

  他的風格一向如此,相信影像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說服力。

  藤原星海將錄像帶插入播放機。

  屏幕亮起,是第一外科總回診的場景。

  這段特意沒有配樂,只有現場收音,十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配上縱深極長的構圖,瞬間壓迫感就上來了。

  唐澤壽明飾演的財前五郎從走廊盡頭出現。

  他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平靜地走著,但隨著他的前進,鏡頭裡那些扮演下屬的資深演員們,呼吸都下意識地變輕了。

  一個特寫給到了一位老戲骨的額頭,上面竟然滲出了汗珠。

  畫面一轉,當唐澤壽明用毫無情緒的語調分析病情時,藤原星海按下了暫停。

  他走近屏幕,觀察畫面中那雙眼睛,那是一種將生命視為純粹技術課題的眼神,專注,帶著絕對理性。

  藤原星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看來在解剖室里度過的三個月,已經刻進了這個男人的骨子裡。

  他繼續播放。

  江口洋介飾演的里見修二從人群後方走出,提出了異議。鏡頭立刻切換,對準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能看到明顯的疲憊,眼角有細紋,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亮。

  藤原星海注意到一個小細節。

  當他說出病人的併發症風險時,他的視線沒有看向財前,而是下意識地飄向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位扮演病人的群演。

  這種下意識的動作是可以設計的,但能像他這般如此自然的卻是少見。

  接下來是兩人對峙,構圖極佳,演員的表情和氣場也很到位。

  藤原星海靠在了椅背上,靜靜地看完了整個片段。

  他關掉電視,拿起那幾張黑白劇照。

  一張是財前在手術中的側臉,眼神專注,雙手不曾抖動半分。

  另一張是里見坐在病房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電燈將他的影子拉長。

  他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端詳了許久。

  「靜香。」他按下內線電話。

  「在。」

  「準備一個信封,把這盤錄像帶的複製品和這兩張照片放進去。收件人寫《電影旬報》的主編,地址我稍後給你。」

  「不要署名,找個不相關的人去投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靜香的聲音再次傳來:「明白了。需要安排媒體跟進嗎?」

  「暫時不用。」藤原星海的聲音很平靜,「好的東西,自己會說話。讓它先發酵幾天。」

  「是。」

  掛掉電話,藤原星海將那兩張照片收進抽屜。

  他突然想起前些天岸本龍一開玩笑時說的,繁星這部劇又要橫掃學院獎了。

  他倒是不怎麼在意獎項的事,那些都是事情成功後的附屬品。

  他此刻考慮的,是這盤錄像帶和這兩張照片會給現實中的浪速大學附屬醫院,以及某些人帶去怎樣的壓力。

  他從另一個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

  現實體育題材在漫畫市場的調研報告。

  《白色巨塔》和《灌籃高手》。

  一個用來攻城拔寨,一個用來輸送糧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富士電視台大野木的號碼。

  「大野木先生,晚上好。關於動畫劇場企劃的事,我想我們可以進行下一步的溝通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那片能為整個事務所提供穩定現金流,並能將星耀滲透到每一個家庭的領域。

  長篇電視動畫。

  ……

  這天下午,繁星事務所的會議室里,氣氛微妙。

  受邀前來的,是富士電視台、東京電視台等幾家主流電視台的動畫部門負責人。

  藤原星海是以【國民文化振興基金會】的名義發出的邀請,這個面子他們不能不給。


  但每個人都坐得筆直,身體微微後傾,一副禮貌卻疏遠的姿態。

  藤原星海沒有繞圈子,直接展示了一份名為《星耀少年動畫劇場》的企劃。

  在他闡述完畢後,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禮貌的沉默。

  眾人翻閱著企劃書,不時點頭,卻無人率先發言。

  最終,東京電視台的動畫部總監,以作風保守聞名的近藤信介,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藤原先生,非常感謝您的邀請。這份企劃……可以說相當有魄力。」

  他先是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

  「只是,原創長篇動畫的風險,想必您也清楚。」

  「去年我們台參與的《宇宙獵人札古》,結果不盡如人意,整個部門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所以,對於如此大規模的年度企劃,我們內部……恐怕需要一個更長的評估周期。」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先是賣慘,卻沒有直接拒絕,留了個壓根沒有準信的評估周期。

  藤原星海面上不露神色,心中卻是一沉。

  老狐狸,文部省的面子都不好使。

  立刻,富士電視台的動畫負責人,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子,大野木,出來打圓場:

  「是啊是啊,近藤總監說得有道理。藤原先生的構想非常宏大,我們都非常敬佩。」

  「只是,這麼大的項目,確實需要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啊。」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場面一時間變得團團和氣,但核心問題卻被巧妙地迴避了。

  藤原星海又提出的漫畫先行的策略,他們聽了,卻假裝沒聽懂,沒人願意接這個話茬。

  接連兩次受挫,他也不惱,前段時間跑基金會的流程,跟那些官場的老油子打了不少交道。

  現在只是幾個電視台的而已,這點小場面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藤原星海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微笑著收起了文件。

  「各位的顧慮,我完全理解。今天只是一個初步的溝通,讓各位對我們繁星的決心有一個了解。具體合作,我們確實不急。」

  他站起身,結束了這場看似一無所獲的會議。

  「感謝各位撥冗前來。」

  會議結束後,工藤靜香送走了那些各懷心思的電視台負責人。

  她回到會議室,看到藤原星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東京的街景,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她走到他身邊,從身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的背上。

  「在想什麼?」她有些擔心這個男人的心情。

  「今天下午,他們好像不太領情呢。」

  藤原星海感受著身後的溫暖,緊繃的肩膀頓時放鬆了下來。

  他轉過身,握住她的手,拉著她一起在沙發上坐下。

  「他們不是不領情,只是剛剛被燙到過,不敢再碰熱的東西。」他為她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裡。

  靜香捧著水杯看著他,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的身影。

  「星海君,或許……我們可以不用這麼急?」她認真地說出自己的思慮,想為他分憂。

  「我剛才在想,如果我們的第一步,只是製作一部24集的季番,或者先改編一部已經很有人氣的漫畫,會不會更穩妥一些?

  這樣風險小,也能讓星耀動畫先在業界站穩腳跟。我知道你的想法一向很大膽,但我有點擔心,步子邁得太大……」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裡的關切已經說明了一切。

  工藤靜香就是這樣。

  那個曾經只為舞檯燈光而生的女孩,如今卻會在深夜裡,固執地鑽研那些晦澀難懂的財務報表。

  商界的規則,資本的邏輯,她不懂的還有很多,也曾因此感到無所適從,但她總學得那麼用力,那麼固執。

  因為在她心裡,他所憂慮的,便是她要去攻克的課題。他所凝視的遠方,便是她拼盡全力也要跟上的方向。

  藤原星海感受到她的心意,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一縷碎發,解釋道。

  「靜香,如果我們想在電視動畫這個領域分一塊蛋糕,你說的確實是很穩妥的方法。」


  「但我們想要的不只是那一小塊蛋糕,而是要將這塊蛋糕做大,然後我們來當那個分蛋糕的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問:「你覺得一部24集的動畫播完之後,人們會記多久?」

  靜香認真想了想,回答道:「快的話,下一季就會有新的熱門作品出來。大家會討論新的角色,買新的周邊。」

  「沒錯。」藤原星海點頭,「它就像一場絢爛的煙火,美麗,但短暫。而我要的不是煙火。」

  他拿起桌上的企劃書。

  「為什麼必須是52集以上的年番?因為我希望我們的故事,能陪伴一個孩子整整一年。」

  「讓他每周都在期盼,每天都在和同學討論。讓櫻木花道和流川楓,成為他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只有這樣,這個IP才能真正活下來,活得足夠久。」

  「那……為什麼一定要從頭做原創呢?」靜香又問,她已經開始被他的思路吸引,「買一部現成的熱門漫畫,不是更省力嗎?」

  「因為省力的代價是受制於人。」

  藤原星海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圈,代表漫畫版權,然後在這個圈的外面,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一部作品的版權,就像一塊土地。如果我們買別人的漫畫,我們得到的只是在這塊土地上蓋房子的權利,但土地永遠是別人的。」

  「而從漫畫開始原創,就意味著這塊土地上的每一粒沙子就完完全全屬於我們。」

  他看著靜香恍然的表情,繼續說道:

  「有了這塊地,我們想在上面蓋動畫的房子,蓋遊戲的樂園,還是蓋小說的圖書館,都由我們自己決定。」

  「甚至,我們可以在旁邊再買一塊地,蓋另一棟房子,然後修一條路,讓兩棟房子裡的人可以互相串門。」

  靜香的眼睛亮了起來。

  「所以……」她喃喃道,「你想要做的,是一個可以無限延伸的世界。」

  「是我們想要做的。」

  藤原星海糾正道,他的手指輕輕划過她的手背。

  「做成了,就有一個能為繁星源源不斷提供動力的引擎。」

  「就有一份底氣能讓我們像做《白色巨塔》那樣,不計成本地去改變一些事情。」

  看著藤原星海眼中那片深邃如星海的圖景,靜香逐漸有些迷醉其中。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我明白了。那……晚上想吃什麼?我去準備。打了這麼一場硬仗,得好好犒勞你。」

  「不急,剛剛電視台的事還沒完。」

  藤原星海緊了緊握著她的手。

  「他們需要一個台階,也需要一個更私密的場合來確認彼此的底牌。等著吧,電話很快會來的。」

  果不其然,半小時後,藤原星海的私人電話響了。

  來電的是富士電視台的大野木。

  「大野木先生,晚上好。

  ……哪裡哪裡,是我該感謝各位前輩的指點才對。

  ……銀座?當然有空,能得各位前輩請客,是我的榮幸。」

  掛掉電話,他對靜香眨了眨眼:

  「晚飯可能要推遲了。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想來幫我們修路了。」

  ……

  當晚,銀座一家隱蔽的料亭包廂內,氣氛與下午截然不同。

  榻榻米上,酒過三巡,下午還一臉嚴肅的近藤信介,此刻已是滿面紅光。

  他端起酒杯,主動挪到藤原星海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原先生,下午在貴司,我說話太直接,多有得罪,請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他的姿態放得極低,「我在這裡,先自罰三杯,向您賠罪!」

  說罷,他便將三杯清酒一飲而盡,毫不含糊。

  「近藤總監言重了。」藤原星海親自為他斟滿酒,笑容誠懇。

  「您提出的風險是客觀存在的,您的坦誠反而讓我更加尊敬。如果只會說場面話,那我們今天也不可能坐在這裡了,不是嗎?」

  他舉起自己的酒杯:「我敬您一杯,為您的專業和坦率。」


  一旁的大野木見狀,立刻笑著打圓場:

  「看吧,我就說藤原先生是心胸開闊的年輕人!近藤,你就是想太多!來來來,大家一起喝!」

  氣氛瞬間熱絡起來。

  幾輪酒下來,近藤信介借著酒勁,終於吐露了心聲:

  「藤原先生,不瞞您說,我們不是不相信您的眼光,我們是……被虧怕了。

  《札古》那項目,不僅是錢的問題,電視台內部的鬥爭,製作委員會的扯皮……最後項目失敗,我差點就要引咎辭職。

  現在整個業界,聽到原創長篇這四個字,都跟見了鬼一樣。」

  「我理解。」藤原星海放下酒杯,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各位前輩都是各自電視台的支柱,每天要過目的企劃書堆積如山。一部作品能不能成功,風險有多大,我相信沒有人比各位更清楚。」

  他先是恭維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

  「所以,我今天下午提出的方案,其實質,並不是在尋求投資夥伴。」

  這句話讓在座的幾人都愣了一下,紛紛抬起頭看他。

  藤原星海看著在座的所有人:

  「《灌籃高手》的漫畫,所有投資由繁星事務所一力承擔。它在JUMP上連載,本身就是一次全國範圍,長達一年的超長GG。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把故事、人設、世界觀打磨到最受市場歡迎的狀態。

  等到動畫化啟動時,我們面對的,將不再是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而是一個擁有數百萬核心粉絲的成熟IP。」

  他頓了頓,拋出了真正的誘餌:

  「到時候,繁星會主導製作委員會,承擔絕大部分製作成本。

  而各位要做的,只是提供播出平台,並利用你們的渠道優勢,參與到後續的衍生品開發中來。

  至於投資份額……我們可以慢慢談。」

  包廂里一片寂靜,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們立刻明白了藤原星海的潛台詞,他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大野木眼中精光一閃,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立刻舉起酒杯,打破了沉默,臉上堆滿了笑容,仿佛剛剛領悟了什麼絕妙的道理:

  「藤原先生的魄力,我大野木是徹底服了!繁星事務所這是要憑一己之力,為我們整個動畫行業趟出一條新路啊!

  這杯酒,我代表富士電視台,敬您!」

  近藤信介也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平靜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下午還在會議室里拿《札古》的失敗案例敲打對方,現在才發現,對方從一開始站的維度就和他們不一樣。

  他端起酒杯,鄭重地對藤原星海說:

  「藤原先生,我為我下午的短視道歉。您看到未來,東京電視台絕不會錯過。」

  藤原星海微笑著與他們一一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有些話不必說透,當實力擺在桌面上時,聰明人自己會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酒宴結束,在料亭門口,藤原星海婉拒了他們派車相送的好意,獨自走入銀座微涼的夜色中。

  他的酒量很好,此刻頭腦無比清醒。

  他回想著剛才酒桌上,大野木的熱情和近藤信介態度的轉變。

  下午在會議室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阻力,他也很清楚那不是針對他個人的敵意。

  若是放在過去,面對這種情況,他的第一反應或許是拿出更詳盡的數據,用更嚴密的邏輯去論證自己方案的可行性。

  試圖在會議桌上就說服他們,甚至壓服他們。

  但今天,他沒有這樣做。

  當一群人已經形成共識時,任何正面的辯駁都可能被視為一種冒犯,只會讓他們更加固守原有的立場。

  所以,他選擇了先結束會議,給予彼此一個緩衝。

  他所掌握的基金會有文部省背書,若是想強壓一家電視台同意合作,也不過只需要一紙通知。

  但他沒有這麼做,反而選擇耐心地等待,並接受了那場心照不宣的晚宴邀請。


  在酒桌上,他沒有急於推銷自己的方案,而是先聽他們訴苦,認同他們的難處,給足了在座各位前輩的面子。

  直到氣氛緩和,他們的防禦姿態完全卸下之後,他才不急不緩地將自己真正的底牌拋了出來——由繁星承擔全部前期風險的模式。

  最終的結果顯而易見。

  他沒有強迫任何人接受他的觀點。

  相反,是近藤和大野木他們自己,在重新評估了利弊之後,主動,甚至帶著一絲慶幸地選擇靠攏過來。

  這種感覺很微妙。

  他意識到,隨著繁星事務所的體量越來越大,他所處的位置也發生了變化。

  過去,他是一個破局者,需要用鋒芒去撕開缺口。

  而現在,他更像一個棋手,需要考慮的不再是單一的突破,而是如何引導調度棋盤上已有的棋子,讓它們各歸其位,最終服務於自己的棋局。

  所謂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便是如此。

  他獨步街頭,遙望不遠處流光溢彩的東京塔,胸中自有山河奔涌,萬象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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