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高橋健遇到了混蛋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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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藤原星海約見了高橋健。

  在新宿京王酒店頂層的咖啡廳,依舊是那個靠窗的位置。

  高橋健以為這又是一次關於繁星新作的獨家爆料,臉上帶著些許興奮。

  寒暄幾句紅豬的成功後,便等著藤原星海開口。

  然而,藤原星海接下來的舉動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既沒有談電視劇也沒有談電影,反而主動閒聊起來。

  「高橋先生,你最近有沒有感覺,東京好像比以前更安靜了?」

  高橋健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像出自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他略微思考後點了點頭,一股無聲的疲憊湧上心頭。

  作為一名記者,他對此感受最深。

  上周深夜,他去銀座採訪一個夜總會媽媽桑。

  曾經那個紙醉金迷的不夜城如今卻顯得蕭瑟。

  路邊揮舞著萬元大鈔搶著打車的男人也不見了。

  需要提前一個月預定的高級料亭如今門口冷冷清清。

  他每天上下班乘坐的山手線,車廂里曾經那些高聲談論著股票和房價的年輕人消失了。

  現在每個人都低著頭,沉默地站著,像是被運輸的貨物。

  最讓他難受的,是家樓下那家開了二十年的夫妻拉麵店。

  上個月,他發現菜單上那份他最愛吃的豪華叉燒拉麵被劃掉了。

  他問老闆娘,那個總是笑呵呵的老婦人只是擦著桌子,頭也不抬地說:

  「豬肉太貴了,年輕人也不捨得吃了。不划算啦。」

  這些細碎的畫面扎在他的日常里,他以為自己忘了,此時卻輕易想起。

  他想寫,卻又不知從何寫起。

  寫出來有人看嗎?

  大家不都一樣在熬著嗎?

  「我最近從一個地下音樂人朋友那裡,聽到了這首歌。」藤原星海狀似無意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盤磁帶和幾張手寫的歌詞稿。

  磁帶沒有標籤,歌詞沒有署名。

  「我覺得,它可能說出了一些我們都不敢說的話。我不知道它該不該被發表,畢竟它前面的情緒太消極了。」

  他看著高橋健,眼中那一絲猶豫和試探也恰到好處。

  「或許,只有你這樣的記者才能判斷它的價值。」

  這句不輕不重的恭維讓高橋健很受用。

  他接過那盤磁帶和歌詞稿,目光落在稿紙的標題上——《曾經我也想一了百了》。

  ……

  當晚,高橋健回到空無一人的編輯部。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將磁帶放進播放機,戴上隨身的耳機。

  歌聲響起,高橋健瞬間被擊中了。

  中島美嘉那破碎的吶喊,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在他心口來回切割。

  他看到了歌詞裡那個在碼頭悲鳴的海鷗,那個在車站前無法啟程的孤獨旅人,那個因鞋帶鬆開而對整個世界都感到厭倦的……自己。

  他關掉音樂,摘下耳機,許久沒有動彈。

  香菸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很快就滿了。

  他現在完全明白了藤原星海那句「不敢發表」的意思。

  換做自己也不敢說。

  它是一個被壓抑到極限的火山即將噴發前的隆隆作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日本的社會就是一個裝滿了易燃氣體的房間。

  想要排出去很難,更別提這裡的氣體在日益增多。

  無數中年失業者,無數對未來感到絕望的年輕人,他們心中的憤怒和無助,只需要一顆小小的火星就能被瞬間引爆。

  而這首歌就是那顆火星。

  它的前半部分太真實了,真實到殘酷。

  沒有給予任何希望,也沒有提供任何慰藉。

  反而赤裸裸地將這個時代所有人的傷口都撕開。

  將那些無人敢言的痛苦,那些藏在口號下的絕望,都用最直白的語言喊了出來。


  雖然這首歌后半段確實有於絕望中尋求希望,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跡象。

  但聽眾能明白嗎,特別是在這個時代。

  高橋健幾乎能預見到,一旦這首歌公之於眾將會發生什麼。

  它或許能像藤原星海所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劑猛藥。

  讓那些麻木的靈魂在劇痛中清醒,獲得向死而生的勇氣。

  但它更有可能……

  成為一場風暴的序曲。

  成為點燃無數人心中那根名為「憑什麼只有我們受苦」的引線。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西裝革履的官僚們,那些坐在國會議事堂里的大人物們,在聽到這首歌時的表情。

  他們會感到恐懼。

  因為這首歌在挑明一個他們最害怕被挑明的事實——這個國家的根基,已經爛了。

  他們絕不會允許這樣一種不穩定的聲音存在。

  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讓這首歌和它的創作者從物理和輿論兩個層面上徹底消失。

  高橋健看著手中那盤輕飄飄磁帶,感覺它重若千鈞。

  他現在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

  作為一個聰明的媒體人,他應該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扔掉,假裝自己從未聽過。

  這樣他能保住自己的飯碗,繼續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時代里安穩度日。

  反正自己的日子還過得去,何必呢?

  或者作為一個真正的記者,冒著被體制碾碎的風險,將這個時代最真實的聲音公之於眾?

  他想起了那個在咖啡館裡將這盤磁帶遞給他的年輕人。

  他的背後是那個叫Seikai的幽靈,是他把這個選擇權交給了自己。

  他是在試探我嗎?

  還是說他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

  那個混蛋小子。

  他是認定了自己會做這個選擇,他把這把刀遞給了自己,自己就成了那個負責捅破膿包的人。

  可惡的傢伙。

  高橋健將菸頭狠狠地按滅在菸灰缸里,菸灰缸里早已堆滿了菸蒂。

  突然,他像是想明白了。

  臉上露出一個興奮又帶點自嘲的笑容。

  自己沒得選。

  如果今天他再次退縮,那根扎在心裡的刺,會讓他後半輩子都瞧不起自己。

  何況從他決定要追隨那個幽靈的腳步去記錄一個時代的變革開始,他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一個標題,一個直戳心靈的質問。

  他要讓所有看到這行字的人,都無法再假裝無事發生。

  他撥通了排版部門的內線電話。

  「是我,高橋。明天的預告版,給我留個位置,在末尾加一行字。」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為難,但他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對,最顯眼的位置,用最大的黑體字。出了事,我負責。」

  第二天,《周刊文春》的預告版的末尾,用前所未有的黑色加粗字體加印了一句話:

  下周本刊將刊登一首匿名歌曲,

  這首歌獻給所有假裝自己還過得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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