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盲女、馬頭鬼和芋頭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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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屋的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晃,梅枝膝蓋上還攤著半隻編了一半的草鞋。

  「吱呀——」

  木門被猛地撞開。

  她聞聲便抬起頭,臉上滿是驚喜的笑意:「壽男,你回來啦?」

  對於目不能視的她來說,聲音和氣息是辨認來者的唯一方式。

  這個總是帶著些許莽撞的急切腳步聲,她絕不會認錯。

  「梅枝!你看這個!」

  馬場壽男急急忙忙地撲到她面前,將眼珠輕輕遞去。

  「這是......什麼呀?」梅枝好奇地伸出手,「涼涼的,滑滑的......」

  指尖剛觸碰到眼珠,異變陡生!

  一縷縷濃鬱黑霧,從眼珠瞳孔深處瀰漫而出。

  黑霧順著她的手臂爬上臉頰,最後輕輕拂過雙眼消散而去。

  「唔......這、這、是!?」

  梅枝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好、好、好刺眼!」

  起初眼前只有少許光暈,像隔著層玻璃般模糊不清。

  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覺得眼皮發燙,忍不住想流淚。

  可下一秒,光暈突然凝聚成清晰的輪廓——

  茅草屋頂的破洞,灶台上的陶碗。

  還有......眼前這個長相奇特的少年。

  「壽男......原來你長這個樣子啊!」

  梅枝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抗拒,只有難以言喻的激動。

  終於、終於......能親眼看到他了!

  可馬場壽男卻突然渾身一顫,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唔......」

  他對上梅枝那雙浸染了百目鬼妖氣的眼睛。

  體內的荒魂突然開始瘋狂地躁動起來。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淪為只知殺戮的妖魔。

  「壽男?你怎麼了?」梅枝伸手想去碰他的額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沒事!」

  壽男慌忙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觸碰。

  不能告訴她真相,不能讓她看到他如此醜陋的妖魔面目!

  戰火終究還是越過連綿的山嶺,燒到了這個偏僻的馬場村。

  那些在戰場上敗亡的逃兵,像蝗蟲一般席捲了馬場村的一切。

  他們搶奪糧食、焚燒房屋,將這裡變成了又一處人間地獄。

  馬場壽男赤著腳,從山下狂奔回村子。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一個穿著破爛布甲的士兵,正慢悠悠地將手中的長矛從那位長者胸口抽出。

  殷紅的血順著矛尖滴落,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啊?哪來的瘦弱小子?」

  士兵注意到了門口的他。

  見馬場壽男只是盯著自己,他又滿不在乎地抹了把臉上的血污:

  「看什麼呢?這老頭難道是你爹嗎?」

  「不好意思啊,因為他不願意把最後那點糧食交出來,所以......」

  馬場壽男的視線越過士兵,落在了屋角的稻草堆上。

  梅枝蜷縮在那裡,剛剛重見光明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

  到底誰才是妖魔?

  是毫無緣由地欺辱梅枝的惡童們?

  是這個隨意奪去他人性命的士兵?

  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的自己?

  還是這個人命如草芥的荒唐世道?

  抱歉,梅枝。

  剛讓你看見這個世界,就目睹了這樣的無間煉獄。

  士兵似乎覺得逗弄他很有趣,他把長矛扛在肩上踱步走來。

  「怎麼?想替這老頭報仇?就憑你這細胳膊細腿?」

  「喝——!」

  一聲與野獸無異的悲傷低吼,從馬場壽男的喉嚨深處擠出。


  他的身軀開始膨脹,肌肉撕裂了皮膚,骨骼發出陣陣脆響。

  最終化作了身高近三米的「馬頭鬼」——

  猙獰的馬臉、森白的獠牙,扭曲的犄角上還涌著黑霧。

  「什、什麼鬼東西?!」

  士兵臉上的笑容立馬僵住,剛想舉起長矛,卻被馬頭鬼一把抓住。

  「咔嚓!」

  「啊!對不起!不要殺我啊!」

  眨眼之間,屋內的幾個士兵,便被狂怒的馬頭鬼撕成了漫天飛舞的血肉碎片!

  滾燙的鮮血濺在茅草牆上,也染紅了梅枝那件早已破舊不堪的衣襟。

  馬頭鬼粗重地喘著氣,腥臭的涎水順著嘴角滴落。

  梅枝......會不會害怕這樣醜陋的自己?

  可她只是緩緩從血泊中站起身,臉上沒有絲毫恐懼。

  梅枝看著眼前這個醜陋的龐然大物,眼神里依舊是平日的溫柔。

  「今天,還是喝芋頭粥吧?」

  她站在血泊中,從懷裡掏出一塊芋頭。

  那是她藏在衣襟里、沒被搶走的最後一塊芋頭,上面沾滿了塵土。

  「嗯......」

  馬頭鬼發出低沉的嗚咽回應她的話。

  晶瑩的淚珠突然從那雙猙獰的眼裡滾落。

  滴在那塊尚有餘溫的芋頭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那是它此生僅流過的一次淚水。

  春櫻易逝,人生亦然。

  對於妖魔而言,人類的一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短暫光景。

  曾經那個笑容溫柔的梅枝,也迎來了凋零衰敗的一刻。

  年邁的梅枝躺在稻草堆上,輕輕握著馬頭鬼的手說道:

  「壽男.......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哦!」

  她原本清亮的聲音變得氣若遊絲。

  其實從始至終,她從未害怕過他。

  無論是那個沉默寡言、額生犄角的異類少年。

  還是眼前這頭為了保護她而變得面目全非的龐然大物。

  在她眼裡,他都只是那個被自己撿回來、用芋頭一點點餵大的壽男。

  是「馬場壽男」。

  而非是「馬頭鬼」。

  只是這一點,沉浸在痛楚之中的馬頭鬼,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它只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一點點變冷。

  那雙總是撫摸它犄角的手,以後再也不會動了。

  從此,馬場村附近開始流傳著「馬頭鬼」的駭人傳說。

  「聽說了嗎?馬場村西邊那間破草屋裡有吃人的怪物!」

  「可不是嘛!前幾天樵夫去那邊砍柴,就再也沒回來......」

  「我半夜路過,看見個三丈高的馬頭妖怪蹲在屋頂上,眼睛紅得像血!」

  傳聞越傳越廣,越傳越離奇。

  據說只要有人敢靠近那片廢墟,就會被撕成碎片、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可他們誰也不知道。

  那頭令人聞風喪膽的馬頭鬼,只是在守著某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守著灶台上的豁口陶碗、守著牆角編了一半的草鞋、守著滿屋子再也散不去的芋頭粥氣味。

  那是它與梅枝共度的、唯一溫暖的回憶。

  「嗚——嗚——」

  風吹過草屋的破洞,發出陣陣悲鳴。

  像是誰在低聲哼唱著未完的歌謠。

  馬頭鬼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仿佛只要一直等下去,下一秒,那扇門就會被推開。

  會有一個看不見的盲眼少女,端著一碗芋頭粥走出來,像從前那樣、笑著對它說:

  「壽男,該吃飯啦!」

  ......

  巷子。

  冰冷的雨絲,不知疲倦地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灑落。


  櫻井朝達閉著眼睛、雙手合十。

  為馬頭鬼的靈魂獻上了最後的祈禱。

  安息吧,馬場先生。

  或許,這並非故事的終結。

  在歷經了百世輪迴之後,梅枝會與馬場壽男,在現世的某處再度重逢。

  「可以睜開眼睛了。」

  他緩緩放下合十的雙手,轉過身,對身後的兩個女孩說道。

  吉田美沙緩緩睜開眼,剛才那個猙獰的妖魔已經不見蹤影。

  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荒誕不經的夢。

  但是,她看著櫻井朝達的側臉,突然覺得......

  這個總是一臉漠然的同班同學,身上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悲傷故事。

  奈須木野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問:

  「結束了嗎?朝達?」

  櫻井朝達點了點頭。

  「嗯,結束了。」

  至少,馬場壽男那份漫長的等待,總算可以畫上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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